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留痕》nixe

14、第 14 章

　　雪之收了收裙口，坐在博物馆前的台阶上。过了许久，她才仰起头，静静地看着我：“你愿意听我以前的事吗？”
　　我没有吱声，只是坐到了她的身边。
　　雪之支着下颚，轻轻地开始叙述——

　　我出生于宋开宝三年农历七月初七，不知道是不是阴月出生的女子尤其煞气，娘亲就是因为生我而死去的。太平兴国二年，阿爹也故世了，只剩下我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名叫任蝉音，长我三岁。
　　阿姐待我很好，有时，我甚至觉得她就是我的娘亲。阿姐没日没夜地替人绣嫁衣做凤头，缝夹袄纳鞋底，什么针线活儿她都会干，任何的零星生意她都接。我知道，她如此劳累拼命赚银子，都是为了我，因为她不乐意让我输于他人。
　　可是我们仍然很穷，有时晚上连小米粥都喝不上。
　　我问阿姐：“为什么我们不能去阿叔或者姨那里住。”
　　阿姐摸着我的小辫子说：“无论阿叔还是姨都不会接纳我们的，因为我们是累赘，是包袱。”
　　“那阿姐，我会是你的累赘吗？”
　　阿姐笑着说：“雪之是阿姐的宝贝。”

　　这种穷苦的生活一直到我十五岁的时候才有所好转。阿姐用她攒下的一千两银子在淮扬河边顶下间铺子，代销丝绸，又揽针线活儿。
　　我们把这间铺子取名为“珑绣坊”。
　　“珑绣坊”的市口不错，正对着客商云集的汉景街，加上又有不少老主顾信赖阿姐的手艺，我们的生活这才安稳了下来。

　　一年一度的元宵节又到了。在淮扬河边，支起了十排花灯，不少手艺人都会在花灯下设摊子，有捏泥人的，演皮影的，耍大刀的，当然也有卖糕点小吃的。
　　我最爱逛元宵灯会了，阿姐也是。
　　阿姐那天真漂亮，暗紫的偏衫月白的长裙，挽起的星云髻上斜插了一支梅花簪。
　　我掩口偷笑：“阿姐像是要去灯会上寻情郎呢。”
　　阿姐回头瞪了我一眼，俏脸涨得通红：“小丫头，乱嚼舌根！”
　　在我们那个年代，元宵灯会向来是年轻男女相识的好场所。阿姐已经十八岁了，可是她为了照料我，一直不曾认真考虑她的终身大事。现在我们的生活终于上了正轨，而我也看出，阿姐是想找个伴儿了。

　　元宵灯会上人群如潮，到处都是打扮鲜亮的男女。远处，有人正放着烟花，花团锦簇着飞向黑夜里，闪出若干明星。
　　我拉着阿姐一会儿挤去这个摊，一会儿又挤去那个摊，不久后，我手里早已经有很多小玩意儿了。有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儿，有捏成小姐状的泥人，还有一只茉莉味的小香囊。
　　“阿姐，你看！那里好多人啊！”我用手一指，只见一个摊位前聚集着好多人，那些人一边看一边不停地啧啧称赞。
　　阿姐笑着点点头，拉着我一起走去。
　　那个摊位并不大，摊主只是两个年轻的男人。站着的男人大约二十岁，穿着黑色的长衫，他身材高大皮肤略黑，可是脸孔却是圆圆的，眼神更是天真无邪，他不时的笑着，让人感觉很亲切。在他身边坐着的男人与他年龄相仿，穿着绛色长衫。他很瘦，肤色很白，眼睛乌黑深邃，眉宇间透出一股超乎常人的定力。那玄衫男子左手拿了一只橄榄核，右手拿着一把小篆刀，他正仔细地在橄榄核上雕刻着什么。
　　“姐姐，他在刻什么呀？”我问阿姐。
　　阿姐皱着眉探头看：“似乎在刻菩萨造像。”
　　“何止啊！”边上有位大婶插嘴说，“许公子除了在这小核上刻上菩萨像，还要在背面刻上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就在这小小的橄榄核上？”我张大嘴巴，“怎么可能！糊弄人的吧！”
　　“雪之。”阿姐拉了拉我的衣袖，“斯文些。”
　　“噢。”我吐了吐舌头，冲阿姐做了个鬼脸。
　　“大婶可知这位公子属于何家作坊？”姐姐问边上那大婶。
　　“姑娘连许公子都不认识啊……那太可惜啦。这位许公子可是金陵第一雕塑世家撷珍楼的少东家许少亭。他身边站着的那个，是他的贴身随从，名叫阿四。许家就许公子这么一个儿子，宝贝得不得了呐。”
　　“那他还出来摆摊子。”我忍不住在边上说。
　　“他不是出来摆摊子，他是出来挑娘子！”大婶凑到我和阿姐面前，眉飞色舞地说道，“去年许公子行完弱冠礼后，许老爷子就要帮他相亲，可是公子死活不同意，说要自己寻。这不，元宵灯会各家小姐都会出来赏灯，公子爷也就趁此机会名为摆摊实则选亲。”
　　“噢。”我和阿姐不由地对大婶投去钦佩的眼光，心想：她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阿姐专注地看着许公子的刻刀，不久，脸颊上就飘起了两朵红云。
　　我瞟了阿姐一眼，心里暗想：阿姐莫非瞧上了那个许公子？
　　我又仔细地将许公子打量了一番，恩，的确是一表人才啊。
　　这时候许公子突然抬起了头，眼睛死盯着我。他的眼睛就像是一团清晨的迷雾，将我慢慢地笼罩过去。
　　我的脚不禁向后退却着，心里犹如藏了只小鹿一般。
　　他这样瞧着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