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番外三 算数与不算数 不会安慰人 ...
-
“要吐吗?”
贺程软在座椅上,半睁着眼睛,放慢动作似的摇了摇头。
沈迪不确定他是真领会了有意识地在回答,还是纯粹就是醉迷糊了,“难受了跟我说。”
贺程扯了两下领带没扯下来,眼看快跟自己急上了,沈迪伸手替他解开了,没等收好,被贺程用力往下一拽,扔了出去。
沈迪:“……”
说好的酒品很好呢。
他拿手背去贴贺程泛红的脸,被贺程掌心对掌心地抵着,滚烫的脸颊随即枕了上来。
到了后沈迪绕去副驾开门,手刚摸上车顶,贺程便捂着肋下,条件反射地往里躲去,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沈迪弯腰凑近,听了一会发现他说的是“别揍我”。
沈迪一愣,贺程笨拙闪躲的模样有些好笑,但接着,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楚感让他心底骤然一软。
他在贺程鼻尖上亲了亲,“不揍你。”
半抱着人往电梯口走的时候,还不忘下保证似的又补了一句,“以后都不揍你了,你可以跟我约法三章。”
有来有回的这么多年,真算下来,贺程挨他拳脚的数量,远比沈迪受的要来得多,分开后沈迪总是在想,自己究竟有没有爱过他,真那么喜欢又怎么会舍得?
再见的那一刻,疯狂烧向头顶的怒火让沈迪明白了,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在时刻怀着的不安里不知餍足地索要更多,他又怎么会因为贺程的态度轻而易举地被激怒。
说到底,真正把他折磨进绝望里的人不只有贺程,还有他自己。
“约法三章,算数吗?”贺程靠在电梯上,到这会像是有点醒了,他看着沈迪问。
“没比这更算数的。”沈迪说。
贺程笑,到了后沈迪喊他,“走吧。”
“拉我才能走。”贺程朝他伸手。
沈迪:“……”
“你以前喝醉也这样吗?”
“没有,上一次喝醉,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一个人。”贺程还在笑,顺着力道被拉出电梯,他一下抱住沈迪,这一天的克制总算是迎来收尾。
“嗯,那上一次喝醉,你一个人做了什么?”沈迪任他推着往门口走。
贺程直到这会才像是真的难受起来,他埋在沈迪肩头。
“不记得了?”
“记得,在淋雨。”
进门后贺程说去卫生间,沈迪在外面等着,等了足足有十分钟都不见他人出来。
沈迪推门进去。
贺程弯着腰,正伏在洗手池边,左手手肘撑着台面,半抱着头,另一只搭着的手上拿着刷了一半的牙刷。
“贺程?”沈迪从背后叫他。
“嗯。”贺程应了一声。
“睡着了?”
贺程没说话,过了会摇了摇头,几撮头发倒翘着贴在镜子上,在沈迪准备过来扶他时,他撑起身站直了,洗了把脸,把嘴里的牙膏沫都冲干净。
沈迪站在门边一直没走。
贺程转过来,靠着洗脸池,眼眶连着眼尾有些发红,他看着沈迪,不变的神色里,猜到沈迪可能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我毕业那年,你来过德国是吗?”
乐杨大概率会跟他提起,沈迪猜到了,没有反驳。
“你是怕我不回来了?”毕业后贺程没有马上回国,数据保护的关系,实习医院不允许他把随访研究的原始资料带出去,需要在授权的系统里完成整理,加上一些琐事的收尾,耽误了两三个月。
他原本不想再提这件事,那时候他们并没有见到对方,提了也没有意义,徒增沈迪的痛苦罢了。
只是今天他跟乐杨说话,贺程听见了,他也不知道在那么热闹的环境下,怎么就能恰好听清楚,大概是从进门后,越是不能靠近沈迪身边,贺程就越是想要在意,何况他和乐杨的话题,必然又逃不过这一点。
沈迪担心过他不回来,或者想要去印证过他是否说话算话,这让贺程的心从看到他没回答乐杨开始就一直紧揪着,“你找到我们学校了吗?”
“嗯。”沈迪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这笑落在贺程眼底有些刺痛,“那你……看到我了吗?”
“没有。”沈迪回答得很平静,“我不是去找你的。”
他没有那么盲目,也不是什么所谓的缘分信徒,指望在一个人口百万级别的城市里上演偶遇情节。
他靠着失灵的导航和路人的帮助找到贺程的学校,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贺程平时都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生活,想知道没有自己,他是不是真的能过得更好。
但这种假设本身就有些不自量力,答案显而易见是的,沈迪并不值得成为判定贺程好与不好的前提。
所以与其说是确认,不如说当年贺程无论如何都要去的地方,一定程度上也成为了沈迪的念想。
他花了半天时间把学校走了一遍,下午独自在小广场上坐着,各色各样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其中不乏东方面孔,但沈迪没有刻意地要去确认谁,就只是坐着。
直到教学楼里亮起灯,高窗长廊的秩序感终于不再如白天那般压迫,他才起身离开。
什么都没有发生,贺程不知道他来过,回去后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强迫自己忘了这一时的冲动,继续在无法释怀的恨意里,把贺程当成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人。
“为什么不找?”贺程潮湿的眼睛看着他,“你有我电话,那么不容易才来一趟,为什么不打给我。”
“打了你就会来见我吗。”
“会。”贺程说:“我很愿意见你,无论什么时候。”
“那你又是为什么呢?”沈迪说:“来我公司楼下的面馆,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为什么不找我?”
“你看到我了吗?”同一个问题,贺程再次问道。
“没有。”
“我就知道。”贺程笑,他一共去过那家店两次,第一次是他升主治那天,和同事聚完餐,鬼使神差地,贺程走进了那家面馆,八点打烊,当时已经七点四十多了,不出意外,他没有见到沈迪。
第二次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贺程坐在窗边,沈迪进来的时候,目光短暂停留,很快从他身上移开了。
他一个人来的,中途一直在接电话,吃得也匆忙,像无数个平淡日子里随意的一顿饭,吃完沈迪便走了,全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他点的那碗面,贺程后来多要了一份打包。
他不确定沈迪有没有看到自己,很长一段时间,他连去深想这个问题都不敢,不过答案比贺程预料得要早知道,如果有,沈迪那天一定不会容许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就这样,他们看似都有理由,又都没有理由。
贺程伸手,沈迪看了一会走过去。
贺程够到他,紧紧抱着,沈迪的呼吸混着皮肤上的热意反扫到贺程脸上。
“秦俊知道这一天都快结束了,你还在替他高兴得掉眼泪吗。”
“没你这么安慰人的。”贺程说。
他知道沈迪或许已经不那么想知道答案了,因为在他们之间计较过去没有意义,只是怎么会没有遗憾呢,沈迪胸口那道疤,贺程每触摸一次,就后悔一次当初的决定。
但凡他能稍微再正视自己一点,沈迪都不用经历那样的绝境。
“那你要我说什么?”沈迪说:“让你后悔没从回国的第一天就来找我,还是后悔你根本不应该出去。”
“都可以。”
“可如果什么都照着我的想法,那我们连遇见都不应该,而且,”沈迪贴近了他,沿着工整紧绷的线条,慢慢挑开贺程已经湿了大半的衬衫,“你没有那么听话的,贺程。”
贺程问过类似的问题。
朋友约了个饭局,规定可以带家属,他问沈迪要不要跟他一起去。
“我送你过去吧。”沈迪当时没看他,只说:“我就不进去了。”
贺程没有勉强,他知道就在两天前,沈迪跟向磊他们出去吃饭了,这些事沈迪不会主动跟他说,但贺程要问起,他也不会刻意回避,只是从来不会带上他,似乎他的那个小圈子,无论沈迪有没有向他们公开他俩的关系,都不准备向贺程开放。
贺程承认自己并没有真的多想融入,只是因为他们是沈迪的朋友,就算始终变不成他的朋友,他也会尽力给予尊重,处境可能会有些尴尬,但这确实是目前他们之间最好的安排。
就像现在沈迪排斥他的社交圈一样。
所以那天晚上沈迪来接他,回去的路上,贺程说他有些伤感。
“是谁要走了吗?”沈迪问。
贺程摇头,转过来看着他,“如果这些人不是我在国外认识的,你是不是能少一些介意。”
“我没有介意。”
“我知道。”贺程看了眼窗外,放轻语气,“是我介意。”
对于当年他把沈迪丢下,留他一个人经历后面所有的事,贺程其实一直都介意。
可也只能介意,一切都没有办法再改变。
“那你要怎么惩罚我?”贺程抓着沈迪解他扣子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亲,一句暧昧的话,被他借着酒劲,说得委屈又正直的。
“惩罚你什么?”沈迪松开他,去浴缸里放水,回来帮贺程把衣服脱了,“总想着以前,可越往以前,我越不好对付,人只有在上了年纪才会心软。”
“那我可以等到你上了年纪。”贺程说。
“老头也要吗。”
“嗯。”贺程笑,“什么样的都要。”
前一秒贺程还在感叹沈迪不会安慰人,刚没说他是知道自己突然多了个姨夫高兴哭了已经很给面子了,后一秒沈迪突然叹了口气,看着他,“我以前觉得,这辈子活五十岁就够了。”
“现在呢?”
“现在有了你。”沈迪抱上来,吻贺程的眼睛,“就斗胆再要五十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