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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待到将终情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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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日前夕,忘了具体是什么时候,一个人在家的何柳,呆呆地坐在镜子前。
何柳没有端详自己的模样,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银铃树。远看那样美,那样晶莹。可是早已满面沧桑了,风雨和岁月给它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下午,无风,一切就那样平静,恍如何柳这一个月来过得一样平静,无风无浪。
可是无风无浪的情况下,银铃也只能安分守己,静静地躺在何柳的手心,任由何柳拨动它,发出勉强的乐声。
然而何柳的心早已经不在银铃上了,而是望向了远方,就看着天边的云帆。一朵一朵,一飘一飘,那样自然,那样美。偶尔一两只叫天子从天际划过,留下比飞机划过时更美的弧线。
何柳突然想看下雨,于是站起身来,朝更远的天边望去。可是一望无际。没有尽头的天空,只能让何柳感觉到一丝恐惧和一丝不安,甚至一丝绝望。
敲门声响,总算是把何柳从遐想的世界里震了出来,几声清脆的门铃,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在何柳的心里,响得震耳欲聋。何柳开门。
是那天帮着何柳解围的女生。
何柳看见她手上拿着手机,心里蓦地一刺痛。仿佛在何柳的记忆里,他最爱的人手里就是拿着手机的。何柳应付着笑了笑:“里面坐。”女生飞快地跑了进去:“你家有什么好玩的,有吃的吗?”何柳在原地呆呆地说:“牛奶,饼干,电脑。”
“有电脑啊!在哪里?”女生一惊一乍,何柳把她带到了电脑房。女生终于坐了下来安静了。
“牛奶或饼干,要什么吃的吗?”何柳招待客人一样招待她。
“不好吃,不吃。”女生却打开了电脑点开了□□。
何柳笑了笑,无意地跟她说了一声:“我家电脑慢,可别等得发火。”
“有多慢?”女生回头好奇地问道何柳。
何柳扬了扬头,指向电脑:“你试试。”
女生娴熟地点开腾讯企鹅的标志,右手的无名指和食指配合着快速的两个刷新。小小的细节。却让何柳抓的一清二楚。
何柳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恶心。方才还觉得拿着手机的样子的女生仿佛就好像是自己心里最爱的那个人一样,可是看到这一幕,何柳那个“好像”的念头毅然决然地消失了,消失在了他的脑海里,就像是江珊一样,毫不犹豫地消失在了何柳的脑海里,让何柳猝不及防。何柳呆住了,就那样在哪里静静地思考,思考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频繁地应付几句,女生匆忙地走了,何柳也起身去踢球了。
何柳的心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浸没在雨巷里,消失在夜空中。
痴情的少年,是否有一天还记得,曾经的爱恋。
五月二十日,520。一个对所有人来说对特殊的日子,无论是情侣还是光棍,特别是对于何柳,异常特殊。
朦朦胧胧失忆了一个月的何柳,在这一个月间被查出重度抑郁症,精神上的巨大打击无疑是给刚刚做完放疗如此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很快,何柳的身体就会承受不住。
何柳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情侣,一股心酸涌上心头,可是何柳不知道为什么心酸。何柳有爱的人吗?何柳说有。可是是谁?何柳说不记得。
忘了自己最爱的是谁,莫过于世间最大的无奈。
何柳在自己的空间里发了一道说说,内容是这样的:
愿意陪我过520和521的点个赞。
何柳暗自嘲讽道:“这绝对是我所有说说里点赞人数最少的一个说说了。”果然不出何柳所料,整整一天,都没有看到动态栏里有提醒。
正当何柳准备放下手机去找人聊天的时候,一个鲜红的圆圈里带着一个白色的阿拉伯数字一,出现在了何柳的动态栏里。何柳一惊一乍地打开了动态,惊了一惊。
何柳细细地端详那头像和网名,是胡笑孝?一个和何柳向来几乎没有说过话的女孩。
没错,是她。何柳找到她,跟她也只是几句只言片语。何柳在这一天格外地思念一个人。思念谁呢?何柳忘了。
何柳这辈子都不会愿意记起来。可是这一刻的何柳希望记起来。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被伤到彻底的时候说要忘掉,于是上帝让他忘掉,忘掉以后他又拼命地想要记起,于是上帝不耐烦地让他记起,可是再一次记起来以后又想要忘掉,愤怒的上帝只好把他带到天堂审问。
夜晚,星星格外地明亮,何柳从黄柳柳那里了解到了很多自己的事情,恍惚间记得,就是在四月二十五日到四月二十六日的那个晚上,何柳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何柳依旧清晰地记得,四月二十五日的夜晚,死一般的寂静,春天的时候,没有辛弃疾所吟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更没有那些讨人心烦的知了。偶然间只有那么几只蝙蝠绕着昏暗的天空盘旋,取代鸟儿的位置。黑色的蝙蝠卷起了黑色的浪花,翻卷着黑色云朵,将太阳掩盖,将纯洁的白云赶走,带着黑色,降临在整片大陆上。月光都失去了皎洁的本色,被乌云盖得焕发不出本就微弱的光芒,星星,无处可见。
与这个夜晚相反,这个夜晚的星星,无处不见,万里无云的夜空,繁星点点,皎色的月儿静静悬挂在空中。嫦娥就在那个上面,给可爱的玉兔唱着动人的催眠曲,安详入睡。
五月二十一日早晨,还是何柳的梦乡。
不记得究竟是哪一日了,总之那一日的雨很大,风云突变,何柳没有带伞,那一天的何柳好像被谁伤了,说女孩已经有男朋友了。心很痛很痛。放学的时候,所有人都朝家里狂奔,而停留在学校里哭着的何柳,看见雨势丝毫不退,也往外冲。可是何柳并没有往家里跑,而是沿着去琴台湖的轨道,拼命地奔跑。
终于,何柳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一个女孩,撑着伞,慢慢悠悠地在大雨之中惬意地行走。
何柳追上她,在她后面的一行人行道,这一刻的何柳,多么想对着女孩大声喊出撕心裂肺的那三个字。可是他没有,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女孩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大雨之中,再也望不到,那样的绝望。何柳淋着大雨,跪倒在街边,任由狂风席卷他身上的一切忧伤与记忆。脸上,泪或雨,谁能分清。
那女孩是谁?何柳急切地寻找答案。
江珊。
何柳猛地醒来,早已满脸泪水。
一切记忆就在这一刻重拾。
上帝终于还是应允了少年无理的请求。
起风了。
何柳坐在床边,看着银铃不停地摆动,而耳朵里早已听不到属于银铃美妙的声音,呆滞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不安。他在看什么?谁也不知道。他在听什么?谁也不知道。只有何柳知道。只有这个在这一刻重新拾起所有记忆的人知道。
何柳猛地站起身来,冲进卧室,打开电脑,对着江珊发去一个又一个的消息,江珊没有回复。要打开江珊的空间给她留言,却没有了访问权限。何柳突然跑回自己的床头拿起手机给江珊打电话,只“嘟”了一下,提示道:“您好,您拨打……”何柳没有耐心听下去,发了几个短信,江珊也没有再回复。
何柳的眼神瞬间凝固了,他就那样倒地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床柜,一手紧紧地握着手机。何柳不相信,不相信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他不会相信的。
何柳的眼神那么可怕,可是当他静下来的时候,那么可怜。可怜到让人落泪。
一幕幕都在何柳的眼前重现。
刚认识一个多学期的何柳和江珊出去玩,江珊在前面,何柳跟在后面,独特的“江前何后”的站位,就是从那一次开始的。当冷厉的钢筋带着冰冷的尖锋恶狠狠地冲向江珊的一刹那,何柳毅然决然地推开了江珊,帮她挡住了那一道寒光。那样果断,那样决然,完全没有犹豫的选择。
当江珊要何柳在她和王璐之间做一个选择的时候,何柳在硬币抛向空中还在旋转的时候,心里早已经笃定了结局。
当黄柳柳知道江珊这样无休无止地折磨何柳的时候,愤怒地要去找江珊,要去教训她的时候,何柳第一次流着眼泪求黄柳柳,不要对江珊那么狠,放过江珊。
当生日那天,江珊问何柳要什么生日礼物的时候,何柳说:“说爱我”时,江珊却回了三个字:“发神经。”何柳看着手里紧紧捏着的病理报告,静静地仰望天空时,痴痴地笑着,笑得那样绝望,那样无助,那样心痛。
当小说正式开始更新的那个晚上,江珊对着何柳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你给我滚。”的时候,何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是最后的力气早已经用在了最后的哀求与挣扎上面,他就那样看着月亮,看着月亮里的影子,那纤细的身影,一定是嫦娥在看人间的后羿,此时的后羿,也一定在仰望着天空。何柳最无奈的叹气,却有银铃在何柳的身边给何柳一丝慰籍。
当何柳失忆的一个月里,女生来到何柳家里玩的时候,何柳才突然间发现,江珊是那样单纯的一个女孩,何柳爱的是江珊最单纯的时候,可是是不是从国庆节开始,江珊玩弄起何柳的感情的时候,她已经不是何柳最初遇见的那个江珊了。
为什么失去了,还要被惩罚呢?
正如那天闹翻的夜晚一样所说的。
彼岸花很美,但也只是没在彼岸罢了,倘若有一天你在它跟前端详它,那它就不再叫彼岸花了,它叫此岸花。
江珊就是那朵彼岸花,何柳永远也追赶不上她的脚步。
这就是属于他们的“江河”式爱情,终要付之东流。
何柳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右眼的眼泪滑颊而下。却只有那么一滴,那么一滴里面,蕴藏的,是绝望,是无助,是无奈,是恐惧。
何柳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闭上了双眼,终于享受到了他这一辈子都无法享受的安详,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期待着在某一刻江珊的回信。可是他等不到了。
何柳永远静静地坐在那里,永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