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一梦》苏叶鸢尾

13、苏熙

　　这是街角新开的一家咖啡厅，格调高雅，品味独特，透过笔直的落地窗能看到整条街的胜景，此时阳光正好，暖洋洋的照得人直犯困，甚至让人忘记此时正处寒冬。
　　姚欣然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双手托腮微微发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下面是一条淡蓝色紧身小脚裤，原本长长的秀发不知何时短了一半，刚刚到肩膀的位置，下摆微微卷起，整个人清爽又帅气。
　　这时她看到一辆黑色的汽车在街头停了下来，车里慢慢走出一个女孩，女孩似乎是笑着和车里的人摇了摇手，从姚欣然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车里是谁，但她猜得肯定是个男人，因为那女孩的笑容太过于明朗刺眼，或许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汽车前门缓缓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他一把抓住女孩想要逃走的手，将她压在怀里，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女孩害羞四处看了看，使劲地捶了一下男人的胸膛，转身便跑却在过马路的时候差点撞上人，她听到男人有些愤怒的提醒声，女孩回头心虚的吐了吐舌头，男人则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不知为什么，姚欣然竟然觉得这一幕格外好笑，她端起桌子上没有温度的咖啡轻抿一口轻轻地笑了起来，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慕之将咖啡厅环绕了一圈这才向堂姐的方向走了过来，她刚一落座，一个英俊的男侍者便给她端上了一杯咖啡。
　　“喏，尝尝吧，我帮你点的。”
　　慕之皱眉，“唔，不用尝，我不喜欢喝这种东西。”
　　姚欣然笑，她最近变得很爱笑，有些神经质的，仿佛笑着就会让人觉得她其实过得很好。
　　“程谨言送你来的？”她指了指街头，那辆黑色的汽车刚刚离开，“我这里可是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慕之有些脸红，掩饰性的喝了一口咖啡，却丢脸地被口水呛到，一直咳个不停，姚欣然大笑着塞了一块手帕给她，一脸暧昧地看着她。
　　“姐，他不过是正好顺路送我一程。”
　　“得了得了，我又没说什么？”姚欣然正襟危坐，“不过，小九，姐姐提醒你，程谨言这种人或许适合做情人，他长相帅气家世好人又多情，可绝对不适合做丈夫，你可以嫁给他但绝对不要过早的把心交出去，否则，喏，我就是你的下场！”
　　她又笑了，慕之觉得毛骨悚然，完全是怨妇语气嘛！
　　“姐，程谨言跟我解释过了，蒋奕城娶苏熙完全是因为承诺还有愧疚，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姚欣然两腿叠加在一起，身体向后仰，目光移向窗外，语气也竟变得有些悠远空灵，“慕之，你觉得我会分不清同情和爱吗？和蒋奕城结婚两年了，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下一句想要说什么，从那天他和我说要娶苏熙开始，我就笃定，他是动了心了！”
　　慕之愣，自始至终她都是局外人，而局里的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集萃楼其实就是一个装修豪华的茶楼，来这里喝茶的大多是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里的姑娘也大多长得漂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所以那些权贵为了搏美人一笑难免会一掷千金。
　　集萃楼的规矩是不招待女客，可当堂姐甩出一大把钞票后，老板娘笑得满脸褶热情地招呼他们去了二楼的包厢。
　　慕之第一次见到苏熙就有一种仿佛在哪里见过的感觉，可又实在是不认识，说实话，苏熙和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这是一个气质很特别的女孩子，丹凤眼，高鼻梁，薄薄的红唇，脸色很是苍白，一副常年病态的感觉。
　　可却有一种独特的美，气质空灵仿若不染尘世，慕之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女孩特别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怪不得蒋奕城会动心，也怪不得程谨言百般照料。
　　程谨言？！
　　慕之猛然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她，是那张占满半个版面的报纸，她与程谨言的合照堪称才子佳人的典范，想到此，慕之嘴角的笑忽地升起一抹玩味的讽刺，看来这个女子还真是不简单。
　　她在打量苏熙的时候那女孩也在看她，一双我见犹怜的丹凤眼里带着怀疑与试探，慕之甜甜一笑，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却听那女孩说。
　　“这位恐怕是姚九小姐吧。”
　　慕之又一笑，有趣，自从成亲之后很少有人这么叫她了，他们大多称她为程二夫人。
　　慕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略略点头，女孩微微俯身行了个礼，“九小姐别怪我失礼，苏熙早听说与二少爷成亲的女子绝代风华乃当世明珠，苏熙私下里十分仰慕，如今得见自是喜不自禁。”
　　“既然知道我九妹妹与程二少现已成亲，苏小姐是不是该改改称呼了！”姚欣然的声音悠然响起，果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可慕之却第一次觉得堂姐的泼辣真是对她的胃口。
　　果然，苏熙原本就苍白的脸颊这一下根本就没了血色，她用手帕掩了唇，大力地咳了起来，堂姐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矫情。”
　　慕之对她竖了竖大拇指。
　　“苏小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别在我这装柔弱，我呢，压根不吃这一套，姑奶奶来这里就想跟你说一句话，蒋家的大门你连想都不要想，姑奶奶不答应。”
　　原本柔柔弱弱的女孩突然低声笑了起来，慕之一愣，本以为她这样的女孩自是皱着眉苍白着脸时最为漂亮，可刚刚那一笑让她整个脸瞬间生动了起来，真真可以称得上是明艳动人。
　　“蒋夫人果真如传言所说，直白爽利，苏熙也跟夫人说句实话，蒋家的大门我还真不稀罕。”她的目光在慕之的脸上略略停留，这才接着道，“我虽然出身低贱，又进了这集萃楼，可却从没想过自甘堕落给那些达官显贵做妾，若我真有这样的想法，哪会落得今天的境地！？”
　　没看出来，竟是个如此爽利自尊的女子！
　　慕之和姚欣然离开集萃楼的时候，苏熙竟笑着说想跟慕之单独说几句话，堂姐狐疑地看了她几眼，却被慕之几句话给劝了出去，苏熙背对着她只说了一句话。
　　“二少奶奶，对二少爷好一些，苏熙自愧不如。”
　　慕之一直到出了集萃楼还有些恍惚，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和那个女孩交个朋友，怪不得程谨言多加赞赏，只可惜，命运弄人！
　　“姐，下一步你想怎么做？”她挽着姚欣然的手臂漫不经心地问道。
　　姚欣然盯着车水马龙的大街，语气笃定而自信，“恐怕接下来是要看蒋奕城想怎么做？”

　　苏熙离开的消息和堂姐怀孕的消息一起传来时，慕之惊讶地合不拢嘴，菊韵悄悄地塞给她一张字条说是有人放到了门房处，慕之打开，上面只有两句话。
　　“心念君兮君不知。”
　　“恨不相逢未嫁时。”
　　慕之将字条夹在自己经常翻的一本书里，一时之间悲喜交加，她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轻轻叹了口气。
　　恨不相逢未嫁时。
　　后来程谨言对慕之说苏熙是自己赎了身后悄悄离开的，连他和蒋奕城都不知道，慕之也没告诉他自己收到了苏熙的一张字条，她想那个女孩是想甩掉自己的过去开始全新的生活，没有负担，没有羞辱，没有欺凌，她甚至有些内疚，那一天没有好好待她，一个女子受了那样大的委屈还能如此洒脱，慕之都想伸出手给她鼓鼓掌。
　　苏熙那么好，总会找到自己的幸福。
　　她这样想的时候正坐在堂姐家的沙发上，看着蒋奕城被姚欣然欺负。
　　“水太热了！我要喝凉一点的。”
　　“你现在怀着身孕呢，还是热水对身体好些。”
　　“蒋奕城，你是担心孩子呢，还是担心我？现在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
　　“自然是两个都担心。”
　　“哼，我才不信，我要吃水果，你去切，亲自切，插上牙签再送进来，我和慕之聊会天。”
　　蒋奕城领命，乖乖出门。
　　姚欣然看着堂妹努力憋笑的脸，拿起手边的一个枕头扔了过去，“笑出来吧，可别憋坏了。”
　　慕之堪堪躲开袭击物，依然是笑着的，“姐，你可当心着点，枕头那么重，姐夫看到又要心疼了！”
　　“他哪里是心疼我，不过是心疼他们程家的长房长孙。”姚欣然叹了口气，“小九，你是不是特别好奇我为什么可以轻易原谅他？”
　　慕之点头，她以为就堂姐那脾气不闹上十天半个月的自是不肯消停，她甚至有过最坏的想法，可没想到事情竟这样圆满结束，干净利索的令她惊讶。
　　“因为我还想和他过下去，蒋奕城犯的是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我可以原谅他第一次，但绝对要让他愧疚，让他铭记，他蒋奕城曾经，曾经有多么对不起我！小九，听姐姐一句话，一个聪明的女人要善于利用一个男人的愧疚，苏熙不就是很好的范例吗？”
　　慕之没有说话，到底她没有堂姐老练现实，善于利用一个男人的愧疚？她想起成亲前程谨言说过的他想娶的人，还有那张报纸上他放松的笑颜。
　　程谨言，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可这句话慕之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问出口，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