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宝书》寂堪

9、林间夜话

　　又大半天过去。
　　在城门将关之前，两人出了城，可程姝宝看见前路满目的丛林荒野，顿时疲惫感突增，还不如直接夜宿在繁华的徐城之中呢！说不定夜里还可以跑出来逛逛夜市！这下可好，徐城城门在后，荒野绿林在前，想退不能退，要走又嫌累。
　　“啊~师父，我不想走了~”经过这两天的相处，程姝宝发现苏止浅虽然看上去冷若冰霜好似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其实还是很有耐心的，于是她决定得寸进尺，拉着师父的衣袖撒娇想休息。
　　苏止浅看了看自己被拉住的衣袖，又看了看前方绿林，“你是要坐在这城门口的石块上晒着烈日休息，还是穿过前面的林子，到了昆山林家堡后卧在厢房的软榻上休息？”
　　“当然是林家堡的软塌！”程姝宝脱口而出，才发觉中了苏止浅的套。
　　哎，还得继续走。不过，昆山就快到啦！
　　苏止浅轻轻一笑，一副“那还不赶快走”的表情。
　　好吧，既然师父笑了，就再坚持一下吧。程姝宝提了提包袱，努力抖擞了一下精神，继续跟着往前走去。

　　太阳快落山了俩人都还在林子里转着，程姝宝干着急着，却实在累得走不动了。
　　“师父怎么办，我们今晚是不是到不了昆山了？”程姝宝一屁股坐在地上，捶着腿望向仍然淡定自若的苏止浅。
　　“嗯”苏止浅看了看前面不见出口的林路，转过身从包袱中取出水递给程姝宝，“我们今天先在这里休息”说罢便开始寻找树枝搭建柴堆。
　　程姝宝边喝着水边眨巴着眼睛看向苏止浅，总觉得他的淡定里还透着一丝轻快。
　　“师父，我们真的要宿在这荒郊野外吗？万一遇到野兽怎么办？”程姝宝跟在苏止浅后头这么久，好像从来没看过苏止浅动武，他本就颀长偏瘦的身形配上俊美而白皙的半张脸，任谁看了都更像是个读书人。而偏偏这个传说中的“武功天下第一”正在一根一根地捡着枯枝，弯腰，站起，弯腰，站起……“师父，你是不是骗子呀？”程姝宝吞了吞口水，忍不住问道。
　　“嗯？”苏止浅被这没来由的一句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小丫头脑袋里整天都在想什么呢？
　　“您是不是其实不会武功，但为了保住苏派在江湖中的地位，所以……”
　　程姝宝的声音越来越小，苏止浅无奈地笑了笑，把枯枝抱到程姝宝脚前，看了看男儿装的程姝宝俊俏水灵，却又是极为认真的模样，他也没在意手上的灰土，无意识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道“你想多了”便又起身继续寻找枯枝。
　　“唔……”程姝宝摸着刚刚被苏止浅拍过的脑袋，那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又冒了出来，脸颊烫得厉害，脑袋开始迅速放空，完全不记得刚刚说过什么，马上要说什么了……
　　“休息好了就来帮忙吧”苏止浅在不远处，也不看着她，轻声道。
　　“哦”程姝宝跟着动起来，努力集中注意力找着枯枝。

　　苏止浅理完最后一堆枯枝，有些疲惫地坐下来，抬头看了看即将落幕的黄昏，林间意境悠然，此刻离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么近，真希望能停留得久一点，如果，如果……自己能够不再继续往前走，而是在这山野竹林中隐匿起来，是不是就真的可以与外界的纷扰隔绝了呢？只要躲起来，就可以不理会接下来江湖上即将掀起的血雨风波了……父亲，为何人们明知江湖险恶却还要前赴后继、深陷其中呢？而你，亦是如此。
　　他面着夕阳，闭上眼睛，心中竟生出一丝绝望的无奈。
　　那大概是程姝宝所见过的苏止浅脸上出现过的最深刻的情感，可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悲凉呢？
　　师父，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呢？

　　夕阳一过，夜幕如期而至。
　　林间狼嚎四起，绿荫一改白日里的清闲诗意，在暗夜中变成可怖的鬼魅身影，沙沙作响。其实有师父在一旁，她心里也不是很怕，但不知为何，还是有些不安。
　　程姝宝盯着火堆，想起了上一次这样盯着火堆宿在荒郊野外还是第一次遇到子澄恩公的时候，好久不见子澄恩公了呢，他说还会回来找我，也不知会不会发现阿宝随师父去了昆山，依着子澄恩公的脾气，会不会又用轻功跑个大半天直接奔到昆山来呢？可是子澄恩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来找我？可能因为他没事干，跑着玩儿吧？
　　程姝宝想到这里，“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想到什么了？”苏止浅估计也是闲着无聊，见程姝宝笑得有趣，便好奇起来。
　　“嗯……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子澄恩公要是去苏派找不见我该怎么办”
　　“这有什么好笑的”
　　“唔……我就瞎想想嘛”程姝宝换了个坐姿，心想着师父定也无聊了，不如聊聊天解解闷，就扭动着小屁股朝苏止浅那边凑了凑，“师父”
　　“嗯？”苏止浅已经会习惯性地在她唤了他之后立刻条件反射似的回应了，仿佛跟活泼的人在一起久了，自己也会变得活泼起来，不用再摆出苏派掌门的架势，不用担心自己的言语会给苏派带来名誉或未来利益上的损害，不用再在黑夜里隐藏自己的百无聊赖，这个活泼单纯的小女孩，让自己放下防备与包袱，进入同她一样的普通人的角色，会笑，会问，会聊天。
　　“你为什么要一直戴着面具啊？”这么俊的半边脸，虽然自己完全可以想象到另外半边脸也同样的话一定会是程姝宝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美的男子了，但还是很想要亲眼看一看师父完整的一张脸啊。
　　“因为，世人常为皮相所惑”
　　“那也是迷惑别人呀”
　　“你对别人起到了一个什么样的迷惑作用，就会导致别人对待你的态度和方法有所改变，继而就影响到你自己的为人处事了”苏止浅耐心地讲着，见程姝宝亮晶晶的眸子极为认真的样子，成就感油然而生，是在苏派教会那么多弟子习武都没有过的成就感。
　　“哦~这样啊”
　　“阿宝”
　　“嗯？”
　　“为师还没有教过你武艺，你可埋怨为师？”苏止浅思考着，到底要不要教她一些武艺，若是能让她在今后用来防身当然是好，可如若被人看出了苏派的招式，怕反而让她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苏派的未来，是说不好的。
　　“唔……”
　　思琢了一会儿，“明日为师教你一套招式，你虽还没开始修习心法，也可用来防防身……”苏止浅说着说着，见程姝宝的眼睛越来越亮，看她几乎激动得要扑上来，匆匆停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
　　“谢谢谢谢师父！谢谢师父！”程姝宝是真的想要凑上去抱着师父猛亲两口，但心里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不敢这么做，只能换成握着他的手一个劲的说谢谢。
　　“师徒一场，教你一些武艺，是为师的职责”
　　程姝宝也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好像说多了就会泄露些什么似的，只能抿着嘴冲苏止浅笑着。
　　“好了，早些休息吧”苏止浅对程姝宝温润地笑着，这是苏止浅第一次毫不遮掩地对着程姝宝微笑，暖黄色火光中带着半边面具的完美侧脸，忽明忽暗，隐在面具里的俊目藏着宠溺的种子。
　　“嗯，师父你也早些睡，晚安”程姝宝就地躺下，背过身睡去。
　　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有师父在身边，阿宝就可以安心睡觉。
　　阿宝，很喜欢在师父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