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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16 帝再提撒旦之名被斥 帝再提撒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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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初开的时候,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雾,像一锅还没煮清的汤。清而轻的那部分慢慢往上飘,飘着飘着就成了天;浓而重的那部分往下沉,沉久了就压成了地。后来太阳升起来了,月亮也跟着挂上,星星一颗一颗撒在夜幕里,草木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鱼在溪水里摆尾,鸟在枝头叫第一声。
那时候百兽拜麒麟为帝,百鸟以凤凰为王。凤凰是雄的叫凤,雌的叫凰,两者受天地交合之气,生下了九种神鸟。老大金凤,通体像镀了金,走路都端端正正;老二彩凤,羽毛五色流转,最像父母;老三火凤,身上总绕着火苗,高兴时照亮半边天,发怒时赤地千里;老四雪凰,一身雪白,呼气是霜,吸气是冰;老五蓝凰,羽毛深蓝,住在海边,一振翅就能唤来甘霖;老六孔雀,是九只里最好看的,也是最骄傲的;老七大鹏,翅膀一张能遮住半个天空;老八雷鸟,一叫就像天上打雷,一飞就带闪电;老九大风,脾气最野,一扇翅膀就刮倒房子。
九只里,最得凤凰宠爱的是孔雀。
孔雀站在山崖上,尾羽一开,像有人把一整片晚霞抖在了石头上一遍。霞光漫出来,山下的野花都低下了头,飘过的云彩也觉得自己太素,悄悄绕道走。可他心里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有什么稀奇,他只觉得,这世上配跟他说话的东西太少了。
佛听说了他,特意上山来寻他。那天山上落着细雪,佛披着朴素的灰袍,一步一步踩在雪上,没有惊起一只鸟。
佛说:“你生得美,心也该生得宽。跟我聊聊吧。”
孔雀把脑袋一偏,说:“你身上没有光,也没有香,凭什么让我跟你聊?”
佛笑了笑,说:“光可以照人,也可以刺眼。香可以悦人,也可以迷惑人。我身上没有这些,是因为我想听你心里的话。”
孔雀冷笑:“我心里没有话给外人。你走吧,别挡我看云。”
佛站了很久,雪落满他的肩。最后他说:“你把自己关得太紧了。”
孔雀一甩尾羽,把雪全扫到了佛的袍子上,说:“关紧的是你们这些爱管闲事的。”
佛脸上的笑没了,眼里翻起一层冷意。他说:“那便在山下打一场。你若赢了,我不再扰你。你若输了,就得听我一句话。”
孔雀大笑,笑声震得松枝上的雪哗啦啦往下掉:“好!我正好闲得发慌。”
那一战打在了昆仑山下。昆仑山高耸入云,山腰缠着白雾,山脚是一片黑松林,风穿过松针,像无数人在低声哭。两人从日出打到日落,又从日落打到星斗西斜。山石被劈开,松林被掀翻,溪水倒流上了半空。
孔雀越打越凶,猛地张开大口,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佛整个吞进了腹中。
山一下子安静了。
佛在孔雀肚子里,四周又黑又闷,像被塞进了一口封死的井。他试着从便门出去,又觉得那样不干净,便运起法力,硬生生剖开孔雀的脊背,跨步而出,一步上了灵山。
孔雀趴在地上,背上裂开一道血口,疼得浑身发抖。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疼,也会怕。
佛站在远处,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抬手,一道金光凝在指尖,直指孔雀。
天帝急忙拦在他面前,说:“不可!”
佛说:“此物凶恶,今日能吞我,明日就能吞众生。”
天帝摇头,说:“孔雀是凤凰最宠的孩子。你杀了他,凤凰会伤心一辈子。谅之,谅之。”
佛的手慢慢放下,金光散了。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孔雀,眼神很复杂,有怕,也有怒,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遗憾。最后他说:“放逐他去无间深渊,三界之外,魔界。”
一道黑色的裂缝在山脚撕开,像大地张开了嘴。孔雀被一股力量拽了进去,连一声喊都没来得及喊。
魔界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黑。空气是冷的,带着腐土和铁锈的味道。地上到处是鳞片和骨头,踩上去咔嚓作响。远处有几株枯死的树,枝干像伸出来的手,抓着空无一物的上方。
孔雀趴在地上,半天没动。他以为自己会死,可他没有。
一个驼背的老妖从石头后面爬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用骨头做的灯,灯里燃着一点幽绿的火。老妖脸像风干的树皮,眼睛却浑浊得厉害。
老妖说:“新来的?别趴着,地上有噬骨的虫。”
孔雀爬起来,看着满地的骨头,声音发哑:“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妖苦笑:“无间深渊。魔界。”
孔雀问:“魔族呢?怎么一个都看不见?”
老妖提着灯,慢慢往前走,绿火在黑暗里晃。他说:“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躲在石头缝里,不敢出声。”
孔雀跟上去,问:“为什么?”
老妖停下,回头看他,那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说:“魔界原本和三界一样,也能晒到太阳,也能吸月亮的精华。后来佛嫌我们长得丑,体态畸形,看着碍眼,就把我们全族赶进了这深渊,还布下结界封死。这里没有日,没有月,黑了一代又一代。孩子生下来就看不见光,老人死的时候连脸都看不清。偶尔有一个天赋高的魔王,硬把封印撞破,跑出去想讨一口阳光,众神就说他滋扰三界,群起而攻之,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孔雀愣在原地。
风从深渊底部吹上来,卷起一片骨粉,落在他的尾羽上。他低头看着自己那身霞光一样的羽毛,忽然觉得刺眼。
他问老妖:“就因为丑?”
老妖说:“就因为有人觉得,丑该被藏起来。”
那天晚上,孔雀在枯树下坐了一整夜。他想起自己在山崖上对佛说的话,想起佛脸上那层冷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神和魔的分别,很多时候不是心好心和坏心,而是谁站在高处,谁说了算。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后又空了,空得发慌。
从那天起,孔雀不再抱怨,也不再去撞结界。他趴在冰冷的石头上,一遍一遍运转体内残存的血脉之力。魔界没有日月精华,他就吸深渊里那些怨气、寒气、死气,把它们一点点压进骨头里,再一点点炼成自己的东西。疼的时候,他就咬住石头,把石头咬出牙印。
老妖常给他送一点勉强能吃的黑苔。
老妖说:“别练了,练到最后,你会变成跟这深渊一样的东西。”
孔雀说:“如果这深渊能吞掉所有不公,我愿意变成它。”
老妖摇头,说:“孩子,吞掉不公的东西,最后也会吞掉你。”
那段时间,只有地藏王菩萨常来。他穿着朴素的僧衣,手里拿着一根锡杖,杖头轻轻点在地面上,深渊里就会亮起一小圈暖黄的光,像有人在黑屋里划了一根火柴。
地藏王说:“你恨,我懂。可恨久了,会烧到自己。”
孔雀说:“你们高高在上,凭什么劝我懂?”
地藏王不生气,蹲下来,看着地上一个蜷缩的小魔族孩子。那孩子没有毛,皮肤灰青,眼睛很大,却看不见东西。
地藏王说:“我常驻幽冥,见过太多苦。我不劝你不恨,我劝你别把恨当成唯一的灯。灯如果只照恨,照着照着,就只剩黑了。”
孔雀沉默很久,说:“那你们什么时候把太阳还给他们?”
地藏王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圈暖光往孩子身边推了推。
天帝偶尔也听说深渊里的动静。有人报告说,那只孔雀在魔界练出了古怪的本事,还安抚了魔族,不再乱撞封印。天帝听了,半开玩笑地说:“倒像个撒旦。”
这话传回魔界,魔族听了都发抖,只有孔雀笑了笑。他说:“名字是别人给的,路是自己走的。”
一千五百年过去。
深渊上方的结界忽然裂开一道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破。紧接着,无数黑影从缝里涌出来,遮住了半边天空。领头的正是孔雀。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在意自己好不好看的孔雀了。他的羽毛依旧华美,可那华美底下压着一层沉黑的冷光,像深潭里藏着的刀。他走路很稳,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魔族跟在他身后,有独眼的,有断角的,有浑身长鳞的,也有像老妖那样驼着背的。他们没有一个长得好看,可他们每一个都抬着头,朝着有光的地方冲。
那一战,史称神魔大战。
天上愁云散不开,太阳被遮得像一枚发黄的旧铜钱。三界不宁,田里的庄稼枯了,河里的鱼翻了白肚,村里的孩子不敢在晚上出门,一听见风声就往母亲怀里钻。
孔雀一路打上去,破了三仙八岛,又破了九王十星,满天神佛没有一个能挡住他。他一张口,就能把一片云吸进腹中;他一振翅,山就跟着晃。神将的兵器落在他身上,像落在铁山上,叮当作响。
可魔族撑不住了。
他们太久没有见过阳光,身体太弱,怨气烧完了,就只剩空壳。一个接一个倒在云端,倒在风里,倒在那道曾经封住他们一千五百年的裂缝旁边。
孔雀站在最高的那层云上,浑身是光,也浑身是血。他回头看着那些倒下的族人,手指一点点收紧。
地藏王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
孔雀说:“你来劝我?”
地藏王说:“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你往上看。”
孔雀抬头,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翻滚的黑云。
地藏王说:“你再往下看。”
孔雀低头。三界一片残破,城池烧成了灰,田里长着野草,母亲抱着孩子在路边哭,老人躺在门板上一动不动。风卷着灰烬,和当年魔界深渊里卷起的骨粉一模一样。
地藏王声音很轻,却很重:“魔族有其哀,三界有其苦。乱世一起,谁都不安宁。这一战打了一百多年,三界凋零,已经和魔界没有区别了。你要救的是魔族,不是把三界也拖进深渊。你若真赢了,你身后站着的,就是一群和当年把你关进来的人一样冷的心。”
孔雀浑身一震。
他想起老妖说的那句话:吞掉不公的东西,最后也会吞掉你。
他闭上眼,很久没有说话。风从云缝里钻出来,吹得他的尾羽一片一片抖。
佛也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看着满地残骸,脸色很难看。
佛说:“我愿给魔界日月精华。”
孔雀睁开眼,盯着他,说:“你怕了?”
佛摇头,说:“我不是怕你。我是看见那些孩子,和我当年在雪山上看见的你,其实都被关在各自的黑里。”
孔雀冷笑,可那笑没撑住,垮在了脸上。
他仰天长叹,那一声叹像从很深的井里传出来,震得云层散开了一角,露出一小片久违的蓝天。
孔雀转过身,对魔族说:“回去。”
魔族炸了,有人跪着哭,有人冲上来抓他的衣襟,吼着说:“我们等了一千五百年!凭什么回去!”
孔雀一把抓住那人的手,声音很低,却很硬:“因为再打下去,我们就不再是被冤枉的一族,我们会变成当年冤枉我们的那种人。我要太阳,不要靠把别人的天踩碎来换。”
那人愣住,手慢慢松了。
魔族一个一个退回深渊。孔雀也要跟着下去。
众神急忙拦住他。
天帝说:“你下去,谁来看着这道结界?谁来替魔族讨那口日月精华?”
孔雀说:“我欠他们的。”
地藏王说:“欠他们的,不是一起烂在黑里,是把光引过去。”
孔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缝一点点合上,最后只剩一条细细的线。他伸出手,好像想抓住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后来,他去了西天极乐。
他没有成神,也没有回山崖上看云。他接了一份最不好干的差事,掌管魔界事务,引日月精华,灌溉四界。
他在深渊上方建了一座高台,台子用昆仑山的白石砌成,四周种满了蓝凰从海边带来的耐阴草。他每天站在台上,双手抬起,把天上的日光一点点往下引,再把月光的清辉一缕一缕筛细,顺着结界上的缝隙送进深渊。
起初什么用都没有。日光一碰到结界就散了,月光也被弹回来。
他不放弃,一天试一百次,一百次不行就试一千次。手指被灼焦过,也被冻裂过。
地藏王常来陪他站一会儿。
地藏王说:“急不得。”
孔雀说:“我在深渊里待过,我知道黑是什么感觉。多等一天,就多死一个。”
地藏王说:“所以你更要活着,慢慢做。”
终于有一天,一缕阳光穿过了结界,落在深渊底部一块石头上。那石头被照出了一点暖色。一个魔族孩子爬过去,用手摸了摸,然后大声喊:“热的!是热的!”
那声音在深渊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后来,月光也进去了。魔族开始在石缝里种一种发光的苔,苔一开花,深渊里就有了一片一片淡蓝色的星。老妖已经老得走不动了,被族人抬到高台下面,抬头看着孔雀。
老妖说:“孩子,你做到了。”
孔雀蹲下来,说:“还没做完。”
老妖摇头,说:“能让人看见光,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三界也慢慢缓了过来。烧过的田重新翻土,枯了的树抽出新芽,村里的孩子晚上又敢跑出门追萤火虫。有人起初怕魔族,后来发现深渊里传上来的风不再带着腐味,而是带着一点苔草的清香,便慢慢不怕了。
有神仙在背后议论,说孔雀不过是被收编了,名好听,实则是被拴住了。
孔雀听见了,没有发火。
他对身边的小仙说:“如果拴住我,能让深渊里少死一个,那这根绳子我认。可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这根绳子去拴更多无辜的人,我会把它挣断。”
小仙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
孔雀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当年的傲,也没有当年的冷,只有一种被火烧过、又被水洗过的平静。
有一年,太阳被厚重的乌云遮了整整三个月,三界庄稼不长,魔界的苔也枯了一片。众神束手无策,有人说这是天意,只能等。
孔雀登上高台,展开全身尾羽,把一千五百年炼出来的力量全部催动,硬生生把云层撕开一道口子,再把日光引下去,一分一分分给三界和魔界。他自己被灼得几乎站不住,跪在台子上,羽毛一片一片焦黑脱落。
地藏王扶住他,说:“你会废了修为。”
孔雀喘着气,说:“废了就废了。总比两边一起黑着强。”
那天,云散了。阳光铺在三界的屋顶上,也铺在深渊的石头上一片。魔族孩子们跑出来,仰着脸,让太阳照在眼睛上,有人被晃得流泪,还一直笑。
佛来到高台上,看着光秃秃站在风里的孔雀,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佛说:“从前我嫌你凶,你嫌我无趣。我们都把自己关得太紧。今日才明白,谁都不该因为长相、出身、落在哪一片地上,就被判永远活在黑里。”
孔雀说:“那你当初就不该把我扔下去。”
佛点头,说:“是。”
这一声很轻,却让孔雀愣了很久。他等了一千五百年,等的其实不是一句道歉,是有人肯承认,那道裂缝不是天生就该存在的。
佛转身对众神说,赐他名号,孔雀大明王。
众神没有反对。
孔雀没有跪,也没有谢。他只说:“这个名字我不要用来让人怕我,我要用来让人记得,深渊里也有人,也想晒太阳。”
从那以后,四界都传开了一句话:别急着把谁叫魔,先看看你有没有把他关在黑里。
很多年后,深渊上那座高台成了很多地方的人心里的一处念想。有人遇到被人嫌弃、被人孤立、被人一句话定死的时候,就会抬头看看天,想想那个曾经骄傲得不行、后来却站在风里一点点引光的孔雀。
而孔雀依旧每天站在台上,把日光往下引,把月光筛细。他的羽毛再也没有当年那样霞光漫溢,可每当阳光穿过他的身影落在深渊里,那些发光的苔就会一起亮起来,像有人把一整片星空,轻轻放回了黑夜里。
孔雀成了孔雀大明王以后,西天极乐多了个怪人。
别的神仙都在莲池边听经、赏云、品露,他却天天蹲在高台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白石管,把日光一点点往下引,再拿一片从蓝凰那里讨来的海贝,把月光筛得又细又凉,顺着结界的缝隙送进深渊。
有神仙路过,捂着嘴笑:“堂堂大明王,干的是挑水的活。”
孔雀头也不抬:“挑水能活人,比站在岸上念经强。”
那神仙脸一红,走了。
可日子并没有因为一缕阳光就全好了。
深渊里的魔族晒到了日,也长出了脾气。有些年轻魔族记着一千五百年的账,觉得孔雀太软,觉得西天给的光是施舍,是拿一根绳子拴住了他们。他们私下里聚在枯树底下,管孔雀叫“叛族”。
这话传到高台上,小仙吓得直哆嗦,劝孔雀别听。
孔雀把白石管放下,说:“他们没记错。我确实没把他们一个个背出来。”
小仙说:“可您引了光啊。”
孔雀看着深渊,声音很平:“光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把被人踩了一千五百年的脸抬起来。他们恨得有道理。”
那一年冬天,三界忽然出了怪事。
河面结了一层黑冰,冰下面没有鱼,只有一团一团游动的黑影。田里的麦子一夜之间全枯了,枯得像被火燎过,可地上没有一点火星。村口的老槐树自己走了三步,撞塌了一户人家的墙。
众神查了很久,查不出源头。
天帝把孔雀叫到灵霄殿,问他:“是不是魔界又闹事了?”
孔雀摇头:“魔族现在忙着种苔,没空闹。”
天帝盯着他:“你别忘了,当年是你带他们冲上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孔雀心里。他站在殿中,四周金柱高耸,云阶一层一层往上铺,殿外仙鹤排着队飞过,一切都很体面,很干净,也很冷。
孔雀说:“当年我冲上来,是因为有人把一整个族关在黑里。今天您一句话就把锅扣给魔族,和当年把魔全族扔进深渊,是同一双手干的事。”
殿里一片死静。
天帝脸色变了,却没发火,只说:“那你查。查不出来,结界重封。”
孔雀转身就走。
他先去了火凤那里。
火凤住在赤炎山,山上没有树,只有红彤彤的石头,石头缝里冒火苗。火凤一身赤红羽毛,走路带风,一开口声音像烧红的铁被敲了一下。
火凤见了他,冷笑:“稀客。大明王也来我这破山?”
孔雀说:“三界出了黑冰,我来问你,是不是魔族的手笔。”
火凤一甩翅膀,火星溅了一地:“你如今是西天的人,来问这种话,是替他们开脱,还是替自己找台阶?”
孔雀没躲火星,任它落在脚边。
火凤愣了一下,语气软了一点:“六弟,我记着爹娘把咱们生下来的那天。也记着你被撕进裂缝那天。我找了一百年,扒开每一座山,都没找到你。后来听说你在魔界练功,我高兴得整夜睡不着,以为你活着。再后来你罢战,去西天管魔界,我就不高兴了。”
孔雀说:“因为你觉得我认了。”
火凤眼睛红了,吼道:“因为你替他们求和!那一千五百年是谁熬的?是那些烂在石头缝里的!你一句罢战,就把他们全抹了?”
孔雀低头,说:“我没抹。我只是不想让三界也变成石头缝。”
火凤沉默半天,忽然说:“黑冰不是魔族弄的。我这边有消息,是有人在收集怨气。谁恨得越狠,谁就越容易被拿去做事。”
孔雀心里一沉:“谁?”
火凤摇头:“不知道。只听说那人说话很会挑人心里的疤,专挑疼的地方按。”
孔雀又去找了大风。
大风住在北边的荒原,那里常年刮风,草都被吹得贴着地长。大风脾气野,一身灰羽乱糟糟,脸上总沾着沙,一开口就嚷。
大风一听是孔雀,直接一脚踢飞了面前的石头:“你来干什么?来看我活得像不像个野鬼?”
孔雀说:“三界有难,我怀疑有人挑动仇恨。”
大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挑动?谁挑动?我们一出生就被叫野种、灾星、扫把!我扇一下翅膀,人说我刮倒房子,可房子是盖在河道上的,不下雨也得塌!没人问过!”
孔雀站在风里,被吹得衣袍猎猎响。
他说:“对,没人问过。所以我不怪你恨。”
大风愣住,嗓子里那声笑卡住了。
孔雀接着说:“可如果有人拿你的恨当柴烧,烧的是别人的房子,里面住着跟你一样没人问过的孩子,你愿意吗?”
大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孔雀,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大风哑着嗓子说:“雷鸟最近不对劲。他总往北边的黑谷跑,说有人答应他,能让全天下都听见雷声,让那些装听不见的人都跪下。”
孔雀立刻起身。
黑谷在三界和魔界交界的地方,谷口窄,里面宽,常年飘着一层灰雾,雾里有一股烧焦的甜味。孔雀走进谷里,脚踩在软泥上,一步一个坑。
谷中央站着一只灰蓝色羽毛的鸟,翅膀上一道道白色纹路像裂开的闪电。正是雷鸟。
雷鸟看见他,先是一惊,随后冷笑:“大哥二哥三哥四妹五妹都躲着我,就你找来了。”
孔雀说:“你在跟谁说话?”
雷鸟摇头:“没人。是一个声音。它在我脑子里,说三界装聋,只有把天劈开,他们才会抬头。”
孔雀慢慢走近,说:“那它有没有告诉你,天劈开以后,雨会砸在谁家的屋顶上?”
雷鸟吼道:“我不管!”
他一振翅,一道紫白闪电劈下来,打在谷口的石壁上,碎石乱飞。
孔雀没有躲,被一块石头砸中了肩膀,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雷鸟慌了:“你干什么!你躲啊!”
孔雀说:“我躲了一千五百年。从前躲别人的白眼,后来躲自己心里的火。躲到最后,躲成了站在高台上引光的人,还是躲不掉。既然躲不掉,就站着挨。”
雷鸟愣在原地,翅膀一点点垂下来。
灰雾里,慢慢走出一个披黑袍的人。那人没有脸,脸上像蒙了一层流动的雾,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黑袍人说:“孔雀大明王,好大的口气。”
孔雀盯着他:“你是谁?”
黑袍人笑了笑,声音很轻,像贴在耳边说话:“我是你们自己丢出来的东西。你们嫌丑,就把丑关进深渊。你们怕乱,就把想讨光的人打成魔。你们听不见苦,就装睡。我把这些丢掉的、怕的、装睡的东西捡起来,揉成了我。你们叫我撒旦,也叫我祸根,随便。”
孔雀心里一沉。那是天帝当年随口一句戏言,像一颗种子,落进了黑里,长成了这个东西。
黑袍人抬手,谷外立刻传来轰隆一声,黑冰从河里炸开,一团团黑影扑向远处的村庄。
雷鸟脸色惨白:“我……我做了什么?”
黑袍人说:“你给了我最响的一声雷。我顺着那声雷,把怨气撒出去了。你不亏,你只是被用了一次。”
雷鸟跪在泥里,浑身发抖。
孔雀一把抓住他的翅膀,吼道:“站起来!被用过不丢人,站着不动才丢人!”
他转身对着黑袍人,说:“你说你是我们丢出来的,那你就该明白,丢东西的人一旦回头捡,你就没那么大了。”
黑袍人脸上的雾翻滚起来,第一次没了笑。
孔雀张开双臂,全身羽毛一根根立起来。他把一千五百年炼出来的力量全部往外推,不是推向黑袍人,而是推向那些扑向村庄的黑影。
那些黑影一碰到他的光,没有散,反而像被吸住一样,往他身体里钻。
疼。
像有人把一整片深渊塞进他的骨头里,冷得他牙齿打颤,眼前一阵阵发黑。
地藏王赶到谷口,锡杖点地,一圈暖黄的光铺开,把孔雀罩住。
地藏王说:“你别硬吞。吞下去,你就成了他。”
孔雀咬着牙,说:“他不就是我吗?我恨过,我怕过,我也想过把所有人都拖进黑里。”
地藏王摇头:“你恨过,可你没有让恨替你决定。他不一样,他靠别人替他恨活着。”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进了孔雀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
黑袍人不是魔,也不是神,是所有人不愿意看的那部分。你越躲,他越壮。你越指着别人说“他是魔”,他越有地方住。
孔雀松开双臂,不再硬吞,反而朝黑袍人走了一步。
黑袍人后退。
孔雀又走一步。
黑袍人声音发紧:“你过来干什么?”
孔雀说:“我认你。你是天帝一句玩笑,是佛怕我的那一下,是我在山崖上赶人的那张嘴,是魔族一千五百年的黑,也是三界装睡的那些夜。你都在。”
黑袍人脸上的雾剧烈翻涌。
孔雀说:“可你不能替他们活。他们能改,你也能散。”
黑袍人猛地伸手,掐住孔雀的脖子,一股冰冷顺着喉咙往里钻。孔雀眼前一黑,膝盖一软,跪在泥里。
雷鸟扑上来,拼命用翅膀扇那道黑气,一边扇一边哭:“还给他!还给他!我不劈天了!我不要再有人因为我的雷死在屋里!”
火凤赶到,一团赤火烧向黑袍人,却被黑气一裹,灭了。
雪凰从北边飞来,一身雪白,呼出的气化成霜,把谷口的黑冰冻住,拦住了往外冲的黑影。
蓝凰带着海风赶来,风里裹着咸味,把灰雾一层层吹散。
金凤落在谷口,通体金光,站得笔直,声音沉稳:“魔族听令,退回去。别再跟着怨气跑。”
深渊里那些年轻魔族本来躲在谷外看热闹,听见金凤的话,一个个面面相觑。
带头的那个独眼魔族吼道:“凭什么!他们关了我们一千五百年!”
金凤说:“因为你们要是跟着他把三界踩烂,你们就真成了他们嘴里的那种魔。你们想晒太阳,就得先让自己站在能晒太阳的地方,不是站在别人的房顶上。”
独眼魔族愣住。
彩凤也来了,五色羽毛在灰雾里像一道会走的彩虹。她走到黑袍人面前,轻声说:“你怕被忘掉,对不对?”
黑袍人手一松。
彩凤说:“我们不会忘。忘了一千五百年,才会有你。可我们记住的方式,不是让你一直活着咬人,是把那道裂缝补上,把该还的还回去。”
黑袍人脸上的雾慢慢裂开一条缝,缝里没有眼睛,只有一片很深的黑。
他低声说:“补不上的。人心那么小,装不下那么多苦。”
孔雀从泥里爬起来,脖子上一圈青紫,声音沙哑,却很稳:“装不下就一点点挪。挪给能帮忙的人,挪给愿意听的人。挪不动,就站在那儿别跑。”
地藏王走到黑袍人面前,锡杖轻轻一点。
那圈暖黄的光没有烧他,而是把他包住,像给一个在雪地里冻了很久的人披了一件衣服。
地藏王说:“你不是祸根。你是没人愿意接的疼。疼被接住了,就不会到处找人扎。”
黑袍人站在光里,浑身发抖。
忽然,他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一点点化开了。谷里的灰雾跟着散,河面上的黑冰一层层裂开,露出下面流动的清水。远处村庄里,扑出来的黑影一个个软在地上,变成了一团团普通的黑泥,被风吹干,碎了。
雷鸟瘫在泥里,哭了很久。
孔雀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说:“别怪自己。被人拿疤当把手,不是你的错。可下一次有人再按,你得先喊一声。”
雷鸟抽噎着说:“喊了有人听吗?”
孔雀说:“有。我听见。”
那一战之后,天帝没有重封结界。
他下了一道令,把当年逐魔入渊的缘由,一笔一笔写进天册,不藏,不改,不说是天意。
有神仙不乐意,说这样丢脸。
天帝坐在殿上,看着那本金册,很久才说:“遮起来才真丢脸。今天遮一件事,明天就长出一个没脸的东西。”
佛也来到高台上,和孔雀并肩站了一会儿。
佛说:“我当年破你背而出,怕的是凶。后来才明白,我怕的不是凶,是不受我控制的东西。”
孔雀说:“那你现在怕吗?”
佛摇头:“怕。可怕也要看着。”
从那天起,西天多了一条规矩,凡是长得奇怪、性情暴烈、被众人排挤的,不能一赶了之,要有人去问一句,你到底疼在哪儿。
魔族也不再只躲在深渊里。有些会种苔的,被请到三界荒山上,把石头缝一点点铺绿。有些力气大的,去帮人修被洪水冲垮的堤。有些天生能听地底水声的,帮村里找井。
一开始,村里人见他们就关门。
有个老婆婆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看一个灰青皮肤的魔族帮她家把掉进井里的桶捞上来,看了半天,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井边,转身回了屋。
那魔族端着汤,站在原地,眼泪掉进碗里。
后来老婆婆说:“我不是原谅了谁,我是懒得一直怕。怕太累了。”
这句话传开,很多人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火凤把赤炎山的火引到北边,帮雪凰融了一片常年不化的冻土,种上了能耐霜的草。雪凰不再一个人躲在冰里,偶尔会到赤炎山坐坐,被烤得羽毛发卷,还嘴硬说热死了。
大风不再乱扇翅膀。他跟着修堤的人跑,风太大就把云吹走,让下雨的地方少淹一片田。有人夸他,他别扭地一扭头,说:“别夸,我脾气还是野。”
蓝凰把海风带到干旱的地方,一次一次,把雨唤下来。
金凤管着族里的规矩,谁也不许拿别人的出身说事。谁要是敢在背后叫魔族“烂骨头”,他就把人拎到深渊高台上,让他站一天,看那些发光的苔怎么在黑里一点点亮。
彩凤最常做的事,是去听人说话。谁心里憋着委屈,她就坐在旁边,不劝,不评,只听。听完她说一句:“你这段苦,我记着了。”
很多人就因为这一句,哭得站不住。
独眼魔族成了魔界的使者,常来三界跑。有人当面骂他,他也不还手,只问一句:“你家当年有没有被人关在黑里过?”
多数人答不上来。
他就说:“那咱都别再把别人往里关。”
有一年,深渊上方的结界忽然自己晃了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猛撞。众神紧张,兵器都拿出来了。
孔雀冲到高台,往下一看,是几个年轻魔族在撞结界。
他吼道:“干什么!”
独眼魔族在底下喊:“有人传话,说西天要收回日月精华,说你们又被骗了!”
孔雀心里一凉,立刻看向天帝。
天帝也变了脸色,命人查。查出来,是几个早就被撤职的神仙,不甘心失势,故意放话,想借魔族的手搅乱四界,好让自己重新有位置。
众神愤怒,要立刻降罚。
孔雀却说:“先别。”
天帝皱眉:“他们挑动神魔再战,该罚。”
孔雀说:“该罚。可也要把话说明白,日月精华不是谁赏的,是谁欠的。欠的东西还上了,就不用怕有人拿它当绳子。还不上,就算今天不闹,明天也会闹。”
天帝沉默很久,点头。
那天,西天公开了引光的法子,也公开了当年逐魔的经过,还让魔族派代表上灵霄殿说话。
独眼魔族站在金殿中央,腿有点抖,可他把头抬得很高。
他说:“我们不想当魔。我们想晒日,想种东西,想孩子生下来能看见娘的脸。谁再叫我们魔,我们先问一句,你关过谁。”
殿里没人接话。
那之后,三界再没出现过没脸的黑袍人。
有人说,是因为它散了。也有人说,它没散,只是躲起来了,躲在每一次有人懒得问、急着骂、随手把人推出去的时候。
孔雀听说了,没有害怕。
他对小仙说:“躲就躲着。谁要是又把它放出来,我们就再认一次,再接一次。”
小仙问:“那要一直这么累吗?”
孔雀看着高台下那片慢慢变绿的山坡,说:“累。可比看着一整个族烂在黑里轻。”
很多年以后,深渊不再叫无间深渊了。
魔族给它改了个名字,叫见光渊。
渊底种满了发光的苔,一到晚上,一片一片淡蓝色的光亮起来,像有人把星空轻轻放回了黑夜里。高台上的白石管换了一根又一根,孔雀的羽毛不再霞光漫溢,有些位置甚至一直没能长回来。可他每天还是站在台上,引日光,筛月光。
地藏王偶尔来,带两壶热茶,坐在台边,什么也不说,就陪他看一会儿。
有一天,一个小魔族孩子爬到高台上,仰着头问孔雀:“大明王,你是不是曾经很凶?”
孔雀笑了,说:“很凶,还很难听进去话。”
孩子又问:“那后来怎么不凶了?”
孔雀想了想,说:“因为我发现,凶能把人推远,推远了就没人告诉你,你错了。”
孩子似懂非懂,把手里一朵从苔上摘下来的小光花递给他。
那光花很轻,暖的。
孔雀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忽然想起一千五百年前,昆仑山下那场雪,佛站在雪里说,你把自己关得太紧了。
那时他不服,觉得全世界都配不上他。
现在他明白了,把自己关紧的人,也会顺手把别人关进去。而把门打开,不一定马上有太阳,可能先灌进来一阵冷风,可只要一直开着,光总会找到缝。
风从高台上吹过,吹动他残存的几根尾羽。
远处,三界炊烟升起,见光渊里蓝光闪烁,两边像两盏隔着很远的灯,却照着同一片夜。
孔雀把那朵光花别在胸前,转身继续引光。
他知道世上还会有人骂魔,还会有人装睡,还会有人拿别人的苦当柴烧。
可他也知道,只要有人肯站在风里,把光一点点往下送,把话一句一句问清楚,把该认的错认下来,黑就不会一直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