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三日》君蒙昧

4、第二日

　　一夜已过。
　　我在凡尘的第一个夜晚便是在一屋子的吵闹与叹息中度过。一屋子的酒，和一个醉醺醺不省人事的孩子。后来我索性由他，随他喝着酒疯疯癫癫地了一晚上。

　　凡间第二日。
　　朝阳正好，正是晴天。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个安静的城池。微风拂过这个古老的，奄奄一息的国度，仿佛是依依不舍的别离，又或是偷取最后的生命力。
　　凡人的悲哀，有七情六欲，有家国天下。
　　“先生在看什么？”猛不丁地，身后有人问道。
　　我转身，嫌弃地一拂衣袖：“在看个醉鬼。”
　　“先生在嫌弃小子？”那人还厚着脸皮，不知好歹地问道。
　　我没有理会他的装模作样，重新转向窗外，随手指向城外的一处山：“那是哪里？我瞧着熟悉。”
　　“先生想去？”
　　“嗯。”
　　“也好，子贤幼年时曾在山中寻得一处温泉。如今机缘巧合，不如与先生一道去瞧瞧。”

　　城外有座山，世人唤作恒山。据说三百年前那里有座村庄，那村庄是再普通不过，可偏偏仙人转世投胎在普通人家里，待他功德圆满后便带着一村子的人升仙去了。
　　“要我说这故事真真假假，仙人修仙自己就忙的不得了，怎么能顾得上一村子人。”子贤蹲在溪边用葫芦装了些水，自己不喝，偏要给我尝尝。我不得已接过水，喝了几口，瞧他笑眯眯地，好像我做了什么让他特别值得高兴的事一样。
　　如今细想来，这小子当真是奇怪地紧，行为举动不走寻常，半正经半疯癫，让人摸不清头脑。明明早先就在城内的古井边打水洗漱过了，他却非要拉着我去山里找那宝贝的温泉。明明知道那温泉的道路，却非要拉着我一圈圈地转，眼见着这天色渐沉，连温泉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儿离那温泉还有多远？不是我啰嗦，可我瞧见那一棵树都四五回了，在这么下去，我怕这树成精就不好了。”我停下了脚步，无奈道。
　　“哦。快到了。先生莫不是眼神儿不好？怎么总看些奇怪的东西。”他毫不愧疚地说道。
　　“可这都快黄昏了。”我实在信不过这小子的话，虽说我无甚可惧，但到底也无聊了。
　　“怎么？先生饿了？那我去找些吃食。”不等我说完，子贤就跑的飞快，好像生怕我会说出什么让他惧怕的事物一样。
　　......
　　林中一阵吵闹。
　　“不怕先生嘲笑。幼时子贤家境贫穷，这里的家禽野兽我都吃过。”
　　手中的木棍转动着，一只只剥皮的麻雀在火中发出滋啦啦的声响，发出一种奇妙的气味。
　　“很香。”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怎么形容这味道。
　　“嗯。给。先生先吃。”
　　我接过那烤肉，很久都没说话。
　　“先生是哪里人？”他边毫无形象地啃着手中的麻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小岛中人。”我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点烤的半焦的肉。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熟悉的感觉。
　　“先生怎么了？”他很快地吃完了，探过头来问我。
　　“....没什么。”我连忙把脑海里奇怪的想法忘却，学着他，大口地咬起肉来。
　　子贤就蹲在我身边，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我。阳光映射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间，好似世间的烦恼都远离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看着看着，我竟一时有些恍惚，连他靠近了都没察觉。
　　“先生，沾上了。”
　　子贤很自然地从怀中拿出手帕，替我擦拭。他的神色很温柔不带一丝别扭，而我也丝毫没有躲开的想法，好像此情此景是本应发生的，好像我们是认识了很久的友人。
　　“子贤。”我忍不住轻声唤道。
　　“什么？”
　　“我们...可曾遇见过？”
　　子贤看着我，愣了好久，半响才笑着数落我：“先生可是在开玩笑？子贤可不是小姑娘，由着先生调戏。”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不再理会他。
　　从没见过如此厚颜之人。

　　这日头越往下沉，这路就越不好走。终于还是在夜色将临前，我们找着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温泉。
　　“这温泉是我小时候无意间找着的，都没和谁分享过。”他笑眯眯地对我说，好像个邀功的孩子。

　　温泉水温正好，加上这树藤枝干形成的挡风墙，倒也不失一番乐趣。
　　“先生莫要害羞。子贤先下去。”那小子还不忘多嘴几句，才脱了衣服，钻进水内。
　　我懒得和他多说，将衣物脱下后，整齐地摆放好，才下了水。
　　“先生身子瘦弱，不好，不好，要多加调养才是。你瞧，子贤身子可都比先生壮实多了。”
　　那小子眯着眼睛透过水雾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好不讨厌，还特意在水中颇显笨拙地转了一圈朝我显摆他的身体。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却在不经意瞄见他背后一处疤痕时脸色一沉。
　　子贤的脖颈后有一处伤疤，颜色微深，状似蟒蛇。
　　蟒蛇属性偏寒，终究不是吉祥之物。这孩子原本龙息尚存，脖颈后却有了这种疤痕。不祥的预感越发浓厚，我看着对面那个少年的笑脸，心情突然有些沉重。
　　天地生物，逃不过的，终究不过是命理二字。

　　“子贤。”斟酌了半天，我忍不住开口说道。
　　“怎么了？”
　　“你想见未央吗？”
　　薄弱的雾气中，我看到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可以带你去见她。”我自顾自地说道。语气里是自己没有发现的急促，以及期望。
　　“为什么？”
　　“你想见她不是吗？”我没有回答他，反问道。
　　他扭头，带着几分别扭道：“……不过到底是个女人罢了。”
　　“你见过她吗？”我问他。
　　“....没有。”
　　“为什么不呢？你很想见她吧。“
　　这次他停顿了很久，半响，才极其别扭地转过身，带动了一片片水纹:“.....她不想见我。”他郁闷地说道。
　　他的语气孩子气极了，让我有些想笑。
　　“先生。我是个窝囊废吗？”这个叫做子贤的家伙还故意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可以说实话吗？”我坏心眼地说着。
　　......
　　我与子贤的相遇或许是天命，或许是巧合。
　　我开始认真地听他说话，他也渐渐地从一开始的假正经，到后来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抱怨着。
　　他说他讨厌永无止境的责任。
　　他说他还没走出魏国看一看。
　　他还说他最爱吃娘亲亲手做的桃花酥。
　　“先生你呢？”讲累了，他就歪着头，没了那别扭的面具，带着几分疲倦地问我。

　　我告诉他我讨厌一个人住在一个地方。
　　我告诉他我遇见过一只狐狸。
　　我还告诉他我最爱酿桃花酒。
　　“呵，那等先生酿好了，小子也想尝尝。”
　　“好。”
　　“我还可以给先生做桃花酥。”
　　“好。”
　　“然后我们可以请狐狸来做客。”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也遇过一只狐狸，说不定我们遇见的是同一只呢。”他眨眨眼，调笑道。
　　我无语。
　　“还是先生觉得和子贤一起就够了？”
　　“.....还好。”
　　“先生真是客气。”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