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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谁见神龙潜入渊 ...

  •   叶孤桐靠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躺在床上的人散落的长发,灯火映照在他浅褐色的眸中,如幽深潭水上星光的倒影闪闪烁烁。
      忽然,他动作一滞,低头向床上看去。
      火凤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双眼,随后就有一只手臂伸过来扶起了自己,温热的水杯递到了唇边。
      火凤勉强喝了几口,摇了摇头,看了看四周道:“这是戏楼里?”
      屋内的摆设分明是自己在戏楼那间难得一用的卧房。只是,戏楼不是已被查封么?
      “嗯。”叶孤桐将水杯放回桌上,道,“我回去的路上发现巷子口有官兵巡逻,怀疑那处院子已经不安全,便打算出城,后来路上遇到了温老板,他便带我来了这里。”
      火凤皱起眉:“是我拖累你们了。”
      “你难道要对我用‘拖累’这个词?”叶孤桐轻轻拉过他,让人靠在自己怀里,“真要用这个词的话,还是对温老板用罢,是我们麻烦他了。”
      房门吱呀一声响,温如晦爽朗的声音传来:“是谁麻烦我了?”

      叶孤桐抬起头对他笑笑:“温老板。”
      温如晦将手中端着的药盅放到桌上,笑道:“横竖是被封了,这楼又没有别的用处。这间屋子的主人又本就是韩公子,这怎说得上麻烦。”
      火凤一时眼眶有些热:“温老板,恐怕我们再无下一次合作了,多谢你这个时候还愿意收容我,只是现在情况特殊,恐怕你会惹祸上身。”
      温如晦收了脸上笑容,平静道:“我当年敢收你,现在也一样。韩公子给我带来了不可估计的财富,却从没有祸事。”
      “怎么没有?”火凤想要争辩。
      “自然没有。”温如晦迅速接道,“天人之音,千古绝唱,能当得起这一句者,温某平生所见,仅一人而已。韩公子,无论外人如何评说,京城有你,幸甚。”
      火凤眼中一片湿热,若不是身上实在没有力气,现在真要对他行一大礼才是:“我实在不敢当……”
      温如晦摆了摆手,指了指桌面:“不说这么多客气话了,刚熬好的药,再不喝要凉了。”

      叶孤桐端过药来一点点喂给火凤,温如晦便在桌边坐了自顾自斟茶,道:“对了,关于太子的事情,我建议你们还是莫要冲动为好。现在入宫,无异于贸入虎口。”
      叶孤桐道:“温老板可是打听到什么消息?”
      温如晦笑了笑:“我这里确实得到了不得的消息,据信太子被废一事,乃是因他屡次出宫私会女子,这才惹得龙颜大怒。”
      “堂堂太子何至于此,若是民间女子,要明媒正娶岂非也是一句话的事。太子的妾室似乎一直空虚着罢?”叶孤桐吃惊道。
      温如晦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叹道:“只可惜太子殿下那些日子不知着了什么魔,多少好人家的闺女瞧不上,偏生要同一个花柳巷中的女子纠缠不清,据说后来甚至不顾各方劝诫一意孤行要赎她回家。”
      叶孤桐手中的瓷勺在空中一顿,看了看火凤的眼神,彼此都是难掩讶异之色。
      “那女子难道是名唤陆琼?”叶孤桐忍不住问道。
      “咦,这我就不知了。”温如晦奇道,“莫非你们对此事知情?”
      叶孤桐摇了摇头,又问:“那么那位姑娘后来如何了?”
      温如晦道:“十之八九是被秘密处理掉了罢?宫里竟出了这等丑闻,如何能容得下她。听说太子妃当时可是也气得不轻,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呢,但又哪里轮得到她动手。”
      两人闻言俱是沉默不语,屋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宁静中。

      温如晦饮了口茶,又道:“我正是听闻了此事,估计着废太子现下定被严密看守着,才劝你们莫要莽撞行事。至于你所言,他被废时托人给韩公子捎的信,联想韩家被清缴一事,应当猜也能猜到内容罢。”
      叶孤桐看了看火凤的神色,道:“太子被废同韩家出事的时间颇为巧合,我倒也一直觉得此中或许会有什么关联。”
      火凤闭了闭眼,面上一丝血色也无,半晌哑声道:“没错,猜也能猜到了。”
      吾友朝露,我如今已是自身难保,再护你不得,务必万事小心。
      恢弘城墙里策马而出的意气飞扬,不爱那星虹贯月金碧辉煌的赫赫殿堂,却偏要于熙攘市井中长歌伴酒,他打马楼前过,眉眼弯弯蓄着一泓不甘于平静的湖水,嚣张神情里故意藏起了那属于王室出身的步步为营与精打细算。
      孙寒星从来不像外人所说,是个不知轻重的浪荡子。只有越了解他的人,才越知道他贵为太子的理由,绝不仅仅是圣上垂爱,和所谓的嫡长子身份。
      若是他生为一介江湖草莽,会比现在好过得多吗?
      只是人活一世,本就有太多的不可选择。
      而剩下寥寥无几的那些选择,往往就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夜沉如水,虫鸣阵阵,寂静祥和的春夜里,城里城外的人们都早早进入了梦乡,昔日人声喧闹的戏楼里,却一直睁着一双不眠的眼睛。
      叶孤桐叹了口气,慢慢坐起来,握了握他的手:“睡不着?”
      火凤躺在原处一动不动,双眼直勾勾盯着头顶床帐,恍若未闻。
      “明天我们就去寻师父罢?”叶孤桐试探道,“这里总也是待不成了的。”
      火凤周身的时光凝固了一般,毫无反应。
      叶孤桐便也不再开口,慢悠悠让指腹一寸寸滑过他的手掌,到了手腕处停住又再返回,如此往复。
      火凤就这样雕塑般地躺了很久,忽然道:“我想杀了他。”
      叶孤桐动作一滞。
      “凭什么,他凭什么可以生杀予夺?”火凤激动起来,声音也不由提高了些,“那是我的家人,我为何要饮恨吞声?”
      “那么……”叶孤桐慢慢道,“你要为此去寻仇么?须知若是如此,还未见到圣面,就要被千刀万剐了。”
      火凤恨恨道:“难道要我坐视不理,一走了之?亲人尸骨未寒,偌大家业一夕之间皆成尘土,不过因为他一念猜忌,这口气我怎生咽得下,纵然一死,我也要走一趟。”
      叶孤桐目光暗了暗,正当此时,只听窗棂一声轻响,窗外传来一个清脆声音:“同他恁多废话,我若是你,便直接把这小情儿敲昏带走了。”

      火凤一惊,起身看去,只见那窗户洞开,随即一个轻盈身影跳了进来。素净的白色衣衫因他这动作在半空飘扬,来人在月色下的面庞温润皎洁,气质犹如谪仙般一尘不染,可不正是那日在山洞中见过一眼的柳长风。
      叶孤桐却面色如常,似是早知此人在窗外,微微点了头算是打招呼:“师兄。”
      柳长风剑眉微扬,神色中溢满不耐烦:“你这小子真教人操心,为这家伙不务正业这么久了,结果连个人都搞不定,丢死人了。”
      火凤:“……”
      这人好生失礼。
      “你当年一炷香手刃那多少人都近不得身的岭南世子的气势在哪里?”柳长风毫不客气。
      叶孤桐无奈道:“若是换了你家那位把你直接敲昏带走,难道你会乐意?”
      “哼。”柳长风轻蔑道,“我倒不介意,但只怕他没这个本事。”
      “……”叶孤桐无语了半晌,转移话题道:“师兄你怎么还在城中,我之前多日不见你,还以为你早已回了扬州。”
      “见这边春色渐浓,北方的景色也别有一番风味,索性多留几日。”柳长风道,“我也是以为你早已动身去见师尊,谁曾想这时候还被小情儿缠着走不了呢。”
      叶孤桐不禁面色微赧:“师兄莫闹,梦泽家中遭逢大变,这你想必也是有所耳闻的。”
      柳长风一撩下襟,坐到了一旁的鹿皮几上,翘起一条腿来,以手支颐,转了转眼睛:“哦——这我所知不多,不过听你们说话也猜出个七七八八了。怎么,想要寻仇行刺去么?”
      火凤紧抿下唇不做声。

      “不过,若是那么容易的话,便也轮不到你动手——想取他命的人,不知有多少都要排在你前面抢着去呢。”柳长风促狭地眨了眨眼,“生在帝王之家,猜疑,嫉恨,夺权,杀伐……各种见血和不见血的争斗,可是人家打小就习惯了的。以你韩家之前的权势,恕我直言,留到今日已算是幸运的了,锋芒不敛,便要做好折戟的准备,这你难道不知?”
      叶孤桐若有所思道:“照你所言,皇上是因为担心他们篡权夺位而下此毒手么?”
      “唉,我的好师弟。”柳长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般看着叶孤桐,“师兄实在是把你教的太好。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自古都是这个道理,更何况血雨腥风的朝廷之上呢?帝王之所以为王,你道是因为什么?功名之下尽白骨,那千万枯骨的主人,可是没权利抱怨,只能被写入赞歌里去的。”
      叶孤桐反问道:“师兄,若是你因被人猜忌而加害,难道不会怀恨在心?”
      “这可错了。”柳长风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若我是个不懂得和光同尘的人,又技不如人,那便被人害死了也活该。至于绝对的王权,更是容不得人有怀恨的权利。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可知这种事还真当未必是圣上的意思?”
      “这又是何意?”叶孤桐问道,侧眼看了看火凤,只见他也是一脸疑惑。
      柳长风道:“虽然朝廷的态度看来是暧昧不清,却也不能就此定论是上意所为。毕竟若真如此,安插个罪名直接发落岂不是容易得多?君主身侧人人自危,如履薄冰,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谁也不知道哪天会被人背后捅上一刀。皇上又怎么可能事事亲临,说不定这不过是党羽之争的一阵风波,而皇上是无暇处理,抑或有意包庇,那都不是吾等平民能揣测的事了。”
      叶孤桐听到此处,只觉心中疑惑消释了大半,道:“我还想着之前那出钱要买梦泽性命的人,会否同此事有关,却又觉得身为一国之君实在无须多此一举。若是同你讲的这般,那这份赏金倒还真有可能是这巨大阴谋的前奏之一。”
      “是么,那倒也说得通。”柳长风道,“只不过按常理应当先从首辅或是将军大人下手才是,寻上一个在外唱戏的小公子算怎么回事。”
      火凤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这不是一场人祸,而是天灾。
      所谓天灾,便是人力不可抗拒的。
      柳长风看了看他的表情,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算了,谁知道暗处的人是怎么想的呢?不知官场险恶,便也休去胡乱寻仇罢,说真的,你也算是运气好的了。我可真怕我这傻师弟哪天就跟着你闯进宫里去了,否则还未必有心情同你讲这番话,毕竟一个好好的人非要往火坑里跳,谁也劝不住呢。”

      “好师兄,我可真是多谢你,在你心里我是有多蠢?”叶孤桐翻了个白眼,顺手替火凤拉好了衣领,道,“我师兄一贯如此,你莫往心里去。”
      火凤垂下眼眸,唇角竟微微扬了起来,带着些绝望的味道:“其实他说的这些,我并非不知道,只是一时被蒙蔽了,不愿承认而已。我……”
      叶孤桐抓起他的手握在手中捏了捏:“这是人之常情,谁又能遭此打击时还保持绝对的冷静?实话讲,若是给我足够的时间,想要取皇上性命,并非不可一试。可我们却未必真的了解深宫中的真相,而且若是圣上驾崩,这天下又会如何?你父母若是知晓,真的会愿意你这样做么?我实在不愿你为了仇恨而让自己背负更深的罪孽。”
      “嘶——”听到一半柳长风就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这被人听到还得了!师弟,话可不能乱讲,你可别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罢!”
      火凤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滚落下来,叶孤桐忙着给他擦泪,一面无语地看了柳长风一眼——演什么,好像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不够被抓起来一样。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火凤压抑着哭声,无助地嗫嚅,叶孤桐将他的头按在胸前,一面抚着他的背轻声安慰,一面给柳长风递了个眼神。
      柳长风回了个鄙视的表情:懂什么,这才叫快刀斩乱麻,谁让你拖拖拉拉跟个女人一样!当即翻身下来,又从窗户一个潇洒地纵跃跳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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