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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二 钟远面上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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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丫头青茗与青竹便进来。
她二人一个铺床叠被,一个端茶送水。虽都是爷的房内人,负责他每日的衣食住行等诸多事宜,却从来不曾真正的亲近过他。譬如每日的穿衣梳头、净面洗漱,一向都是他自己在做,从不肯让她两个上前伺候过一回。
尚记得她两个刚被太太派到这里时,也曾主动服侍过,结果都被他冷漠避开了。二人碰了一回钉子,也算是摸透他的秉性,知道他不喜受人触碰,日后也就没敢再去触楣头,多是做些在他容许范围之内的事。
就好比这铺床叠被、端茶倒水与做鞋裁衣此类事,皆是她二人的分内之事。
青竹刚把水提进净房,待将一切洗漱器皿与用品准备妥当,不等爷进去,她便提前退了出来。
青茗正在整理床榻,神情有丝古怪。
方才爷立在镜前穿衣时,她便已经在整理,也不知可是自个瞧错了眼,竟在床褥上发现一滴可疑的印渍。那印渍极的小,且位置十分的隐秘难见,若不是她一向心细如发,换作是青竹,只怕是难以发现。
她一时有些踌躇,眼瞧他去了净房,便揭开来再看了一眼,这一回是真的确认下来。她虽是个清白之身,但因着年纪不小了,于男女之事上便有些了解。眼下这小小一滴印渍,不难猜出是他夜里的遗液。
脸上不禁就有些发热,正打算装作没瞧见拿锦被盖住时,恰在这时候,青竹便走了过来,神秘兮兮道:“青茗姐,你发觉没,爷今日好似有些异样……”
青茗心下一跳,手上连忙将锦被扯好,遮住了那几不可见的印渍,随后随手拍了拍床褥,转过身道:“什么异样?”说着,将她拉离榻边。
青竹不比她心思深,是个有话便说的直性子,闻言先是便觑一眼净房的方向,后小声道:“方才我过去瞅一眼,看爷还有什么吩咐,你猜我瞧见了什么?竟瞧见爷在洗一块帕子,你说奇不奇怪?”
“帕子?”青茗皱眉,一时倒也没去多想是哪个的帕子,只听她这一言后,方才心里的猜测便坐实了。心里这般想,嘴上却对她叮嘱道,“不过是洗块帕子,值当你这样奇怪,赶紧别再多话,还是尽快将爷的早饭摆好才是正经。”
青竹也只是当时奇怪,过后一想也觉着没什么,便点头出去摆饭了。
留下青茗立在原地蹙眉思量,想着先伺候爷过早,待爷出门后,便去趟太太房里,总归报给太太知道绝不是什么坏事。
……
不久后,青茗便借口去了陶姨母房里。
陶姨母听完,沉吟道:“帕子,什么样的帕子?拿来与我瞧瞧。”
青茗不免面显为难:“是青竹瞧见的,后来爷出来时,奴婢也未瞧见他是晾在哪儿,一时怕没法拿与太太瞧了……”
陶姨母默下来,暗思在此之前她还不时在担忧长子可是存有隐疾,今日听过青茗一番话后,方才放下心来。只要长子那处没有毛病,帕子就帕子,总归算不得大事。只是长子夜间自己解决,却让她觉着有些心疼。
她看着底下容颜清秀的丫头青茗,开了口道:“你们大爷还是不准夜间有人在旁守夜?你与那青竹,一直未曾亲近过他?”
青茗便摇头。
她这话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当日之所以将青茗两个派下去,便有这个打算。只是长子一直不肯开窍,私心里又想他多钻研书本,少纠缠男女私情,也就没有过分强求他。
而今他既然已经开窍,夜间更是难受得自己解决,陶姨母便深深觉着,该是到了给这俩丫头开脸的时候了。
等到青茗退下后,陶姨母方与心腹桂菊说道:“一会儿让人翻翻黄历,看看本月哪日是个好日子,先把青茗的脸开了。至于青竹,那丫头天真了点,还需再留心观察观察。”
桂菊自然道是,末了又道:“此事可要与老爷说上一声,奴婢怕他事后知道要问起来……”
一听她提起丈夫,陶姨母脸色便是一沉。
近来那色鬼是愈发没了正形,日日在外头浪,经常的深更半夜才归家。不久前才新鲜过一阵的丽姨娘,竟不知为何又惹得他生了厌,不久前是夜夜宿在她屋里,恨不得时刻与她厮混,近日来却是一步都不肯踏进去。惹得那骚蹄子日日上她这来哭诉,闹得她整日头疼,烦不胜烦。
最后实在恼火的厉害,便下令将她禁足,耳边这才清净下来。
初嫁给他时,她还能为此争风吃醋,但如今一二十年都过去了,自己对他的那点子爱意,早让他一次又一次的背叛给消磨光了。他如今左.拥.右.抱她不爱管,但长子是要走科举之路的人,明知院试在即,他偏还不知收敛,难道就不怕因此误了长子的大好前程!
桂菊只瞧她脸色,便知太太定又是在怄气,只得再次劝解道:“太太也莫要自己怄自己,老爷经商这般多年,分寸底线还会不知?只怕近几日是真个有事在外,并非太太所想那般。”
陶姨母无心理会他是真办事还是假办事,不愿再多提他,转移话题道:“待晚些时候远儿家来,便让他先上我房里来一趟。”桂菊点头,看她一眼后,便走至门边,招人去门房传话。
……
傍晚,钟远归家。
知晓儿子课业繁重,陶姨母也就没有多耽搁他的时间,直言道:“青茗是打小便派到你身边伺候的,她虽比你长上两岁,但到底也还是个正当年华的水秀姑娘,收入房中来用并不会让你掉价。你看……”
陶姨母话未道完,便被钟远不悦地打断:“娘,儿子并非不知您的好意,只是院试在即,儿子还想将全心放于学业之上,努力考出个好成绩,方能光宗耀祖。眼下时间本就紧迫,还望娘顾的周全一些,莫让儿子于这关键时刻,叫杂事搅乱了心神。”
陶姨母本是心疼他自己解决,怕他身体有火没处释放要憋出病来,眼下听他一席言,哪里还敢去给丫头开什么脸,急忙就道:“是娘考虑的浅显了,眼下处在关键时刻,你只管将一心放于学业上,待你院试一过,娘再替你安排。”
钟远面上应下,心里却是不耐。暗道只怕娘还不知,他已与父亲暗定契约,只要他一中秀才,便答应他上姨母家提亲,求娶嫃儿。
……
钟远自母亲房里告辞出来,心下不由便有些恼火。母亲突然提起此事,绝不可能是一时心血来.潮问起,必是之前有人上前对她说过什么。几乎不用深想,他就猜到是房里那两个丫头做的好事。
因此,他一回到自己房里,便招来二人问话。
青竹不明所以,爷虽一副寻常脸色,但毕竟是在他身边伺候了这般多年,有时还是能够觉察出一点他的喜怒,眼下他把自己二人召来,只怕就不是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青茗亦在心中打鼓。
一时倒有些后悔起来,暗忖白日应该只作不知,不该去太太房里。
只是自己已经二十出头,眼看着再过两三年就到了配人的年纪,没遇着好机会便罢了,可一旦遇着好机会,她还是想试着去争取一下,毕竟给爷当妾,也总比配个同是奴才出身的小厮要好上太多。
自打早间自太太房里出来后,直至爷回来以前的这一段时间内,她心里便七上八下。
晓得爷不是个甘愿受人摆布的,只怕这回亦是希望渺茫,心下是早有这等准备。眼下见他眉宇间隐含着怒气,便知自己估摸对了。她在心间暗叹一口气,随后便把头压得低低。
钟远也不同她二人废话,直接就问:“今日谁去的太太房里?”
青竹连忙摇头。
青茗只得照实回道:“回爷的话,是奴婢。”心知扯谎无用,事后一查便能查出来,她便只有照实回话。
猜也是你!钟远皱着眉:“念你初犯,且又自小在我身边服侍的分上,我也就不说什么将你轰出去的话,稍后自行去领十个板子,下不为例。”
青茗身形一颤,含苦应了。
她正磕头,边上青竹便看不过去,忍不住上前求道:“爷,姑娘家哪里承受得住十个板子啊?还望爷看在青茗姐一向稳重妥帖的分上,饶恕过这一回,奴婢保证,绝无下一回了。”
钟远却是无动于衷,冷下声来:“趁我改变主意以前,你二人最好先退下。”
青竹一愣,再不敢多言。
青茗心里止不住开始发凉,示意青竹别再开口,二人一齐恭声退下。
……
小半个时辰之后,清和院正屋外的一间两进深,铺陈精致的耳房内。青竹正一面手抖着为青茗上药,一面忍不住红起了眼圈儿:“爷也太心狠了些,姐姐好歹服侍他十余年,怎地就这样下得了手……”
青茗趴在榻上,面色有些发白,显是方才挨板子遭了不小的罪。闻言,她便有气无力地回一句:“你这张嘴啊,还不知收敛,他现下正恼着,你竟还没个眼色。可是见我触楣头不过瘾,自己也想亲自去尝尝?”
青竹连忙朝着紧闭的窗门看上一眼,后低声道:“姐姐莫唬我,爷非是个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只要我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还怕个什么。”
青茗只觉心里一刺,紧了紧手中攥住的绣花枕头,不愿再与她多言:“差不多了,你自去忙吧。”
青竹“嗳”一声,替她扯过薄被,轻轻覆在她的腰际,不禁又道:“稍后我去了,姐姐万不能一人在屋里暗自怄气,更不可因此记恨上爷。”
她顿一下,又道:“想爷只是一时生恼,过后恼意消了,也就该后悔了。且此事只有赖婆子与咱们几人知晓,姐姐是爷身边的红人儿,那赖婆子又是个极机灵的人,定不敢主动声张出去,姐姐也就莫觉着丢脸面。过两日再上爷跟前认个错儿,爷也就心软了……”
那赖婆子确实没敢下狠手,爷定也是知道,不若便不会放话让她去领板子。
青茗徐徐舒出一口气来,心里比得方才要好受不少,刚要开口,受伤的臀上就被牵扯的痛起来。她一下就皱紧了眉头,暗道即便是下手轻,但这伤了也是伤了,罪还是扎扎实实的受了下来。
青竹见此,少不得又安慰她几句。恰在这时,门外便有小丫头喊她:“青竹姐姐,爷唤你过去。”
青竹愣一下。
青茗便虚弱着道:“快去罢,这个节骨眼儿上,万不要再惹得他生了怒。我无事的……”
青竹担忧地看她一眼,只好点头去了。
……
好在爷不是迁怒她,而是派她去将大姑娘请过来。
此刻天已擦黑,钟葭实在想不明大哥喊她过来做甚。只是一脚刚跨出门槛,她便吓得缩了回来,不禁拉着明霞问:“明霞,你说大哥可是准备收拾我了?!”一想极有可能,她便吓得小脸一白。
昨夜大哥归家的极晚,不难猜出是与小表姐幽会耽误了时间。她只当大哥得了甜头,回头就能忘了之前一事,自己亦可侥幸一回不受苛责。没想,大哥仍将此事记得牢牢,眼下大晚上的唤她过去,定不是好事!
钟葭欲哭无泪。
明霞亦是无奈,劝她:“姑娘,没准儿大爷只是简单的唤你过去一趟,姑娘也就莫多想了……”心里却是在道,定是为着姜姑娘一事无疑。止不住暗叹一声,也怪姑娘太过任性,白白让姜姑娘遭一回罪,凭大爷那样疼宠姜姑娘,怎么可能对此事放过不提?
钟葭仍旧不敢去:“明霞,你便去回我头疼,暂时去不成,待改日……”
明霞及时打断她的话:“姑娘甭再多言了,大爷的性子你还会不知?还是赶紧听话过去,稍后见到了人再老老实实地认个错儿,不比姑娘每日提心吊胆来得强?”
言之有理,钟葭只得叹一声气,硬着头皮去了。
……
昨夜归家的晚,今日白日又不得空,虽是如此,但他一直未将嫃儿昨日受人推搡,以至于冲撞了知州大人,差点被马蹄踩踏一事忘却分毫。
虽说此事已是好些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但昨日惊险骇人的那一幕,仍然不时在他脑中回放。每时每刻的在提醒着他,昨日他的嫃儿差点……他当时距她不近,如若不是知州大人反应极快,那结果他根本不敢去想!
只一思及此处,他一张清隽的脸庞便忍不住微微扭曲,怒视着底下就快缩成一团的妹妹。下人早已尽数被屏退而下,钟远并未同她废话,直接就问:“昨日你道是有人在背后推搡嫃儿,可看清楚对方长相?”
钟葭一愣,旋即在脑中回忆一番后,才磕磕巴巴地道:“……若、若未瞧错,好、好似是周家姑娘,对!就是周瑶!”钟葭脸色蓦地一变,怒道,“大哥,就是周瑶!”
……
那周瑶素与她不对付,昨日光顾着看潘大人,将小表姐一路拉着跑,最后竟立在了周瑶的前头。当时她一心都在潘大人身上,根本没空去搭理她,可谁知正是自个一时的疏忽,竟让她寻到了机会,差点就闯出了大祸。
若不是后来大哥上前解围,等待她二人的结局会是怎样,她根本就不敢去想。
“鸣翠银楼周老板之女?”钟远问,虽是没有见过真人,但不妨碍他知晓一些,自家这个妹妹素与对方不和。
钟葭忙点头:“就是她!”
钟远眸子一冷,看着她道:“别以为这样昨日之事便与你无关,当时我便立在你二人斜对面,可谓是将你那一番举止看得一清二楚。你强拉硬拽着嫃儿跟你跑,到底是用意何在?”
钟葭脸色煞白,不安道:“为、为了多睹睹潘大人的威风……”
她这话等同于火上浇油,令钟远一时怒意更甚,沉着脸斥她:“不知廉耻的蠢东西!”
钟葭震惊,眼圈儿一红,深觉受辱:“大哥,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知廉耻!”
钟远分毫不让,沉着脸看她:“女儿家的矜持与娇贵哪去了?只是一面,你就这般,日后若是接触一深,你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任意妄为、无法无天,我看你是活得太自在逍遥,待明日我便去与父亲提议,将你送往家庙侍奉姑婆,顺便将你这一身野性好好的去去。”
钟葭只觉五雷轰顶,天都要塌了下来。瞬间跪倒在地,哭着求他:“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大哥别去……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求大哥别去……”
钟远冷眼瞧着:“你这任意妄为的性子,倘若再不肯收敛,今日是无故冲撞知州,明日不知又该惹出个什么事端来。你自己作死便还罢了,偏要引得嫃儿与你同去,害得她几次三番的遭罪。我今日若再不狠下心来管教你,他日你便该恨我,恨我这当大哥的往日没能管教了你。”
钟葭吓得不行,扯着他的袍角哭。
“大哥好偏的心!我钟葭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可你张口闭口全是怕阿嫃受罪,半点没疼过我。现下更是好了,居然还要怂恿爹爹将我送去家庙,那地方人烟稀少,姑婆又是个常伴古佛青灯的人,你是想我年纪轻轻就去庙里做尼姑吗!倘若真是,那你就送我去罢,我剃了头发做姑子,日后再不回来就是了……没得又碍了大哥的眼!”
说完,便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是知道的,大哥从来就狠心,准确的说是待她与钟仁一向狠心严厉,半点也比不上他待小表姐的温和好.性。方才之言,一半可能是在吓唬她,但一半兴许就是真的,只要事情一与小表姐沾了边,他就能够这般狠心绝情!
钟远拧着眉,他确实打算将她送往家庙好好地惩戒一回,让她得个教训,日后但凡想要胡作非为时,心里便能有个忌惮。只他也知道此举不通,首先娘那处就不会答应,其次是一向将她视若掌珠的父亲,亦绝不可能会点头。
故此,他多半只是吓唬吓唬她罢了。
钟葭却不知,兀自哭得伤心极了,她实在怕,怕大哥执意要将她送往家庙。
眼看差不多了,钟远方道:“起来罢,送与不送还需明日问过父亲,眼下时辰不早了,你便先回去。好好地反省反省。”
钟葭站了起来,心里依旧不安。只这个当口上,她并不敢惹怒大哥,只好提心吊胆的退下。今夜,注定是要彻夜难眠了……
翌日。
将她送往家庙的消息并未传来,倒是传来一道禁足的消息。
钟葭倒回榻上,松一口气的同时,不禁又在心里怨愤起来:“摊上这样一个哥哥,也不知是我三生有幸,还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明霞听了,便忙劝她住嘴:“姑娘诶,隔墙有耳,就不怕那好事的人听了,一会子传到大爷耳中,姑娘不就又要遭殃了!”嘴上这般说,实际心里面却是早与大爷统一战线,亦觉自家姑娘太过任性,给她点教训尝尝,让她晓得些分寸,实非坏事。
钟葭哀叹一声,将被子扯到脸上盖住,暗忖禁足就禁足罢,她就睡他个三五日,能少见大哥几面,也算是禁足唯一的好处了。
……
几日后,鸣翠银楼周老板爱女,不幸失足落水一事传扬开来。
芙蕖县之所以取名“芙蕖”,那便是因当地盛产芙蕖。既是盛产芙蕖之地,那池塘藕榭便极多。县的正中,便有一口最好的塘,因它建在中.央位置,平日里周围便有极多的马车人流过往。
周姑娘落水当日,正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街上马车行人熙熙攘攘。她这一落水,便叫不少人瞧见。且时下将要入夏,穿着上本就渐渐轻薄起来,更何况周姑娘一身绫罗,便更显轻细薄软,在那池塘里过一回再捞起来,难免就要衣衫不整,形容狼狈。
周老板急急闻风赶来,带着一张大巾子密密将爱女裹住,一张老脸沉得似是能够滴出水来一般。主角走了,瞧热闹的便也依次散了开,只这人是散开了,不足一日,鸣翠银楼周老板之女的闺誉,在县上也就毁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