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临天下》恭十一

9、山雨欲来

　　倾山海之力，匡天下之乱。
　　山海令起于乱世，安于盛世，上一次山海令现世，还是晋元帝年间，至此已是三朝。先帝为晋元帝第五子，却并非嫡子，亦无太子之封，全凭晋元帝遗诏上位，晋元帝晚年力不从心，几位皇子内争不休，山海令便在那时现世。
　　先帝登基，四海初定，山海令由此沉寂下来。

　　而今，山海令重现于世，似乎预示着什么。
　　山雨欲来风满楼。

　　离开山海楼时，楼下说书人正说到英明神武的安王江恣勇抗夷族，在北邙建立了最强有力的防线。
　　至今已有二十年。

　　二十年前，江恣因荻城之战一战成名，满城百姓无人不敬仰这位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英雄。
　　二十年后，江恣亡于北邙，整个荻城只有从说书人口中，才能听到与江恣有关的只言片语。

　　圣上对江恣忌惮颇深，江恣起于荻城，荻城有太多江恣的旧部，又离京城太近，如同在皇帝睡卧之榻旁放了一只沉眠的猛兽，令他日夜难安。
　　留守荻城的江恣旧部，圣上能找出千百个理由将他们或调离或贬谪到其他地方，再新安排上自己的人，年复一年地削弱江恣的影响力，几十年后，江恣的影子在百姓心中逐渐模糊，仿佛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这个据京城一步之遥的城市，最终还是掌控在了皇帝手中。

　　说书人讲到结尾，语气激奋，情致高昂，满堂的人都随着他心仪神往起来，不少兴奋者站起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
　　蒋栩从钱袋里摸了一把碎银，也不清点数量，从二楼一掷而下，正落在说书人的桌案上。
　　满座的视线不由跟着往二楼的方向看去。

　　也有人有意结实这位出手大方又不露面的贵客。
　　而厢房内已空无一人。

　　蒋栩回到落脚的地方，半倚在椅子上思索着从乔振口中得知的消息，照影推门进来就望见她这副不正经的样子，额头不由跳了跳。在外人面前，蒋栩总是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子，很是能唬人，连行南走北的乔老板都被她给唬住了，一到没人的时候她就立刻原形毕露，整一个土匪头子。
　　照影清了清嗓子：“你看上的那个小白脸跑了。”得，五十步笑百步，这一位看上去极具女神风范，也是一开口就让人幻灭的。

　　这是蒋栩预料中的事，江行云身手不凡，蒋栩又雪中送炭地给了金创药，还特意让看守的天策军放松警惕，他要是逃不出去才是蒋栩看走了眼。
　　“你是不是对小白脸这个词有什么误解。”蒋栩对这事没放在心上，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这块山海令。白玉令牌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做的，传承几百年都没什么磨损，蒋栩总觉得令牌上有什么玄机，却没有头绪，正漫不经心地想着，照影的头突然伸了过来，吓得她握着令牌的手一紧。

　　照影一脸揶揄：“你这么说，就是没有否认看上他了？”难得的机智让照影激动万分。
　　蒋栩面色不变：“以为我是你，满脑子都是男人？连正事都快忘了吧。”
　　提到正事，照影才收起了嬉皮笑脸，眉头轻皱，道：“京城那几波势力都被流光引导去了睢阳，那批死士不是来自京城。”

　　“去查蜀中。”蒋栩道，“乔振也说过，‘朱’部主司是在去了蜀中后才销声匿迹、下落不明的，我们对蜀中的消息太不灵通了。”
　　照影脑海中似是闪过什么，脱口道：“江行云正是蜀中参军，会不会和他有什么联系。”
　　蒋栩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了照影半晌，深深怀疑上一任白部主司为什么会把白部传承给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
　　在照影疑惑的眼神中，蒋栩叹了口气，道：“你真没看出来，昨天那批死士真正的任务目标并不是我，而是江行云吗？”

　　照影沉默了下来。半晌后，她说：“所以，我们是当了江行云的挡箭牌？所以你才说绑着他是为了泄愤？”
　　蒋栩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下一秒，便见照影声音突然拔高：“草他妈的！老娘昨天还可怜他遭受无妄之灾撞在你手里，让看守的人对他们好点，原来他才是罪魁祸首！”

　　“现在人已经跑了，你再怎么骂街他又听不到，你可别污染我耳朵了。”蒋栩坐直身体，“去查蜀中发生了什么变故，他手里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照影幽幽地道：“下次他要是落在我手里，我肯定……”

　　让照影咬牙切齿的江行云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记恨上了。
　　他剥下了那一身玄甲，此时穿的是一套干净华贵的外袍，就像是一个来山海楼喝酒的佳公子。坐在他对面的掌柜神色不由有些惶然。
　　江行云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说，山海令主现身了？”

　　“是。”掌柜的恭敬地回答，“乔振已经和山海令主见上面了，就在二楼的厢房里。”
　　“看来我这次迟了一步。”江行云沉吟道，“你可见过那位山海令主？”
　　掌柜的摇了摇头：“不曾见到，乔振没让任何人跟进去，我怕被发现，也不敢靠得太近。”

　　山海令出，乱世将至。
　　江行云神色不免凝重起来，心中沉思：山海令下朱、白、青、玄四部各自蛰伏，玄部已为他所用，即便剩下三部都被山海令主所掌控，少了玄部，多少令他有所顾忌。
　　世事变迁，山海令，也早已不是几百年前那个能倾覆天下的山海令了。

　　只是心中多少有些可惜，本还打算此次前往荻城能顺手也将青部收归己用，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也不知那位山海令主是何方神圣。

　　不过此事多想无益，江行云的念头很快从山海令上转开。他此行收益巨大，虽然暴露了身份和行踪，带来的人几乎折损殆尽，但他最终还是逃出生天。

　　蜀中……江行云冷笑一声，他在蜀中搅了一局，魏祁怕是要头疼上一阵子，顾不了京城的局势。
　　雁北一直在他掌控之中。
　　北邙巨变，夷族退兵，安王战死。京城那些人还想插上一脚，是怕这天下还不够乱么。
　　山海令主在荻城现身……

　　江行云眉峰微调，脑海中突然闪过山道上那十几具没有生息的尸体，还有那瓶上好的金疮药。
　　他神色一肃，对手下吩咐道:“派人去北邙，查探一下北邙如今局势如何。”
　　手下应声领命。

　　“去查一下安王义女，那个被封为嘉和郡主的，查清楚她的身份，还有，把北邙大捷那一战中，她所做的一举一动都给我查得明明明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