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人如玉（小短篇）》瑟唐

6、第 6 章

　　第六章

　　时至今日，云陌才知，当年收服豺狼妖时，无意救下的狐狸竟是胡冉冉。

　　而自己所中的雾草之毒，并不是如醒后云灵儿所说那样，由她伏在自己身上一口口吸吮出来，还害得她也中了毒。

　　因未及时将毒素排出，云灵儿几年来灵根凝滞，道行始终不得修升。

　　且这毒会半年发作一次，发作时全身犹如错位般疼。

　　每当那时，云陌便会用灵力替师妹缓解痛苦，的确说过类似今后会补偿于她对她好之类的宽慰之语。

　　对于受了自己牵连的师妹，云陌近些年一直在找寻解毒之法。

　　最后是云灵儿提出，她从收服的一只老树妖口里得知，双命狐狸的内丹可治她的残毒痼疾。

　　但狐妖易找，双命狐身却是难得，师兄妹二人收服了无数的妖怪也未曾见过双命狐狸。

　　直到遇到胡冉冉。

　　在降服了蛇妖之后，虽意外得知她正是双命狐身，但见其周身隐隐有仙气环绕，云陌便知这是一只即将得道的狐妖。

　　一开始，云陌并未真正想过取其内丹。

　　虽然师妹曾经提过，这些年也一直暗中寻找，但他皆未同意。

　　而与胡冉冉相处了一段时日，虽然感觉这姑娘脑筋有些跳脱，偶尔的眼神里透露着他不能理解的情意，他也从未想过夺取其内丹。

　　直到后来，他隐隐感觉自己面对小狐狸时，竟生出了一些本不该有的心思。

　　甚至产生了莫名的欲念！

　　自拜师修道开始，他就已摒弃了凡根。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女妖，对朝夕相处的师妹云灵儿，也未曾动过凡念。

　　没想到这一切在遇到小狐狸后发生了变化。

　　他居然不能自控的想要见到她，在呵斥她远离自己后，心里竟隐隐有些后悔。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令他向来从容的心变得焦躁起来。

　　修道之人，怎会为妖所惑?

　　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恰逢昨日，师妹奄奄一息的找到自己，说体内雾草余毒突然发作，全身筋脉疼痛更甚从前，定是近期灵力耗费频繁所致。

　　在云陌为其缓解疼痛之余，云灵儿旧话重提，这次定要夺取那狐狸内丹。

　　一是为了治疗雾草旧疾，二是还可借其提升两人修为。

　　云陌这次沉默了。

　　想到这几天的烦乱心思，他一时间有些游移不定。

　　既然云灵儿已生出了这般心思，此事决计无法善了。

　　怎样才能既解了其雾草余毒，又让胡冉冉失了内丹后不至于受损严重？

　　云陌蓦地想起师父太行仙君留下的聚元鼎。

　　任何妖魔被投入其中，内丹都可完整炼出，妖身也可被炼化。

　　但此鼎也还有一特殊功效，是连师妹云灵儿也不知道的。

　　只要施法之人在炼制之时施以密咒，可在鼎内催生护体结界，以保肉身完整。

　　这一功效，可理解为是聚元鼎的自救之效。

　　这也是云陌为胡冉冉想到的唯一脱身之法。

　　小狐狸是双命狐身，哪怕是入了聚元鼎，只要他暗中施法，骗过师妹眼线，护小狐狸肉身安全，纵使失去内丹，胡冉冉也不会丢了性命。

　　却没想到，胡冉冉为了替他采那神叶灵芝，已在凶兽口下丢了一命。

　　透过胡冉冉的记忆，云陌自然看到了她是如何与那凶兽搏命，而后半喜半忧的采下灵芝。

　　她又是如何兴致冲冲的赶回来找寻自己，希望给自己一个惊喜。

　　却不料，正好撞见自己与云灵儿说话的一幕。

　　到此刻，云陌才知，胡冉冉到底做了多少。

　　五年前自己本是为降服那豺狼妖而去，救下小狐狸只是顺手之举。

　　但身中雾草之毒危在旦夕时，竟是小狐狸舍命相救，还差点命丧云灵儿之手。

　　难怪那晚碰面，小狐狸的眼神会盛满自己看不懂的震惊、喜悦。

　　可惜到现在才知道她的情意。

　　而在短短时日的相处中，自己虽有心逃避，却依然不自觉的为小狐狸的纯善所迷。

　　明明是想变得清醒一些，不让自己沉沦在这温柔之乡中。

　　哪怕已经想到了护她周全之策，却没能亲口相告，令小狐狸误会心死，到魂飞魄散之际还要成全自己。

　　在知晓了这一切之后，云陌只觉胸腔仿佛被灌满了水，令他刹那间无法呼吸。

　　他看着手中犹沾染胡冉冉鲜血的内丹，内心只觉空荡无比。

　　他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决定有多么愚蠢。

　　看着晕倒在地的云灵儿，云陌暗自捏紧内丹。

　　深吸了一口气，他面色冷凝的施法，缓缓施法打开聚元鼎盖。

　　“小狐狸，是我糊涂......辜负了你，就让我和师妹共同入鼎，用这一身修为替你聚魂吧！”云陌平静的说完，拂尘一伸，将地上的云灵儿一卷，就打算投入那烈焰之中。

　　“不可！”

　　突然间，一道苍老雄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紧跟着云陌连同云灵儿一起被定住，而后被大力拉扯回来。

　　这熟悉的声音，竟是许久不见的师父太行仙君。

　　“云陌，你们命里无缘，事已至此，又何苦折磨自己？”太行仙君仿佛已了然一切。

　　云陌并不吃惊师父的话语。

　　太行仙君早在多年前就已得道成仙，在收下自己为徒后，除了最开始的传授法术，后面师徒几人很少碰面。

　　但每每相见，师父总对自己及云灵儿的日常了如指掌。

　　说明师父虽游历仙界，但甚为关心徒弟。

　　眼下，自然能够及时出面制止自己。

　　想到这儿，云陌不由得突然升起一丝希望。

　　“师父，您既然能推算出我和小狐狸有无缘分，可知还有何法子救她？”

　　“小狐狸本是天命之身，按理命不该绝。我四年前曾化作算命老道点化过她，只要修炼七七四十九个月圆之夜，便可褪去妖身，位列仙班。”太行仙君抚了抚拂尘，缓缓开口道。

　　云陌忽然想到小狐狸的话语，颤抖着问道：“所以，我果真是她修仙途中的一道劫？”

　　“正是。”

　　“那，她现在究竟是魂飞魄散，还是已......历劫成功？”云陌迟疑着问道。

　　太行仙君此刻却未立即回答，而是微眯双眼，掐指点算。

　　半晌过去。

　　他停下手中动作，看着眼前失了过往风范的云陌，叹了口气说道：“为师在下界前，正好听闻仙界的狐晚仙君归位。算一算其生辰，恰是寅月寅日寅时。”

　　闻言，云陌双眼泛起狂喜。

　　他听小狐狸念叨过，其生辰也是这个时候！

　　这是否代表着，那位狐晚仙君归位前的化身......是小狐狸？

　　“但为师方才已说过，你们此生无缘。”太行仙君接着道。“小狐狸痴恋于你乃是逆天而行，本应直接飞升成仙，却阴差阳错弄得魂飞魄散。现在的狐晚仙君虽已归位，但俱不记得下界历劫过往，就如凡人打了个瞌睡，醒了也就醒了。”

　　听闻此言，云陌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师父这话，也就意味着，狐晚仙君完全没有身为胡冉冉这世的记忆，她和小狐狸，完全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

　　但想到小狐狸方才决绝的模样，云陌瞬间苦涩难言。

　　难道真是如师父所说，他与小狐狸终究是无缘？

　　当年小狐狸救了自己，自己却被误导为是为云灵儿所救。

　　再次相见，也没有认出小狐狸来。

　　本想用聚元鼎保她一命，却害她误会身死。

　　这一切，都是小狐狸逆天而行的后果吗？

　　那现在呢，自己已明白了小狐狸的心意，却明白得实在太晚。

　　那狐晚仙君，是否真的与小狐狸毫无关系？

　　不管如何，既然已得知了狐晚仙君的身份，就证明他们并不是真的绝对无缘。

　　哪怕是上天下地，他也一定要找到小狐狸！

　　既然小狐狸可以为了他逆天而行，自己又有何不可？

　　想到这儿，云陌将内丹收入囊袋中。

　　“师父，弟子决定了，定要去找寻那狐晚仙君弄个明白。她不记得这一切也好，终究是我辜负了她，但弟子绝不会轻易放弃的。”云陌冲着太行仙君恭敬的拜别。

　　待云陌的身影离去，太行仙君这才悠悠的抚摸长须，看了眼地上的劣徒云灵儿，而后将其收入身后的聚元鼎中。

　　他也没有告诉云陌，这聚元鼎除了炼化妖魔外，还可施以清尘咒，化去人身上的一切浊气。

　　自己当年本是看云灵儿可怜，又根骨清奇，收其为徒，并未过多考虑徒弟的本性。

　　谁料这云灵儿竟如此行事，五年前在偷袭染毒的胡冉冉时，趁机下了嗜血咒在其身上。

　　若偷袭得手，胡冉冉殒命后便是无知无识的嗜血怪物，供施咒者指挥；若侥幸被她逃脱去，胡冉冉活着也会受这嗜血咒的影响，变成一个吸血狐妖，迟早会被云灵儿打着正道名义收服。

　　没想到，自己当年一不小心，就收了如此劣徒。

　　这也是胡冉冉命途发生变化的根由，自己脱不了干系。

　　他刚刚掐指点算后，还有一点没有告诉云陌，毕竟天机不可全泄。

　　那狐晚仙君虽已忘却前尘往事，但那颗狐族内丹却沾染了其心头血，还凝结了胡冉冉的全部记忆。

　　如若两人相逢，狐晚仙君受到内丹牵引，终会接收一切记忆。

　　到那时，可就热闹了......

　　好徒儿，你离得道升仙也只差一步之遥。

　　以后，就等着接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