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一叶惊秋知素商

5、第四章

　　自那天起，阿吉就留在孙驼子的店里，平日在后厨帮忙，晚上和酒鬼一起喝酒。他发现酒鬼的手里总拿着一个木块，用小刀雕着一个女人。阿吉没有问他，因为他知道这一定是他心爱的女人，每当他雕刻时，他的眼里都是充满痛苦，沉默不语的。
　　入夜，一轮新月在天。
　　孙驼子正在店里抹桌子，听到巷子外出来一阵喧嚣声。
　　他他一站到门口，就看到几个大汉在追一个女孩子。
　　他转身回去，但那个女孩子似乎发现了他，已向小店跑过来。
　　女孩子一面跑一面道：“救救我！”
　　一般的男人，如果看到这样柔弱的女孩子被人追赶，任谁都要出手相助的。但孙驼子性情古怪，竟连眼皮都不抬，将店门上了板。
　　那女孩子却在板快合起来时，像猫一样蹿进来。
　　孙驼子道：“小店已经关门，客人明天再来吧。”
　　女孩子的眼睛睁得极大，仿佛受到惊吓，道：“救救我！”
　　孙驼子道：“我这样一个人，能救你什么？”
　　女孩子道：“求求你！我不想回去！”
　　孙驼子问道：“你不想回到哪里？”
　　女孩子不再说话，但她的身体仍在颤抖。
　　阿吉掀开门帘进来时，已看到这个女孩子。他的眼神已冰冷，他认得这个女孩子，她是韩家楼的小丽。
　　小丽看着他，道：“是你！”
　　孙驼子转头看着阿吉，他不明白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阿吉道：“是我。”
　　小丽一下扑到阿吉身上，哀求道：“救救我！”
　　阿吉道：“救你？”
　　小丽道：“他们要把我抓回去，可我已决定不回去。他们若不抓到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阿吉已明白她的意思，可自己又能为她做什么？他只不过是个没用的阿吉。
　　阿吉扭过头，他已不愿再看着她。
　　小丽却已流泪，道：“你当然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做！你以为从你走之后我都在做什么！”
　　阿吉仍没有开口，他当然明白，这个女孩子是为了自己才逃出韩家楼，她已爱上他。
　　小丽道：“现在我见到你，但你已让我失望。”
　　阿吉的心突然想被刺一样疼，他曾让一个女人失望，难道还要让另一个女人失望？
　　阿吉忽然听到一阵轻轻的咳嗽声，酒鬼已走出来，他的手里还拿着酒壶。
　　酒鬼看着阿吉，却没有开口。
　　阿吉叹气道：“我带你走。”
　　小丽问道：“去哪里？”
　　阿吉道：“除了这里，任何地方。”
　　酒鬼突然开口道：“你不必走。”
　　阿吉道：“我一定要走。”
　　阿吉转头看着巷子对面的那幢大院，他的语气也变得温柔。“我必须走。”
　　酒鬼也望着大院，过了好一会儿道：“你离开这里，就会有无辜的人因你受到伤害，你宁愿伤害不认识的人，也不愿伤害朋友吗？”
　　阿吉没有回答，他本不愿伤害任何人的。
　　酒鬼又道：“陌生人可能会恨你，但朋友会原谅你。”
　　阿吉道：“你明知道……”
　　孙驼子突然打断他的话：“有些事就算知道也要去做的。”
　　阿吉的眼眶已发热，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就是朋友，无论你做错什么，朋友总会帮助你，原谅你。人的一生里，有这样一个朋友就已足够。
　　阿吉点点头，对小丽道：“我们走。”
　　小丽还想问，但阿吉已走出去。
　　他们刚走出巷子，三个男人已迎面过来。
　　阿吉认得为首的那个人，是当初在韩家楼砍他的三角眼。
　　三角眼道：“原来是你！”
　　三角眼看到阿吉身后的小丽，道：“臭婊子！快给我过来！”
　　阿吉道：“她不过去。”
　　三角眼讥讽道：“你也曾在韩家楼做过差事，她该不会是你的姘头吧？”
　　阿吉的手已攥紧，道：“回去告诉韩大奶奶，她不回去。”
　　三角眼道：“就算韩大奶奶答应，铁拳大哥也不会答应！”
　　阿吉道：“那就让铁拳答应！”
　　三角眼道：“你不过是一个没用的阿吉！竟然想让铁拳大哥听你的话！”
　　阿吉道：“我的确没用。”
　　三角眼道：“没错。你既没种又胆小，连个女人都护不住！”
　　三角眼已将小丽拉过来。
　　小丽道：“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没用的男人！”
　　阿吉的脸色变得苍白，道：“放开她。”
　　三角眼道：“我不放开她，你能怎么样？你最多只能站在这里挨打！”
　　阿吉道：“我只能挨打。”
　　三角眼道：“就算打死你，我也要带她走！”
　　小丽道：“若被你带走，我不如去死！”
　　三角眼道：“哼，韩大奶奶有很多办法让你死去活来！”
　　小丽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那个人的力气太大，简直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是阿吉握住她。
　　阿吉道：“你们太欺负人了……为什么连一个女人都不肯放过？”
　　阿吉的心在刺痛，他明白一个人如果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是有多么艰难痛苦，这必然要舍弃先前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小丽已愿放弃这一切，但这些人却不肯放过她。
　　三角眼怒道：“谁也不能阻止大老板想要做的事！谁也不能！”
　　阿吉的脸已涨得通红，低声道：“太欺负人……太欺负人了！”
　　三角眼道：“挂了他！”
　　另外两个人听到这句话，抽出腰间的刀。
　　三个人已将阿吉围住，阿吉将小丽护在身后。
　　阿吉喃喃道：“为什么要逼我？”
　　两个小兄弟的剑已刺向阿吉，他们明明看准阿吉的位置，但一眨眼他就不了了。
　　阿吉已来到他们的身后。
　　他的拳头只轻轻挥一下，动作很轻很柔。两个小兄弟却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他们就像烂泥一样倒下。他们的脊椎已被打碎。
　　只剩下三角眼，他犹豫之下，仍然将剑对准阿吉。
　　可他连一步都还没挪开，他的虎口一麻，手里的剑已不见。
　　阿吉的手里有剑，剑已抵在三角眼的咽喉。
　　三角眼的□□已湿。
　　阿吉冷冷道：“你去告诉你的铁头大哥，小丽绝不回去。人是我杀的，若要报仇就冲我来，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三角眼道：“你、你有种！铁拳大哥不会放过你！”
　　三角眼已跑远，阿吉将剑扔下，小丽已扑在他的怀里。
　　她的肩膀在颤动，她的脸上全是泪水。
　　但阿吉没有抱住她，他也不能抱住她。
　　过了很久，阿吉道：“你走吧。”
　　小丽道：“你要我走？”
　　阿吉道：“回你的家里，带上你的母亲和哥哥离开这里。”
　　小丽道：“可你为我惹上铁拳，他一定不会放过你。我知道你有功夫，但若真是铁拳来了，你不见得能胜过他，就算你胜了，还有铁头、铁虎。大老板不会放过你的，而且……”
　　阿吉道：“大老板不会再去找你。”
　　小丽道：“为什么？”
　　阿吉道：“因为他会找上我。”
　　小丽道：“你怎么办？”
　　阿吉道：“我也会离开这里。”
　　小丽看着他，心像被揪起来一样疼。她知道阿吉一定不是没用的阿吉，他一定是遇到了极伤心的事才会变成这样。他本不该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他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小丽发现，她越想了解这个人，心就会越疼，她已发现自己配不上他，她更知道，从此以后，她再也见不到他。
　　小丽点点头，勉强笑道：“你是一个好人，我这一生遇到过很多坏人，但只要遇到一个你这样的好人就已足够。”
　　小丽独自离开了，她走的时候带着笑，她的笑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她离开的背影，就像一个天真的少女。
　　阿吉也要离开，他不愿也不能连累朋友。
　　他本是个浪子，在孙驼子的店里，他仿佛已扎下根，但他仍要离开。
　　浪子从来都是漂泊的。
　　但他却没有走，因为酒鬼已站在他面前。
　　酒鬼的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壶。
　　阿吉没有看他，从他身边走过。
　　酒鬼开口道：“我有一个朋友。”
　　阿吉停下脚步。
　　酒鬼道：“他爱上一个女人，但那个女人会毁了他。”
　　阿吉在听。
　　酒鬼道：“我本应该阻止他沉沦下去，但我却不忍心。”
　　阿吉道：“你不忍他伤心。”
　　酒鬼点头道：“我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酒鬼转身，看着阿吉的背影，道：“但这一次我不想心软。”
　　阿吉道：“这一次你应该心软的。”
　　酒鬼道：“我若心软，恐怕会失去一个朋友。”
　　阿吉闭上嘴，他明白这一走，他可能永远都无法再见到这两个人。
　　酒鬼继续道：“所以我一定要硬下心，将你留下来。两个人的主意总胜过一个人的主意。”
　　阿吉道：“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酒鬼道：“你定去离大老板最近的地方，你随时都在等着他来找你。”
　　阿吉道：“没错。”
　　酒鬼道：“你一定要去？”
　　阿吉道：“我一定要去。”
　　酒鬼道：“我跟你去。”
　　阿吉道：“你不能去。”
　　酒鬼道：“哦？”
　　阿吉转过身，看着酒鬼，阿吉的眼中充满痛苦，仿佛陷入悲伤的回忆里。
　　阿吉道：“你不一定会是永远的酒鬼，但我一定是一辈子的阿吉。”
　　酒鬼叹息道：“你知道了。”
　　阿吉道：“这世上只有李寻欢会守在兴云庄外，雕刻一个女人的人像。”
　　李寻欢道：“可我还不知晓你是谁。”
　　阿吉道：“我是阿吉，没用的阿吉。”
　　李寻欢走过去，道：“你从来不是没用的阿吉，甚至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有用。”
　　这世上武功极高，又隐姓埋名者甚多。他们大多隐于山林，不问世事。但一个人若不为名利的去帮助一个妓女，那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他的身份名望极高，却又不想被人知道。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在他还是一个孩子时，就已打败当时的第一剑客华少坤。他的剑和他的人从此名满江湖。当年百晓生品评天下兵器，作兵器谱。却未将三少爷的剑排在其中，是因为三少爷的剑在心中，任何东西只要到谢晓峰手里，都是杀人的武器。
　　但谢晓峰已死了，死在五年前，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连当时身在关外的李寻欢都知道。
　　他是真的死了吗？
　　李寻欢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在颤抖，道：“难道你是……，可他已是一个死人。”
　　阿吉重复道：“他已是一个死人。”
　　死人又怎能复活？
　　阿吉又道：“他已死了。”
　　李寻欢的心沉了下去，若阿吉真的是他，那他一定不想让自己认出来。自己又何苦去揭开他的伤心事？
　　李寻欢掩嘴低声咳嗽，等停止后道：“或许我拦着你，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但你若一人独去，往后就再也不能是阿吉了。”
　　若他不是阿吉，他还能是谁？
　　阿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扭过头，他心里很感激李寻欢，但他要做的事情却一定要做。
　　李寻欢走过去，伸手拍拍他的肩，道：“一个人若孤单太久，是会忘记如何接受别人的好意的。”
　　拍肩的手掌大而冰凉，但却已融化了阿吉的心，他叹息一声，道：“谢谢你。”
　　风仍凄冷，但吹在两个落魄的浪子身上，却像温暖的春风。
　　因为他们的心开始变得温暖，所以眼里的一切，似乎也开始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