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时》斛斯扇

1、桐花凤皇总相依

　　春意转暖，桐木始华。
　　城绕青山江绕城，星汉无语月无声。
　　弦乐疏音缥缈入云，婉转如春水又朗阔如天光。雪色花瓣不胜春风的撩拨，踏着新嫁娘般婀娜而娇羞的步伐，从树梢缓缓坠落，星星点点蛰伏在了树下的古琴边，聆听这一曲传承千年的天籁梨园调。
　　拨弄琴弦的手却称不上美丽。那是一双明显已被岁月雕上刻骨纹路的手，手掌和指尖都覆着厚茧，在熠熠琴弦中灵活翻飞，牵扯出柔软美妙的琴音。
　　木制摇椅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琴声戛然而止。
　　弹琴的男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经斑白的鬓角，起身向院落另一侧的摇椅走去，椅子上的老人掀开盖在膝盖上的毛毯，缓缓站起来。

　　“师父，怎么了？”男子微微俯下身询问。
　　老人微笑着摇摇头：“弹得很好，崇牙。”
　　他皮肤早已松弛，随着表情有着小幅度的颤动，眼眸里也早没了光彩，如一潭幽深浑浊的水，模糊地倒映着晚春的天空。
　　崇牙闻言也笑起来：“这是弟子初次见内子时她唱的曲子，弟子很是喜爱。”
　　“是啊……”老人战巍巍回身向屋里走去，低声道，“很美。”
　　崇牙上前搀扶着老人，不解道：“师父，你要去哪里？”
　　“为师方才听了你的琴声，忽然想起还有幅画未完成，我还是尽早去画完为好。”老人说着与崇牙一道穿过前厅，推开了书房的门。

　　宽大的梨花木桌上平铺着上好宣纸，墨色干涸在一半的画面，上面线条凌乱无章，令人怎样也看不出所画何物。
　　崇牙瞥了一眼画中物，道：“师父画了这许多年，却仍是这一个主题啊。”
　　老人负手走到桌前看着画纸，眸中闪烁不定，看不出是喜是悲，声音却依然温和：“我不擅丹青，唯独这幅画可得心应手，倒叫你们笑话了。”
　　崇牙端过砚台，边磨墨边道：“怎会，师父这画早已誉满京城，不知有多少友人同我讲了想要求一幅呢。”
　　老人但笑不语，手掌轻轻抚摩过那毫无章法可言的数道墨线。

　　“对了，”崇牙又道，“师父前日，可是……把你的刀赠予了名扬么？”
　　老人执笔蘸着墨，淡淡嗯了一声。
　　“师父……”崇牙为难道，“名扬年纪尚轻，怎么配得上您的神兵，师父还是早日收回罢。”
　　老人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片刻，他道：“名扬这孩子识大体知进退，心中有大善大爱，日后必成大事。反正我死之后，这刀也是要给他的，不如早日送了。”
　　崇牙急道：“师父莫要说这不吉利的话！”
　　老人抬眼看他：“为师都这把年纪了，便是现在死了也是赚了，讲究那许多做什么？”
　　崇牙摇头道：“师父不要再说这丧气话。”
　　老人笑着应了声，便低下头聚精会神作起画来。

　　他凝了些内力在笔尖上，使之可飞速转动挪移又平稳无虞，笔尖上的墨也随他心意可浓可淡，在纸上时而晕染时而清浅若无物一般。而随着这动作，本来散落在纸张各处的杂乱线条渐渐组成了整体，连接它们之间的笔迹如同神迹，在游走之间便轻易赋予了这些无生命无知觉的山石以灵魂。
　　怎能说这只是一个画工呢？
　　崇牙虽已非第一次见老人作画过程，此刻却也屏息凝神，身心都跟随着那灵动笔尖奔波于方寸之间，好像一旦发出点声音，都会污了这无暇的画作一般。
　　在纸上正一点点浮现出真正面貌的，是一株花蕊初绽的梧桐树，树上栖息的鸟儿羽翼如玉帛，隐约泛着令人目眩的光芒，傲然绝世的气度隔了纸面亦是令人心旌动摇，而那向日而啼的姿态如此真实，几乎可以使人听到那冠绝天下的美妙鸣音。
　　凤，神鸟也。有凤飞，则群鸟数万以从之。
　　见此鸟，则天下大安宁。

　　老人终于收笔之时，额前正有一滴汗滚落，坠于画上，晕开了一朵桐花心。
　　崇牙怔了半晌方才回神，不由大力抚掌叹道：“师父这画，实在是妙极！”
　　老人拿着笔欣赏了一番自己的画作，也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师父，这幅就不要再烧了罢？”崇牙笑道，“若是连此等神物都要焚尽，我可是怕上苍都要不答应。”
　　老人迟疑了一下，爽快道：“也罢，这幅挂起来也好，好歹我也算有作品存世。”
　　崇牙不禁喜上眉梢：“师父答应了可莫要反悔！”
　　老人道：“我几时诳过你？其实，本来也无甚理由要每一幅画作都烧了。”
　　“那可好，我要日日唤人来膜拜此画了。”崇牙说着，忽然似是发现了什么，指着画中凤皇道，“师父，这眼睛怎么不点上？”
　　“哎，崇牙，你本见多识广，不知这眼睛若是点上了，鸟儿便要飞走了么？”老人笑道。

　　崇牙摆摆手：“师父怎还像逗小儿一般逗我！”
　　老人哈哈大笑。
　　“师父画了这许多年凤皇栖梧图，形态各异，情景不同，想必是对这神鸟有着特殊的情感罢？”崇牙问道，“莫非师父当真见过此鸟么？”
　　老人看着画中物，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呢，凤乃神鸟，凡人难得一见的。”
　　“那师父一直坚持此画，其中是有何深意呢？”
　　老人眼眸里浮起一层雾气，他思虑了许久，反问道：“我是何时开始画的？”
　　崇牙愣了一下，踌躇道：“这个……”
　　“我也想不起来了。”老人喟叹，“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很多人在这漫长的生命里离我而去，很多事也在我的记忆中同我告别。告别了，我就再也记不起了。”
　　崇牙忧虑地看向他。
　　“其实啊，”老人道，“人不是一天天慢慢老去的，人是一下子衰老的。”
　　他提笔重新蘸墨，继续道：“只是，有些东西是长在身体里的，就算我忘记了，他也还是长在那里。就算过了十年，百年，千年，他都会存在。”
　　老人拿笔的手极稳，在画上空白处写下题目。温婉秀丽的三个字，桐花凤。
　　“他是……不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