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年》风奉玄

2、第一章 七月的啤酒花

　　第一章 七月的啤酒花
　　每个滨城七一人都会记得2011年的校庆，这对于亲身经历过的人而言，比著名的滨城啤酒节还要让人印象深刻。
　　和七十一中仅有一山之隔的就是滨城电视台。滨城八点档的记者已经来了，而七十一中的塑胶跑道还全被啤酒泡着呢。校方组织大伙有序撤离的广播听上去都有点无力。记者抓紧时间赶上了一个拿着笛子的学生，看样子他应该是校乐队的：“您好，这位同学，请问刚刚现场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呢？”
　　“您好。”少年回过头，朝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笑，“我们刚刚在演奏民乐版的校歌，啤酒忽然就浇下来了。”
　　他长着一双杏眼弯眉，五官相当漂亮，回头的那个笑容颇有些令人惊艳的味道，微卷的头发不知是不是打了发胶的缘故，即使湿了也仍然倔强地朝向四面八方翘着。记者适时地开了句玩笑：“没想到一下子就抓到一位小帅哥！请问同学，你是几年级的学生呢？”
　　“初一，马上就要放假了。”
　　谁都爱和漂亮孩子多说几句话，记者问了不少问题，才恋恋不舍地放他离开。教学楼侧门站着个拎着葫芦丝的男孩，显然是在等人。直到被记者问话的孩子跑向他，他才跟着一同进到教学楼里去。
　　“我知道教工厕所的密码了！我们去教工厕所换衣服！”
　　“你是真不怕门一拉开里面是换衣服的教导主任……”
　　“陈肆！李禛！”说曹操曹操到，教导主任隔着半条走廊扯着嗓子喊他俩，“是不是你俩把器材室的门打开的？！”
　　“当然不是！”陈肆说。
　　“我们今天有演出诶！”李禛叫道。
　　“奇了怪了，不是你俩还能是谁……”教导主任摸着自己稀疏的头顶，狐疑地看着面前两个兔崽子，“你俩怎么还没去换衣服？”
　　“老陈被记者叫住了。”李禛说，“滨城八点档的采访呢，没准晚上要上电视咯！”
　　“什么老陈老李，半大小子哪里老了，以后有你俩叫老陈老李的时候！”教导主任斥道，“你俩的衣服放哪儿了？拿着去我办公室换吧，别感冒了。老刘在屋里，你俩敲门就行。”
　　“好嘞，谢谢老师！”
　　“谢谢老吴老师！”
　　“去你的！再叫老吴给你们班扣分！”
　　两个半大小子嘻嘻哈哈地跑回教室，放下乐器拿了衣服赶往教导处。刘老师叼着烟卷来给他俩开门，催他们赶紧去更衣室把湿衣服换下去。
　　“啤酒节不是还有二十多天才开么，怎么会有运啤酒的热气球路过咱们学校啊？”李禛甩掉完全湿透的对襟马褂，“散装啤酒放上二十天真的不会坏吗？”
　　“会坏的吧？”陈肆把他的长衫直接卷起来脱掉，换上T恤，“好黏，我想赶紧回家洗个澡了。”
　　“能借下你家浴室吗？我不想坐十五分钟车回家洗了，感觉身上要发酵了。”
　　“来呗，咱俩还能玩一会儿。”
　　今天是滨城七十一中的三十五年校庆，多少算是个整数，所以相对隆重一些，就连学生们的期末考试也提前进行了。中考结束的初三学生们参加完毕业典礼正赶上校庆，还没来得及欢呼煽情就被浇了一头啤酒，也算是某种别样的人生体验。陈肆把演出用的长衫叠好塞进袋子里，站在门口看着李禛和他那件黏糊糊的马褂作对，眼前一闪，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我好了我好了。”李禛把马褂往袋子里胡乱一塞，拎着就走，“去你家还是你家楼上？”
　　“楼上吧，我爸妈这个点儿肯定没回家。”
　　两个人出了更衣室，和抽着烟看报纸的刘老师告别，然后踩上了被啤酒泡得透湿的塑胶场地。整个操场都弥漫着啤酒的麦芽味儿，他们快步离开，顺着长阶下去，看见湿着头发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公交站点聊天。李禛看见卖炸鸡的小店没人排队，抓紧机会去买了两袋鸡米花。
　　陈肆见他去买零食，就到报刊亭那里买了两瓶冰水泡着的果粒橙，顺便看了看这个月新的漫画杂志来没来。李禛抓着两袋鸡米花冲过了走两辆车都嫌窄的单行道，笑着接过了饮料：“来来来，你的照例只有番茄酱没辣椒——要不要尝一口我的？我的全是辣椒和各种酱！”
　　两个人边吃边走，身上残留的啤酒味儿被阳光蒸发出了一种神奇的味道，让人觉得晕晕乎乎的。初中生会聊的不外乎就是零食、游戏、漫画还有学习成绩。李禛喝了口果粒橙，想起袋子里装着的成绩条。
　　“你真的不要体育特长生的分？你明明和我一起参加市里比赛来着，不要这个分感觉好亏啊。”
　　“我不要，我吃不了体育特长生那个苦。”陈肆说，“如果只需要参加比赛就能换来加分我很乐意，但体育特长生还要一天到晚训练……中考体育已经够难了，我宁愿多做几张数学卷。”
　　“年级前十就是有底气，酸了酸了。”
　　“我懒而已。”
　　两个人沿街走到学校后面那片九十年代的学区房。单元门已经坏了，墙皮剥落的楼道里是和外面格格不入的带着些潮湿的清凉。李禛刚打算拉开门进去，突然被陈肆抓住了手腕；他五感敏锐，立刻驻足细听，很快就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像是尖叫一样的声音。
　　两个人相互对视一眼，李禛率先叹了口气：“什么时候的事啊……”
　　“换衣服的时候吧。”陈肆说，“说真的，咱们这边就是狐狸精太多了。”
　　两个人走进了黑洞洞的楼道里。一楼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有一下没一下地亮着。陈肆走在前面，看都没看从自己家门下渗出的血迹，径自上了楼。楼上的两户门都开着，血从门后蔓延到楼道，还在一滴一滴地顺着楼梯往下流。即使知道面前的是幻象，李禛还是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陈肆的袖口：“幸好我不晕血……不然吓也被吓死了。”
　　“现代净是些对人没什么了解的狐狸精在骗人。”说话间陈肆已经踩着血走到了二楼，平静地注视着软趴趴堆在门口的那些还没有他胳膊长的“人类尸体”，“说实话，狐狸精会犯的错误也挺吓人的，这看起来像什么恐怖故事里会有的情节。”
　　“啊啊啊总之快点破阵吧！”李禛看了一眼门口就把脸埋在了陈肆肩膀上，声音有些发闷：“我们要怎么进去啊？也不知道那只狐狸会藏在哪里……”
　　“《志怪破法录》第三卷十二页，”陈肆说，“九尾狐妖的幻境，走得越深，狐妖法力越强。保持清醒，攻其本体，即可破阵。”
　　“这种时候你背什么书啊！这种事情谁不知道——”
　　李禛说到一半，感觉到他靠着的肩膀肌肉扯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正准备继续说点什么，却因为和近在咫尺一双眼睛对上而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陈肆的头以一种人类极限的角度朝后转了过来，那双眼睛直视着他，表情似笑非笑。李禛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喂……我说陈老四，你能不能正常点儿……”
　　陈肆没有出声。他的五官还带着些属于小孩的那种完全没长开的稚嫩，面部占比很大的眼睛在望向他的时候毫无感情，似乎只是在执行“看”的动作。李禛咬了咬牙，试探着后撤了一步，却发现陈肆的手其实一直死死攥在他的手腕上。
　　“你是狐妖！你是妖怪变的！！”他惨叫道。下一秒，陈肆抓着他手腕的手捏住了他的咽喉，在他激烈的挣扎呜咽间叹了口气：
　　“恐怖冒险作品里冷静的角色搭配一个炮仗的基础配置在现实中不一定适用，李禛不是你表演出来的这种性格。”他说着，手上的力道逐渐增加，“你想骗我进门的欲望太强了。”
　　“李禛”的挣扎停止了，须臾，他的右手发出了一声怪笑，紧接着，陈肆手上捏着的变成了一只硬邦邦毛茸茸的狐狸爪子，“李禛”在他面前顺时针拧了一个度，原本的右手变成了一张青色的狐脸，那张脸上的长吻逐渐裂开一个狰狞的笑，将脸搭在了陈肆肩膀上。
　　“看出来又怎么样呢，没有觉醒血脉的继承人不过如此。”它趴在陈肆背后嘻嘻笑道，“美丽的小鸟，你闻起来可真香啊。”
　　“你如果有脑子的话就应该想到一点，”陈肆说，“我会被直接选为继承人，肯定是有原因的。”
　　青色的狐脸露出了一个诡异且扭曲的笑容，似乎是想嘲笑他的虚张声势。下一秒，这张脸摔在了地上，肉块飞溅，而那张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消失——
　　“嗷——嗷嗷嗷呜——”
　　失去面部的大半颗头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声，陈肆甩了一下手里的长剑，收剑回鞘，顺手用剑柄将剩下半颗狐狸头从自己的肩膀上推了下去。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幻境在自己身边逐渐皲裂崩塌，阳光刺眼，面前是报刊亭许久没换导致有些发白的海报，老板拎着两瓶果粒橙递给他，陈肆接过饮料后坦然伸手：“找我两块钱。”
　　“记着呢。你要硬币还是纸币啊？”老板拉开抽屉问他。陈肆眨了眨眼，远远瞥见李禛正拎着两袋鸡米花朝他这边过来。他在扫过架子上的所有杂志后确定了目标，伸手又从口袋里掏了两块钱出来：
　　“算了，不用找了，给我拿一本这个月最新的《漫画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