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一梦》苏叶鸢尾

19、北平和上海

　　这家咖啡店是他常来的，侍者也都知道沈大少的脾气，像那种一点味道都没有的白开水他平时是一口都不肯碰的，侍者略一犹豫，就看到平时冷眼冷面的沈大少嘴角牵起一抹温暖的笑，随机乖乖地放下手里的咖啡，轻声道，“慕之，你来了。”
　　这是几个意思？是要白开水吗？他犹疑着端了一杯白开水回来，果然见到沈大少讨好似的推开面前的咖啡，“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女人这才笑了笑，搅着自己面前的果汁略有些心不在焉。
　　领班的猜测果然不错，沈大少今天请的客人不一般啊！先不说这女人的长相是一等一的漂亮，沈大少对她可谓是纵容了，若不然，就平时那些女的，谁不是上赶着往上贴，这女人还敢走神？！可看看沈大少的表情，好像只要看到她就已经知足！啧啧啧，还别说这一对真是养眼，这女人看来是要走运了！
　　侍者很快退了出去，慕之的目光却根本没在他身上，一会看看果汁里的吸管，一会欣赏一下外面的雨幕，沈嘉年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几年不见她变得更漂亮了，脸还是小小的幼年时候的婴儿肥也消退了，从前卷卷的长发如今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绾成一个髻，少了一丝幼稚多了几分成熟，可能是刚从外面进来，有一缕湿湿的发丝调皮地蹦了出来，沈嘉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帮她理到耳后，慕之却像是触了电似的向后面退了退，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慕之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似乎是大了点歉意的一笑，理好自己的头发。
　　“慕之，你喜欢上海吗？”他轻轻笑着温文尔雅的模样，脸上有着病态的苍白，增添了一丝柔弱的书生气质。
　　慕之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略有些惊讶，想了想才道，“我喜欢一个地方要看这里有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人，若是有，再平凡的地方也是美丽的，若没有，再好的城市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黑点，至于上海，曾经喜欢，现在，唔。。。若不是有一些放不下的朋友。。。”她摇了摇头，“不喜欢。”
　　沈嘉年因为她话里那句“放不下的朋友”而微微笑了起来，虽然仅仅是朋友，可是貌似也多了一分知足。
　　慕之似乎也感受得到他心底的雀跃，说实话，再见到他她是开心的，尽管有些生疏，可过去的记忆骗不了人，那棵松树下那个干干净净的少年曾经真的真的对她很好很好。
　　“嘉年哥哥。。。”她欲言又止，熟悉的称呼熟悉的人，可她存了试探的心思带着些微愧疚半晌也不能吐出心底的话。
　　倒是沈嘉年轻轻地笑了起来，却不再是刚刚那种发自内心的欢欣，他似乎是感受到了对面女孩的犹疑与歉疚，自从他收到姚书玉的邀请函，心里除了雀跃与激动外也有一丝清醒，来到上海那么久她都与他保持着距离，从来没有主动靠近，爷爷大寿那一天他是真的想去，可又实在病得厉害最终也没能看她一眼，他心里是遗憾的，可总是期待着她能想起他，就算不能见到，寄来一封慰问的书信也是好的，可没有，什么都没有？而现在她主动来找他究竟为了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沈嘉年又咳了起来，慕之连忙递了纸巾过去，让他本来摸向手帕的手微微迟疑接过她的纸巾，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顿了顿理智的收回。
　　“慕之，我知道嘉应那天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情，我也骂了他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做错了事情，是该罚，该打，可程谨言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废了他一只手，他和我不一样，老爷子从小就护着他，看着他从前拿枪的手现在却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我真的劝不了爷爷。”
　　慕之的眼里滑过了然，他们果然什么都知道，过程是怎样有谁关心？在意的只是结果而已！
　　“沈大少爷。”她冷了面庞，连带着称呼都变了，“你们都不在现场自然不知道那天的情况有多么凶险，若他不是沈家二少爷，我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况且，他竟然敢，竟然拿着枪指向谨言，若不是断他一条手臂，死的就是我们大家。”
　　沈嘉年从她那一声“沈大少爷”开始心下就是一震，慕之虽然脾气不好却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这样生气肯定是有原因的，突然之间他似乎明白了，嘉应口中“不过是和她说几句话而已”似乎不是那么简单，他定了定心神，自己难道真的没有怀疑过吗？嘉应胆大包天程谨言沉着老练怎么可能只是口角之争？可他没有多想，因为他也想争一争，既然忘不掉就把她放在身边吧，何苦折磨自己？
　　他晃神的这段时间，慕之已经平复了心情，喝了一口果汁，这才看向他，“我知道你和沈。。。沈二少不一样，从小父亲就说你是个明事理的聪明人让我多向你学习，可现在，你怎么这样糊涂？程家和沈家再怎么斗是我们内部的恩怨，怎么能自相残杀反让日本人看了笑话？嘉年哥哥，你若是为二少抱抱不平，待我们胜利之后，我大可以自断一条手臂向他赔罪！”
　　沈嘉年伸向水杯的手微微抖了抖，自断手臂？慕之，我怎么舍得？
　　他顿了顿，许久之后牵起一抹诡异的笑，“若我只要程谨言的一条手臂怎么办？慕之，你舍得吗？”
　　她似乎是惊了一下，然后不出所料地犹豫，自己的手臂可以毫不疼惜的舍弃，可那人，她却不敢，也不肯他受一点点伤害，慕之，你让我怎么不恨他？怎么不恨你们？
　　他将手里的玻璃杯捏的紧紧的，一双眼睛却是看着她的，“跟你说实话吧，跟程谨言势不两立不仅仅是爷爷其实还有我！嘉应他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是他罪有应得，可我不甘心，慕之，你怎么可以嫁给别人，难道你忘了？你说过会嫁给我，会等我娶你？”
　　慕之是真的惊呆了，她从沈嘉年的目光里看到了后悔与悲切，这是她从来没有从他身上看到过的，少女怀春的时候她对沈嘉年存在过幻想，他对她那么温柔那么好，她也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要做他的新娘，可是好像不是这样的，他可以对她好也可以搂着另一个女孩轻声细语，她觉得他是喜欢她的，可他却喜笑颜开地向她介绍他爱的女孩，她想在他生日的那天亲手为他做一个蛋糕写上自己的心意，可他似乎不知道珍惜也并不稀罕得到她的心，所以那时候她走得干脆，怕自己一犹疑就忍不住想哭，那毕竟是她真真切切喜欢过的男孩，喜欢到捧着自己的心意奉上即便被摔得粉碎也依然愿意祝他幸福。。。
　　她以为自己想多了，她以为他是真的真的只把他当作妹妹，她也愿意就此打住只做他的“慕之妹妹”，可没想到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可是，就算她回到南京他也是有机会的啊，他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喜欢”，从来都没有，让那时满心期待的她彻底死了心。
　　她心里的波涛汹涌慢慢归于沉寂，早就要放弃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留恋？“哦？那不过是儿时的一段玩笑话，你不该记得这样清楚？”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可我就是记得了，很难忘记，从你离开上海一直到成了亲我没有一天不后悔，可你比我狠心，从来没有迟疑过。”
　　慕之没有说话，她似乎是笑了笑，那笑容却是讽刺的，“你只是后悔而已，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找我，因为你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你心里先是沈家大少爷的身份，其次才是我姚慕之，凡是与沈家利益相背的就应该剔除，而好巧不巧我也正在其中，姚家与程家一旦破裂，你自然不能只顾忌儿女私情，你们想的多，想的远，而我心里只是想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你沈嘉年给不起，我不勉强，可到底谁更狠心是不是应该从长计议？”
　　“那你能保证程谨言就是你想要的那个人吗？若是你与他的利益相互冲突，你说他会选择什么？”沈嘉年的目光紧紧地跟随着她，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如果我用你来做筹码换取程沈两家的联盟，你说，程谨言会不会大方答应换你来我身边？”
　　慕之死死地咬着唇，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打量着他，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道，“卑鄙！”
　　她似乎是再也不想聊下去突然站了起来，转身便走，沈嘉年向后靠了靠并没有拦她，在她身后不死心地追问道，“慕之，你喜欢北平吗？”
　　本以为得不到回答，却不想她脚步一顿，声音飘忽忽的飘进他的耳朵里，却是异常坚定的，“喜欢。”
　　沈嘉年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走出大门，在一把黑色大伞的掩护下上了一辆黑色的汽车，慢慢地消失在雨幕里，一瞬间，他似乎满目都是黑漆漆的，原来，他的小姑娘已经不喜欢嫩嫩的粉色了，她也不喜欢上海不喜欢他了，那他的坚持又算得了什么？得不到她还要让她这样轻看真的值得吗？
　　沈嘉年盯着自己面前透明的玻璃水杯陷入了沉思，还是刚刚那个侍者上来给他添了一杯白开水却被他突然而来的情绪一扫而翻，侍者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他却捡起地上没有摔碎的水杯对他道，“帮我把这个包起来送到沈府。”顿了顿，“谢谢。”
　　转眼又是那个冷淡却极有风度沈家大少，今年上海的冬天太冷了，他穿上大衣走进雨幕时还在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