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一梦》苏叶鸢尾

18、他和她

　　姚书玉被程谨言送出书房就看到一个长相标致的小丫头站在廊柱下看着他，他疑惑地皱眉，小丫头已经走了过来，低眉顺眼地道，“大爷，我们夫人请您去一趟。”
　　姚书玉反映了一会才想起来她口中的“夫人”正是自己的亲妹妹，在家的时候她排行低，哥哥姐姐们都称她“小九”，久而久之，姚书玉就常常觉得自己这个妹妹真是像个小孩子似的娇气的厉害，可现在竟然已经嫁人了，他摇了摇头自觉不可思议。
　　他许久未见她本也想得厉害，可程谨言最近被沈家搞得晕头转向压根没提到这个问题他也就没多提，幸而小九与他想到了一块若不然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他在梅香的带领下进了后院，穿过一个小花园再绕过一棵松树就进了正屋，慕之早等在了门口，看见他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大衣，引他在客厅坐下。
　　“梅香，泡杯咖啡，一颗奶不加糖。”梅香应了一声笑着出去了，姚书玉一直沉默着看她张罗，那种自己的小姑娘终于嫁了人的悲伤感再次袭了上来，他打量着客厅，这里的陈设很是古色古香，大都是新买的家具，正对着大门是一幅水墨画，很应景的红梅大丛大丛地开着，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个庞然大物，仔细一瞧竟是一台颇具现代化钢琴，与周围的摆设格格不入，也不知是哪个没品位的这样糟蹋东西，他的目光投向自己亲爱的妹妹，这丫头从小就比别家姑娘懂事晚，人家姑娘都开始讨论衣着打扮开始讨论自己终身大事的时候，她却还像个野丫头一样跟着小四去偷邻居家的番薯，可慢半拍有慢半拍的好处，至少她有一段无忧的童年，虽然启蒙较晚可总算天资不差，现在瞧着这姑娘总算有几分淑女的做派了，可又想到她小时候红配绿的穿衣风格，总感觉把钢琴摆在大厅也不是她做不上来的事。
　　慕之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脸微微泛红，小声道，“这是谨言的意思，我这里不常有人来放在客厅也没关系，他本来想把家里那一台带过来，我嫌麻烦，这才刚来到上海就添了这么个大物件，正愁着怎么把它带回去呢？”
　　姚书玉调侃似的“唔”了一声，抬眼打量着小脸越来越红的妹妹，气色还是不错的，好像比上次见到略微胖了一些，本以为沈嘉应那个败类肯定给她带来了一段时间的阴影，却不想她似乎真的没放在心上，程谨言确实没亏待他这个妹妹啊！
　　“哥哥，你不要一直看着我嘛！”
　　姚书玉牵起嘴角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目光很是温和，水盈盈的漂亮极了，眼角有着淡淡的笑纹，更增添了几分儒雅之气，依稀还是慕之记忆中的模样，这样的大哥让她本来有些生疏的感觉瞬间就消散了。
　　这是从小护着她宠着她的大哥啊！
　　这是和她无话不谈顶着全家族的怒意只希望她幸福的大哥啊！
　　这是她的亲人，理应比程谨言更值得获得她信任的大哥啊！
　　慕之咬了咬唇，心下大定，她缓缓地坐在了姚书玉的身旁，一只手搭在他放在桌子上的手，轻声道，“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沈嘉年，我想见见他。”
　　姚书玉一愣，略微动动脑子就知道这丫头想得是什么了，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小九，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听哥哥一句话，沈嘉年不是你能应付的，若真是想帮忙，最好还是离他远一点。”
　　“我知道我或许帮不了什么，但如今情况变得这么被动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我，我只是想做点什么，沈嘉年是我旧时的好友，这些年也多有书信来往，他可能不会被我影响，但我知道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想劝劝他。”
　　梅香端着咖啡进来，又小心翼翼地退出去，姚书玉犹豫了很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是当年那个味道，他其实没那么挑剔，可小九总记得他所有的习惯，给他的味道总是恰到好处的，他一犹豫，慕之就祈求地看着他，“哥哥。”
　　“小九，你要不要相信程谨言？那一日他不顾一切后果得罪了沈嘉应，就早想好会有这一天，他是你的夫君，为你承担这一切理所当然。”
　　“他当然愿意为我承担，我也愿意相信他，可哥哥，他有多么累你也看到了，若是能帮上一点小忙，能让他少费点力气，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你呀！”姚书玉摇了摇头，“从小我就说不过你，我会帮你约他，只是，慕之啊，别想改变一个男人已经做好的决定，就当是朋友之间友情的聚会吧。”
　　慕之握了握他的手，“谢谢！”

　　晚上程谨言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紧绷着的，慕之让他趴在床上，自己在他的肩膀处用了些力气按着，他最近的肌肉绷得很紧，一直没有放松过，连带着烟瘾越来越大，身上的烟草味久挥不去，她每天晚上都会帮他按一按，希望能帮他舒缓紧张的心情。
　　“谨言，你要注意休息，再这样下去身体都要垮了。”她忍不住小声规劝，看他这样她是真的心疼。
　　“唔。”程谨言将头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心不在焉地回答着，慕之已经想象得到他人在这里，脑子里想的肯定是那些弯弯道道，她低低地叹了口气，手上多用了些力气按着他腰上的穴道。
　　程谨言在听到慕之叹气声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反应过来，他一把拉过小妻子泄愤似掐着他腰的手，将她围在怀里，慕之挣扎了一下发现与他相比自己的力气简直微不足道，遂识时务的放弃，乖乖的躺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圈住他精瘦的腰，程谨言平时以穿军装为主，整个人看起来很高很瘦，其实他肌肉很紧实腹肌也很漂亮，唔，晚上睡觉时抱起来很舒服，想到这里她闭上眼睛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整个人好像睡在他的身上。
　　他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右手却抓着她横过来的左手慢慢揉捏，声音轻轻地像是怕打扰她的安眠。
　　“慕之，我没关系，但，你一定要好好的，这样我才能放心，明白吗？”
　　慕之愣了一会半晌没有回答，许久许久，她鼻音浓重的回了句，“唔。”
　　程谨言轻轻笑了一声，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将整张被子裹在她身上，再紧紧圈在怀里。
　　“睡吧。”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看到慕之恍惚的表情，其实啊，谨言，我跟你想的一样，我没关系的，只要你好就好了！

　　沈嘉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自从开始接手家族事务他就学着处变不惊，学着严肃正经，少年时期那些放浪形骸狂妄不羁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可是那个女孩的身影似乎永远没有离去过，固执地守在他记忆的最深处，也不知道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他看向窗外，天上飘起了朦朦细雨，风有些冷，不知道那个怕冷的女孩子会不会受不住从而皱紧眉头？小时候，她住在他们家，每年冬天她总是红着鼻头躲在被窝里怎么也叫不起来，他就笑话她，其实上海的冬天哪有那么冷，记忆中他一件厚毛衣就挺了过来，可她就是娇气，就是任性，被他嘲笑了就赌气似的好几天不理他。他知道她只是发小脾气没多久气消了也就好了，可怎么办呢？就是想宠着他，小小年纪的他偷偷溜进书房偷两块番薯塞在炉灶里熟了之后香喷喷的特别好吃，他笑着用雪白的毛衣兜在怀里，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松树下热乎乎地吃上一大块，那时候她总是很开心，嘴甜地喊他嘉年哥哥，粉嫩嫩的一小团，让人特别想把她抱在怀里亲一亲！
　　沈嘉年陷入过去的回忆里不肯醒过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跟在她身后喊他嘉年哥哥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着远离他看他的眼神也躲躲闪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是坐在松树下吃番薯的单纯少年？
　　想的多了，似乎就不能够单纯了！
　　沈嘉年的第一个女朋友是一位漂亮的贵族小姐，上的是新式女校和慕之同班但平时没什么交集，沈嘉年生日那天将她带到了自己的生日宴会上，当他挽着漂亮的女朋友翩翩起舞的时候正看到躲在暗影里的慕之，神情模糊可身影却是那样落寞孤单，他记得她穿着粉色小礼服手里捧着个小盒子，距离那么远可他竟然感受得到她的忧伤，那时候他真想抛开一切奔向他的女孩，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因为他是沈家的长房长孙背上背着的是整个家族的荣誉，而她怀里的女孩是他们家族的重要助力，就算是分手了也要保存颜面至少不能让对方尴尬，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回头转身慢慢离开。
　　后来他有去找过她，问她那个小盒子呢？是不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她却笑着摇头，将一块价值昂贵的手表放在他手心里，一瞬间他突然有些伤心，不是不喜欢她挑选的手表，事实上它真的很昂贵很漂亮，可下意识里他总觉得他似乎错过了什么，那个漂亮的小盒子好像更值得珍惜，可它却不见了。。。
　　“慕之。。。”他欲言又止。
　　小姑娘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嘉年哥哥，我可能要回南京了，你。。。”她顿了顿，“一定要幸福。”
　　后来的后来，在很多无眠的夜晚他总会想起她那个带着祝福与解脱的微笑，他常常想，她也应该是喜欢他的吧，但那么容易就放了手肯定没有很喜欢很喜欢，要不然为什么几年过去了，她可以欢欢喜喜的嫁与别人，他却困在过去怎么也翻不了身？想她，念她，爱她，最终竟然演变成浓浓的恨意，为什么轻易放手？只要她再坚持一下，只要她用祈求他办事时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要月亮要星星他都能摘给她，何况是他自己都期盼已久的爱情与幸福？！
　　天真的很冷，上海的冬天也可以很残酷，沈嘉年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掩着唇使劲地咳了起来，他抓起桌子上的咖啡放在嘴边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一双雪白的小手伸了过来按住他的杯子，沈嘉年抬头就看到一张略带担忧的脸。
　　“感冒了还喝咖啡？！”转头看向侍者，“麻烦给这位先生一杯白开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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