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展眉书

1、第 1 章

　　莫之谦在办公室里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办公室外，整个公司的人都在交头接耳，不明白莫之谦为什么在自己事业最得意的时候将手中的项目说停就停，甚至提出辞职。不过没人敢去直接问他，这个从前风流花心的上司，自从那件事后，就隐隐有些不对劲。
　　抱着箱子，莫之谦神色轻松地出了公司，将箱子放在车的后座，吹着口哨坐进驾驶位，对着副驾静静坐着的季向阳笑了笑，将西装的扣子解开。
　　莫之谦一手开车，一手轻轻揉着小腹，胎儿已经四个月大了，曾经的八块腹肌早已被一团柔软的隆起取代，莫之谦一边揉一边向季向阳抱怨道：“沉死了。”不过他心里明白，胎儿的情况并不好，上周产检的时候何小说他有流产先兆，需要安心静养，他才辞了工作的。
　　季向阳神色不变，也没有搭话，侧脸沐浴在阳光中，俊美又无情的样子。莫之谦笑了笑，习惯性地在座驾上找到烟，抽出一根，季向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莫之谦讪讪收回手，笑着转移话题：“晚上想吃什么？做你喜欢的清蒸大闸蟹怎么样？”
　　莫之谦把车停在超市，买了一大堆季向阳喜欢吃的东西，自己提着。
　　回到家，他忙着进卧室换衣服，想去厨房把买好的螃蟹洗干净，床头柜上摆了一张他和季向阳的合照，照片中的季向阳被他搂着，笑得很开心，莫之谦看到了，也微微一笑。他第一次见季向阳是在回母校做演讲的时候，季向阳迟到了，急匆匆地跑进礼堂，不好意思地冲着主席台上的他笑着，阳光灿烂的样子，莫之谦一看就喜欢上了。
　　莫之谦换好衣服，进了厨房一边把烧水，一边洗螃蟹。季向阳在一旁看着，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莫之谦哼哼道：“我平时从来不下厨的，就你小子，能吃得到我做的饭。”
　　莫之谦小时候父母去世了，留下了一笔不多的钱，他早就学会了自己做饭吃，手艺也很不错。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童年的阴影，长大了事业有成后，莫之谦再不肯亲自下厨，他的那些情人没一个知道他还会做饭的，除了季向阳。
　　刚和季向阳交往的时候，莫之谦很宠他，有一次季向阳三更半夜地说饿了，莫之谦鬼使神差地没让他打电话叫外卖，而是自己跑到便利店买了些材料做了个鸡肉饭给他吃。季向阳一吃难忘，天天哄着莫之谦给他做饭，莫之谦经不住他软磨硬泡，把他爱吃的都做了一遍，季向阳吃得很香，他高兴起来的时候，眼睛又黑又润，专注地盯着莫之谦，“像一只小狗。”莫之谦微笑着想到。
　　刚吃完饭，何小又打来电话，约莫之谦明天去产检，莫之谦放下手机，叹了口气，扶着腰坐在电脑前，打开网银，算起帐来。
　　他大部分钱都给何小了，现在又辞了职，生完孩子后总得休息一阵才能再上班，还要准备孩子出生后的东西……莫之谦迅速盘算一阵，回过头对季向阳笑道：“还是得接两个私活来做做。”季向阳放下正在看的杂志，露出不赞成的目光，莫之谦安抚道：“我不多接，慢慢做，不会有影响的。”他又抚了抚腰间的隆起，“怎么也不能让你有事……”
　　沈青忙到十二点才下班，揉了揉隐隐作痛太阳穴，叹了口气。他大学毕业才一年，正是在职场中努力上进的时候，可是沈青做得不开心，他不喜欢做个软件工程师，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他就不喜欢计算机专业，可是，季向阳喜欢。
　　沈青和季向阳同一所高中三年，报考志愿时，季向阳毫不犹豫地抱了计算机专业，他问沈青想报哪个专业，沈青笑着说，自己也喜欢编程。季向阳搂着沈青的肩膀说我们报同一个学校吧，又可以在一起了。
　　沈青又和季向阳一起读大学，陪着他通宵编程、打游戏、看电影，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沈青以为，他们迟早会变成爱人，可是季向阳从来都不明白，对他的暧昧与暗示通通看不到，他以为季向阳是个木头，可是有一天，季向阳兴奋又害羞地告诉他，他正在和莫之谦交往，那个风流与优秀同样闻名的莫之谦……
　　何小在他那有点阴暗的诊所里给莫之谦作了产检，又开了药：“情况好点了，安心休息，放松心情，别紧张。”
　　莫之谦笑笑：“我不紧张。”
　　“……妈的，我紧张！”何小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讨好地笑道，“当然，还得多谢莫先生提供的钱和……”他扫了莫之谦隆起的腹部一眼，“你的配合。”
　　莫之谦没心思听他的道谢，拿起药走了，他忙着回去做完接到的一个广告创意，还要给季向阳做个烤扇贝。开车的时候，莫之谦看了一眼自己吃螃蟹而发的红疹，虽然不严重，但还是有些痒，怀孕后他的体质好像有点改变，不能再吃海鲜了，但季向阳喜欢，他还是会接着做下去。季向阳喜欢的，他都能迁就。
　　沈青难得准时下班，到超市觅食。他看到莫之谦推着购物车，穿着件宽松的t恤，神色轻松地在海鲜区仔细挑着。
　　季向阳有一次笑着告诉沈青，莫之谦会做饭，而且厨艺很不错，自己是唯一一个尝到他手艺的，沈青现在还记得，季向阳说话之时眉间多么的甜蜜而又神采飞扬。可惜，沈青苦笑，季向阳很快就知道了，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尝到莫之谦厨艺的情人，但他绝不是莫之谦唯一一个情人。
　　沈青看着心情不错的莫之谦，心中想着季向阳，又是心痛又是恼怒。莫之谦抬头，看到了沈青。他记得季向阳向自己介绍过沈青，说这是他最好的哥们儿，可是情场老手莫之谦一看就知道，沈青在单相思，他当时也不点破，风度翩翩地和沈青寒暄着，心中为自己赢得了季向阳而暗暗兴奋。
　　莫之谦看着沈青一脸愤怒地走了，想起昔日的情景，心中淡淡的苦涩。赢得季向阳……为什么是赢得？季向阳真的和他那些过往的情人一样吗？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又为何会为了季向阳魂牵梦萦，刻骨铭心？
　　莫之谦的父母去世后，住在亲戚家，看尽了白眼。小时候的莫之谦只能安慰自己，自己也不喜欢任何人，所以，别人不喜欢他，也无所谓的。成年后的莫之谦不愿意对任何人付出真感情，与季向阳交往后，他只觉得玩得开心，他喜欢季向阳的青春朝气，也喜欢季向阳的目光温柔专注地盯着他的样子。可是，有一天，他惊觉自己已经真正爱上季向阳的时候，心中涌起的，不是惊喜，而是巨大的恐惧。
　　那时候的莫之谦只要欢娱，不要爱，这样的他才是毫无破绽，真正的强大。季向阳，是一个让他头痛的破绽，长在身上，疼，扯下来，更疼。
　　沈青一直到回家，心中还是愤愤不平。
　　他拉开抽屉，翻出夹在书中的照片，照片中的季向阳躺在沙发上，静静地睡着，脸上还有隐隐的泪痕。他和季向阳的其他照片都好好的放在相册里，唯独这张，只能藏起来，这是他偷拍的。
　　那一晚，季向阳来找他，说和莫之谦分手了。两个人喝了一夜的酒，季向阳最后倒在抱着沈青，迷迷糊糊地说，他有多么爱莫之谦，可是莫之谦不爱他，莫之谦只想和他玩玩。
　　“沈青，你知道吗，莫之谦亲口对我说，他只想玩玩，我玩得太真了，他嫌烦。”
　　“沈青，莫之谦，他把我甩了。”
　　季向阳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大堆话，最后迷迷糊糊地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沈青没有睡，他看着季向阳，拍了这张照片，然后，轻轻地吻了他。
　　莫之谦回到家在厨房洗着扇贝和基围虾，海鲜淡淡的腥味无孔不入，他洗了一阵，伏在流理台上，干呕起来。
　　季向阳站在他身后，目光担忧的样子。莫之谦呕了一阵，回头看到季向阳，笑了。
　　莫之谦把一道道菜端上桌子，笑着给季向阳夹了只扇贝：“今天我在超市看到沈青了。”
　　季向阳停下来，无语地望着他。
　　“我随便说说的”莫之谦无所谓地笑笑，“他好像……还喜欢你。”
　　莫之谦把虾慢慢地剥好，放在季向阳碗里：“那一次以后，我去你学校找你，看到你和他在一起……可把我吓坏了，以为你那么快就另结新欢了呢。”莫之谦从来不肯袒露自己的心事，露出软弱的那面，但此时，用轻松的语气说出来，感觉也没有那么难。大概，爱到极致，也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自尊了吧。
　　莫之谦说的那一次，就是他要和季向阳分手的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