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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15 深渊重见微光 深渊重见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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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初开的时候,天地还是一团糊在一起的雾。后来,轻的、清的那部分慢慢往上飘,飘着飘着就变成了天;重的、浊的那部分一点点往下沉,沉到最后就成了地。天亮了,太阳升起来,月亮挂上去,星星一颗一颗围在四周,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地上开始长草,长树,长花,水里的鱼摆着尾巴游,山里的兽踩着落叶跑,万物就这样活了过来。
百兽推举麒麟做帝,因为麒麟走路不踩活草,吃草不吃生灵,心最软,眼最亮。百鸟推举凤凰做王,因为凤凰一飞,满天像烧起一片红霞,落在哪座山上,哪座山的枯枝就发芽。
凤凰有两个名字常被叫,一个叫朱鸟,一个叫火鸟。雄的叫凤,雌的叫凰,合起来就是凤凰。人们说,凤凰落过的地方,不会有战乱,不会有饥荒,是祥瑞。
后来天地交合,凤凰生下了九个孩子。大哥大鹏,翅膀一展能遮住半片海;二哥孔雀,最漂亮,也最傲;三哥大风,一吹能掀翻屋顶;四哥雷鸟,一叫满天打雷;五妹雪凰,走过的地方落雪;六妹蓝凰,羽毛像深海;七弟火凤,脾气像火;八弟彩凤,身上有七种颜色;九弟金凤,叫声能让人心里安静。
九个里面,最好看的是孔雀。
孔雀一身羽毛像把晚霞穿在了身上,金线、翠色、紫红一层一层叠着,走一步,尾羽就晃出一片光,像有人在他身后撒了一把碎金子。他站在花丛里,花都不敢开得太满,怕被比下去;他飘在云边,云都悄悄往后退,怕遮了他的颜色。
可孔雀心里有一块地方,比他的羽毛还硬。
他从不低头。神仙请他赴宴,他嫌那宫殿太闷;龙王送他珍珠,他嫌那珠子太暗;有人夸他美,他就淡淡地说:“美有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没人敢跟我比。”
佛听说了他,便去寻他。
那天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赤脚走在山路上,脚边开着一小片野白花。佛对孔雀说:“你心里很空。”
孔雀抖了抖尾羽,冷笑:“我心里空?你们心里才空。整天坐着,念着,看着别人跪,就以为自己高。”
佛没有生气,只说:“傲不是骨头硬,是怕被人看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孔雀心里。他忽然很恼,翅膀一展,卷起漫天落叶,冲佛喊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看轻我!”
佛说:“你若不服,就来昆仑山下。”
昆仑山高耸入云,山腰缠着白雾,山顶覆着终年不化的雪,雪面上落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山脚下有一片黑石滩,石头被风吹得像刀一样锋利。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孔雀凶猛得不像鸟,像一团烧疯了的火。他张开大口,竟把佛整个吞进了腹中。佛在他体内待了很久,四周又黑又闷,像被封在一口没有门的棺材里。佛听见外面孔雀狂笑,笑声撞在昆仑山上,滚出一阵又一阵回声。
最后,佛从孔雀背上破开而出。
孔雀疼得倒在黑石滩上,羽毛乱了一地,金光也暗了。他喘着气,眼里第一次有了怕。
佛站在雪光里,看着自己破开的袍子,也怕。他对身旁的麒麟说:“此物太凶,留不得。”
麒麟摇头,声音很沉:“不可。孔雀是凤凰最宠的孩子,杀了他,凤凰会伤心一辈子。伤心久了,会生出恨。恨一旦长出来,比凶更可怕。谅他吧,谅他吧。”
佛沉默很久,最后说:“那就放逐。”
众神合力布下一道结界,把孔雀投进了无间道,推到三界之外的魔界。
结界像一面巨大的黑镜子,立在天地边缘,摸上去冰凉,还带着微微的震动。孔雀被推过去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昆仑山的雪,什么也没说。
魔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天是灰黑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地上到处是裂开的缝,缝里冒着冷风,吹得人骨头发疼。遍地是鳞骨,有大的,有小的,有的还连着干枯的爪子。远处有几株枯树,树枝像人的手指,伸向没有星光的天空。
孔雀站了很久,脚边滚过一颗白色的骨头。
他问一个蹲在石缝边的老妖:“这里为什么这么惨?”
老妖抬起头,脸像树皮,眼睛却湿的。他悲声说:“魔界本来和三界一样,也晒阳日,也吸阴月。后来佛嫌我们长得丑,体态畸形,就把我们全族赶进无间深渊,还用结界封住。渊里没有日,没有月,黑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族里一代一代死,越来越少。偶尔有天赋高的魔王破印出去,众神就说他滋扰三界,群起攻打,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孔雀愣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最讨厌别人说他傲,可他自己何尝不是站在光里,嫌别人丑,嫌别人吵,嫌别人挡了他的路。
他蹲下来,捡起那颗骨头,手在发抖。
老妖又说:“我们不是天生想害人。我们只是太饿了,太黑了,太想有人问一句,你们疼不疼。”
孔雀把那根骨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孩子。
那天以后,孔雀没有再闹。
他在魔界最深的地方找了一个洞,洞里滴水,一滴一滴,像有人在慢慢哭。他坐在洞里修炼,吸不到阳日,就吸石缝里那一点点冷雾;吸不到阴月,就听魔族夜里低低的哭声。他越练越沉,羽毛上的金光一点点暗下去,换成一种深紫,像深夜里还没灭的火。
魔族起初怕他,后来靠近他,再后来围着他,像围着一根快烧完的蜡烛。
地藏王菩萨常来。
他穿一件旧袈裟,手里提一盏小灯,灯芯很小,却能在黑里照出一小圈路。他把灯放在洞口,对孔雀说:“苦不是让你变狠的理由,是让你认得出别人的苦。”
孔雀看着那盏灯,哑声问:“那你为什么来?”
地藏说:“因为没人来。”
孔雀低下头,很久才说:“我从前只觉得别人配不上我。现在我才知道,我连别人为什么疼都没看过一眼。”
地藏说:“看见了,就还有救。”
麒麟也听说过孔雀在魔界的情形。有一次他在天上隔着结界往下看,看见孔雀正把一个摔伤的小魔扶起来,还把自己的羽毛撕下来,给那小魔盖在身上。
麒麟心里一软,却故意笑着对旁边的神仙说:“瞧他那样子,倒像撒旦了。”
神仙们哄笑,只有麒麟自己笑完,叹了口气。
一千五百年过去。
结界裂开的那一天,天空像被一只巨手撕了一道口子。黑风从缝里冲出来,卷着碎石和枯骨,直扑玄天。
孔雀站在魔族最前面,一身深紫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羽纹,头发用一根黑骨簪束起,眉眼比从前冷,却不再轻浮。他身后是无数魔族,有的长着角,有的拖着尾,有的脸像石头,有的眼睛像灯。他们手里没有像样的兵器,很多人拿着木棍、断骨、破盾,却一个个站得笔直。
玄天之上,钟声响了九下。
众神列阵,云台一层一层铺开,金光像瀑布一样垂下来。佛站在最前面,灰袍已经换成净白,神情很平静。
孔雀抬头喊道:“你们封了我们一千五百年,今天我要一个说法!”
一名天神厉声说:“魔族犯界,罪不可恕!”
孔雀冷笑:“犯界?你们连我们有没有太阳都不关心,凭什么说我们犯界?”
那一战,史称神魔大战。
愁云压在三界上空,整整不散。海里的鱼翻着白肚浮上来,山上的树被风吹断,田里的庄稼枯成一把一把的灰。孩子们躲在屋里,听见天上打雷,就哭着问娘,是不是天要塌了。
魔族渐渐撑不住了。
他们太久没有日月精华,身体像干裂的土,一碰就掉渣。可孔雀依旧冲在最前面,一掌拍碎三仙,一脚踏破八岛,九王十星被他打得节节后退,满天神佛竟无人能真正拦住他。
佛看着他,没有出手。
麒麟站在云台上,急得直跺脚,对佛说:“你再不动手,三界真要没了!”
佛摇头:“若再杀他,凤凰的恨就真断了不了。”
地藏王穿过战场,来到孔雀面前。他的袈裟被风吹得猎猎响,脸上没有惧色。
孔雀吼道:“你来劝我退?我退了,魔族继续烂在深渊里!”
地藏说:“你继续打,三界也会烂成魔界。魔族有其哀,三界有其苦。乱世一起,谁都不安宁。你恨的是黑,可你现在正在把所有人都拖进黑里。”
孔雀怔住。
他看见远处一个小孩子趴在门槛上哭,母亲捂着孩子的耳朵,自己也在流泪。那哭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他又回头看见魔族里一个老妖,正是当年告诉他魔界往事的那一个。老妖已经站不稳,扶着断枪,嘴里还在喊:“魔王,别退,我们等了一千五百年!”
孔雀闭上眼。
等了一千五百年。
他也等了一千五百年。
佛这时走上前来,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风声:“我愿给魔界日月精华。”
孔雀猛地睁眼:“你说什么?”
佛说:“打开结界,引阳入渊,引月照骨。魔族不再无日无月,不再因黑而生恨。三界也不再因怕而杀。”
孔雀盯着他,眼里有火,也有水。
他问:“你不怕我再反?”
佛说:“怕。可一直关着,更怕。”
孔雀仰天长叹,那声叹息像从很深的井里浮上来,穿过云层,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他缓缓放下手。
魔族哗然,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怒骂,有人冲上来抓他的袍角:“魔王,我们好不容易打出来了!”
孔雀蹲下,看着那人,声音很稳:“打出来,然后呢?把他们也变成我们这样吗?”
那人愣住,手慢慢松开。
结界重新打开的时候,天上落下第一缕阳光。
那光很淡,照在魔界的枯骨上,像给冷了很多年的石头披了一层薄纱。接着月亮升起,清辉落进深渊,缝里的冷风不再那么刺人。枯树根下,竟然冒出了一点极小的绿芽。
魔族一个个走出深渊,有人不敢抬头,有人伸手去接阳光,接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老妖走到孔雀面前,颤声说:“魔王,我们真的有太阳了。”
孔雀说:“不是我有,是你们该有。”
三界归位,魔族重回无间渊,可那里不再叫无间,众神改名叫照渊。孔雀本想跟他们一起回去,众神苦劝,说他若走,照渊刚来的日月精华没人引,四界还会乱。
孔雀站在昆仑山下,看着雪面上一道被战火烧黑的痕迹,沉默很久,说:“那我掌魔界管事,引日月精华,灌溉四界。”
后来,他住在昆仑山腰一座简朴的石殿里。殿前种了一排白花,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的深紫袍上。他每天清晨打开引光阵,把阳光一点点送进照渊;夜晚再开引月阵,把月光铺在魔族的屋顶上。
有神仙问他:“你恨佛吗?”
孔雀说:“从前恨。恨他看轻我,也恨他把我推进黑里。后来我明白,他把我推出去,是怕我伤别人;我若一直恨,就是把自己永远关在黑里。”
有人又问:“那你恨自己吗?”
孔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撕碎过神仙的阵,也曾扶起过摔伤的小魔。
他说:“恨过。恨自己只会用傲遮住怕。后来知道,真正厉害的不是让所有人低头,是愿意蹲下来,看看别人为什么哭。”
佛听闻后,来到石殿。
那时殿外正下着细雨,雨水顺着屋檐滴进石槽,叮叮咚咚。佛看见孔雀正把一盏灯递给一个来送信的小魔,小魔脸有鳞片,怕被人嫌弃,低着头不敢接。孔雀却笑着把灯塞进他手里,说:“拿着,路黑,别摔。”
佛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后来,佛赐他名号,叫孔雀大明王。
有人说,这是因为他曾吞下佛,又从佛背破出,经历大劫;也有人说,是因为他把照渊从黑里拉了出来,让四界都沾了光。
孔雀自己不太在意这些。
他最常做的事,是坐在石殿前,看魔族的孩子和三界的孩子一起在雪地里跑。有的孩子长着角,有的孩子拖着尾,有的孩子皮肤像石头,可他们摔倒了都会哭,捡到果子都会笑。
有一年,凤凰来到昆仑山。
她一身赤金羽毛,眼尾有淡淡的红,像烧了一千年的火终于安静下来。她看见孔雀,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孔雀站起来,轻声说:“娘。”
凤凰伸手摸他的脸,声音发颤:“他们说你成了魔,又成了王。我信了,又怕。”
孔雀说:“我差点真成了魔。因为没人告诉我,黑不是命。”
凤凰把他抱进怀里,哭了很久。
麒麟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壶果酒,笑着打趣:“当年我说你是撒旦,是嘴贱。你别记仇。”
孔雀难得笑了:“我记着呢。等你哪天掉进深渊,我也在下面笑你。”
麒麟一愣,随即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照渊渐渐有了集市,有卖暖石的,有卖月光草的,还有专门教魔族孩子认字的老先生。老妖成了照渊的守门人,每天站在门口,对每一个进来的三界人说:“别怕,我们只是长得不同,也会疼,也会饿,也会想有人陪。”
三界也有人仍不放心,偷偷在照渊外布小阵,怕魔族再反。孔雀知道后,没有拆,只让人在阵旁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怕可以,别关人。关久了,谁都会变成自己最怕的东西。”
后来那块木牌被风吹雨打得发白,很多孩子却都会念。
再后来,三界太平了许多。凤凰落在哪座山上,哪座山就开花;麒麟走过哪片林子,哪片林子就安静;孔雀引来的日月精华,照着照渊,也照着昆仑,照着每一个曾经被人嫌丑、嫌怪、嫌不一样的人。
有人问孔雀,什么是祥瑞。
孔雀看着天上缓缓升起的太阳,说:“祥瑞不是天上掉下好运,是有人愿意把黑处照亮,是有人被伤过,还肯不让别人再被伤。天下太平,不是因为没有人恨,是因为有人把恨放下了,也把别人的苦看见了。”
风吹过昆仑山,雪化成水,水流进谷,谷里长出青草。青草间,一朵很小的白花开着,不耀眼,却很干净。
孔雀站在花旁,深紫袍角被风轻轻掀起。他没有飞,也没有发光,只是像每一个普通的人那样,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把四界照得明亮而温暖。
照渊有了太阳以后,日子并没有立刻好起来。
阳光照进深渊,晒干了烂泥,也晒出了很多埋了很久的东西。有旧兵器,有破旗,有写着魔族名字的木牌,还有一口一口空棺材。魔族人每天路过那些棺材,都不说话。他们以前天天死人,现在不死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
孔雀在石殿里铺开一张很大的图,图上画着三界和照渊,中间那道结界像一条疤。他拿笔在疤上画了一个圈,对身边的老妖说:“光进来了,还得有水。光养神,水养身。没有水,照渊还是长不出东西。”
老妖挠着树皮一样的脸,说:“水在三界那边。昆仑雪水,东海潮水,天上云雨,哪一样轮得到我们。”
孔雀说:“那就引。”
老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魔王,你疯了?众神会以为你要淹了三界。”
孔雀把笔放下,声音很平:“我不淹谁。我要他们把多余的水给我,我把照渊的暖石给他们。冬天三界北边冻死人,暖石能救。这不是求,是换。”
老妖愣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哭起来。
孔雀皱眉:“你哭什么?”
老妖抹着眼说:“一千五百年,没人把我们当能换东西的人。我们都当自己是脏的,是祸。”
孔雀没接话,只把图上那条线又描了一遍。
第二天,他去了玄天。
众神一见他来,钟就响了。天兵列在云阶两侧,枪尖闪着冷光。麒麟从队伍里跑出来,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说:“你来干什么?找死吗?”
孔雀说:“找水。”
麒麟一愣。
孔雀说:“照渊需要水,三界北边需要暖石。我拿暖石换水。”
麒麟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
佛坐在云台上,灰白的袍子被风吹起一角。他问:“你为何不直接抢?”
孔雀说:“抢过一次,打了一百年,死了多少,你也看见了。抢来的东西不长久,换来的才长久。”
云台上一片安静。
一个白须天神冷哼:“魔族狡诈,今日换水,明日引水淹田,后日决堤毁城,怎么办?”
孔雀看着他,说:“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再封照渊一千五百年,等下一个魔王出来,带着一整个族来报仇。你选哪个?”
白须天神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麒麟拍了拍手,笑着说:“我选换。北边今年冻死了三十七户,我巡山时亲眼看见,孩子抱着娘僵在门口。暖石若能救,我替三界应。”
佛点头:“可要立约。”
孔雀说:“立。”
于是昆仑山下立了一块石碑,叫换碑。碑上写着:三界引水入照渊,照渊供暖石入北境。谁先毁约,谁受四界共责。
碑立好的那天,天上落了一场雨。
雨从昆仑山顶往下流,汇成一条细溪,顺着孔雀画的线,一点点流进照渊。魔族人趴在溪边,用手捧水喝,喝一口哭一口。有个小魔捧了一捧水,跑回家给他娘,说:“娘,甜的。”
他娘摸着他的头,也哭。
暖石从照渊最深处挖出来,石头是暗红色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团睡着的火。北境的人第一次把暖石抱进屋,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老人坐在炕上,摸着石头说:“原来魔界也有能救人的东西。”
这话传到照渊,老妖听了,站在溪边很久没动。
可太平从来不是立一块碑就能来的。
北境有个叫阿禾的姑娘,爹娘冻死在冬天,她被叔父养大。叔父听人说暖石是魔物,碰了会招祸,就把她捡回来的暖石扔进雪坑,还打她一巴掌,说:“你要是被魔附身,我们全家都完。”
阿禾跑了几十里路,跑到昆仑山,跪在石殿外。
那天雪很大,她的棉袄湿透了,头发上结着冰。孔雀出来看见她,皱眉说:“起来,地上凉。”
阿禾抬头,眼睛红红的:“你是魔吗?”
孔雀说:“我曾经被叫魔王,也被叫大明王。我娘是凤凰,我爹在传说里是凤。你要怕,可以走。”
阿禾说:“我不怕你。我怕我叔父说的。他说魔都吃人。”
孔雀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叔父为什么怕?”
阿禾愣了一下,小声说:“因为他爹死在神魔大战里。他说天上打下来的火,把半个村子烧没了。”
孔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场火,是他烧的。
他破九王十星时,曾一掌掀翻一片云台,云台碎成火雨落下,烧掉过山下的村子。他当时只顾着往前冲,根本没想过火落到哪里,烧了谁的家。
他闭上眼,很久才说:“你叔父怕得有道理。我烧过村子。”
阿禾吓住了。
孔雀说:“我不骗你。我恨过,打红过,伤过很多人。那笔账不是一块碑能抹掉的。”
阿禾嘴唇发抖:“那你为什么还给我家暖石?”
孔雀说:“因为烧村子的是我,不是所有魔族。就像你叔父怕魔,也不是想害你,他是疼怕了。”
他转身进殿,拿出一块新暖石,用布包好,递给阿禾。
“拿回去,给你叔父。告诉他,我欠他爹一个道歉。他若还恨,可以来昆仑骂我,我听着。”
阿禾抱着暖石跑回北境。
她叔父听完,坐在门槛上一整夜没说话。天亮时,他把雪坑里的旧暖石挖出来,拍了拍上面的泥,放进屋里。
那年冬天,北境没再冻死人。
照渊那边也不是一路顺。
有个叫赤角的年轻魔族,是当年破印魔王的儿子。他爹被众神围攻而死,尸体挂在结界外三天。赤角从小听族里讲,三界欠魔族一条命,换碑是骗人的,暖石只是让魔族变得好说话。
他带着一群年轻人,偷偷把照渊的暖石藏起来,还截断了入渊的溪水。
孔雀赶到时,溪床已经干了,岸边刚长出的月光草卷着叶子,像要死。
赤角站在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把骨刀,冲他喊:“你当王当舒服了?你住山上,有太阳,有花,我们还在泥里!”
孔雀看着干裂的溪床,声音很沉:“你截水,死的是你自己人。”
赤角吼:“那也比被他们当狗养强!”
孔雀突然一步上前,一把夺过骨刀,反手插进石头里。
赤角愣住。
孔雀说:“你想报仇,可以。先问我,我当年为什么停。”
赤角咬着牙:“因为你怕死。”
孔雀摇头:“因为我在战场上看见一个小孩趴在门槛上哭,他娘捂着他的耳朵。那一刻我想起我小时候,掉进鸟巢,摔在石头上,哭得喘不上气,是我娘飞下来把我抱回去。我知道那小孩也想要人抱。我不想让全天下的孩子都没人抱。”
赤角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可他硬撑着不擦。
孔雀说:“你爹死,我难过。可你若把照渊毁成一片黑,再让三界怕我们,下一批死的就是你身后这些人。你想让你儿子的儿子继续听故事报仇吗?”
赤角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老妖走过来,轻轻拍他的背,说:“孩子,恨像火,烧别人,也烧自己家。”
那天以后,孔雀没有罚赤角,反而让他跟着自己去北境送暖石。
阿禾的叔父见到一群魔族站在自家门口,吓得拿起扫帚。赤角抢先鞠了一躬,说:“叔叔,我叫赤角,我爹死在神魔大战。我本来想烧了这里,后来没烧。”
老人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他看着赤角头上那对红色的角,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进屋,端出一锅热汤。
“进来喝。外面冷。”
赤角站在门口没动,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雪上。
阿禾拉他进屋,说:“我叔父心软,就是嘴硬。”
那锅汤是萝卜炖豆子,很普通,赤角却喝得慢极了。他说他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
老人低着头说:“我爹死在火里,我一直以为火是魔放的。后来听阿禾说,是你孔雀放火烧了云台,云台掉下来才烧的村子。我想了很久,恨谁都没用,人死了不会回来,活人还得吃饭。”
赤角放下碗,认真地说:“以后北境缺暖石,我送。”
老人嗯了一声,又给他添了一勺汤。
日子一天天过去,照渊的溪水又流起来了,月光草一片一片铺开,夜里泛着淡淡的蓝。魔族在岸边盖房子,有人学种月光草,有人学挖暖石,有人学写字。老妖成了先生,教孩子们念“人”“魔”“神”三个字。
有个小魔问:“先生,人和魔有什么不一样?”
老妖想了想,说:“会疼的都一样。肯不肯让别人少疼,才不一样。”
这话很快传遍四界。
可没过多久,天上出了怪事。
太阳一连七天没有完全升起,月亮也暗得像蒙了一层灰。昆仑山顶的雪开始发黑,溪水流到半路就蒸发,暖石摸上去冰凉。照渊里刚长出的草一夜之间全枯了。
孔雀站在石殿前,抬头看天,心里发沉。
地藏王提着那盏小灯来了。灯光在风里晃,像随时会灭。
孔雀问:“怎么回事?”
地藏说:“四界的气乱了。有人在三界偷偷炼一种阵,叫夺元阵。他想把照渊的阴月和三界的阳日都吸到自己身上,好成就不死不灭。”
孔雀眼神一冷:“谁?”
地藏说:“白须天神。”
孔雀冷笑一声:“当年最怕魔族的人,如今最想吞掉日月。”
地藏说:“他怕的不是魔族,是怕自己不再被需要。神魔大战后,众神清闲,他觉得自己没了位置,就想造一场更大的乱,再让自己救世。”
孔雀沉默了。
他太懂那种感觉。从前他傲,也是怕别人不看轻他,怕自己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他转身就往玄天走。
麒麟在半路拦住他,脸色很难看:“别冲动。白须已经布了阵,阵眼在昆仑北面的黑风谷。你一去,正好落进他手里。”
孔雀说:“那就不去?看着太阳死?”
麒麟急道:“我不是怕你死,我是怕你又变成从前那个孔雀,一怒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孔雀头上。
他停下脚。
麒麟叹了口气,说:“咱们想办法,别硬打。”
两人回到石殿,把老妖、赤角、阿禾、地藏和佛都请了来。
石殿里点着一盏灯,桌上摊着黑风谷的图。
赤角一拍桌子:“直接冲进去,砸了阵!”
阿禾摇头:“不行,我见过夺元阵的书。阵吸的是气,越打越乱,越乱吸得越快。”
老妖说:“那把照渊的暖石全烧了,能不能顶住?”
孔雀说:“烧了暖石,北境今年又会冻死人。”
殿里安静下来。
佛看着图上黑风谷的位置,缓缓说:“阵要吸日月,就得有口。口在谷心,若能把口堵住,阵就反噬。”
麒麟说:“怎么堵?谷里全是风,靠近就站不住。”
地藏说:“用愿意的心堵,不用力气。”
众人都看向他。
地藏说:“夺元阵吸的是贪。贪越重,阵越活。若有人不带恨,不带求,只想着让太阳回来,阵就找不到可吸的东西。”
白须天神这时带着天兵到了石殿外。
他一身金袍,手里拿着一面黑旗,脸上没有从前的威严,只有焦躁。
他冲殿里喊:“孔雀,你出来!都是你引来的祸,照渊若毁了,三界也活不了!”
孔雀走出来,平静地看着他:“你想成就不死不灭,拿四界换,凭什么怪我?”
白须脸扭曲起来:“没有我,众神早散了!没有乱,谁还敬神?”
麒麟从殿里出来,气得发抖:“你为了让人敬你,要冻死北境,要毁掉照渊?”
白须吼:“麒麟,你少装好人!你当年不也劝佛放过孔雀?若孔雀带魔杀上来,你也是罪人!”
孔雀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难过。
“你说得对。我带魔杀上来过,我欠三界一个交代。可我不打算再用一条命去还另一条命。白须,你怕没人敬你,我懂。我以前也怕被人看轻,怕到谁靠近我,我都先踩一脚。后来我发现,踩别人不会让我变高,只会让我站得越来越孤。”
白须握旗的手抖了。
孔雀继续说:“你想当救世的神,可以。先停下阵,把日月还回去。四界若真乱,我陪你一起补。你若不停,我也不会杀你,我只会让你看着自己把所有人都害了。”
白须猛地挥旗,黑风从谷方向扑来,卷得石殿前的白花一片一片飞起来。
地藏提着灯走进风里。
风像刀子,割在他的袈裟上。白须大喊:“地藏,你让开!我能救四界!”
地藏停下,看着他说:“你救的是你自己的怕。”
白须冲上来,一掌打向地藏。
孔雀挡在前面,硬接了这一掌,整个人被掀飞,撞在石阶上,嘴角渗出血。
阿禾惊叫一声,跑过去扶他。
赤角拔出骨刀要冲,被老死死拉住。
麒麟冲上去抓住白须的胳膊:“你疯了!”
白须挣扎着,眼里全是红:“我没疯!只要吸尽日月,我就能重建天地!”
孔雀从地上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一步一步走向黑风谷。
麒麟喊:“孔雀!”
孔雀回头,说:“我去堵阵口。你们别跟来,越多人带恨,阵越活。”
地藏说:“我同你去。”
孔雀摇头:“你带的是悲,他也吸。我带的是认账。”
他走进黑风谷。
谷里黑得看不见路,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像无数人在耳边骂他,哭他,求他,恨他。
有的声音说:“你害了村子。”
有的声音说:“你封了魔族一千五百年。”
有的声音说:“你装什么好人。”
孔雀一步步往前走,脚被碎石划破,深紫袍子被风撕开一道口子。他没有运功抵挡,只想着那些他见过的人。
趴在门槛上哭的孩子。
捧着水说甜的小魔。
把暖石从雪坑里挖出来的老人。
端着热汤站在门口的赤角。
落在石殿前的白花。
他走到谷心,看见一个黑色的旋涡,像一张没有底口的嘴,正一口一口吸着天上的光和地下的气。
白须站在旋涡旁,疯狂地挥旗。
孔雀没有出招,只张开双臂,站在旋涡前。
白须愣住:“你干什么?”
孔雀说:“你要吸,就吸我。我认我烧过的火,认我放过的恨,认我伤过的人。你别吸四界。”
旋涡猛地一缩,像被噎住了。
白须脸色惨白,拼命挥旗,可黑风越来越弱。
地藏站在谷口,轻声说:“贪无底,认账有边。你给不了它想要的,它就会反回来。”
白须尖叫:“不可能!”
旋涡突然倒卷,黑风一口一口咬向白须。金袍被撕碎,黑旗烧成灰,白须跪在地上,浑身像被抽空,却还活着。
孔雀伸手想拉他,白须却猛地躲开,缩成一团,嘴里不停说:“没人敬我,没人需要我……”
孔雀蹲下来,没有硬拉,只坐在他旁边。
风慢慢停了。
天上,太阳一点点露出边,像从厚被子里探出脸。月亮也重新亮起来,清辉落在黑风谷,把地上的碎石照得发白。
照渊的溪水哗啦一声涌了回来,月光草重新舒展,北境屋里冰凉的暖石也慢慢热了。
众神赶到谷口,看见白须瘫在地上,孔雀坐在旁边,像两个被雨淋湿的人。
麒麟冲过来,一把抱住孔雀,声音发颤:“你不要命了?”
孔雀说:“我要。只是不想再拿别人的命换。”
佛走到白须面前,蹲下,看着他。
白须哭着说:“我不想毁四界,我只是怕没人记得我。”
佛说:“被人记得,不是靠让人害怕。你若真想让四界记你,就守着换碑,守着水,守着暖石,守到别人提起你时,说你是个补过的人。”
白须愣了很久,伏在地上大哭。
后来,众神没有杀他,罚他在昆仑山下守换碑一百年。每天擦碑,每天记录哪一天引了多少水,送了多少暖石,北境有没有冻死人,照渊有没有长出新草。
白须一开始不情愿,成天黑着脸。
有一年北境大雪,路被封,一批暖石送不出去。白须背着石头,在雪里走了三天,脚冻得没了知觉,还把棉靴让给送信的赤角。
赤角背着他回村,老人端出热汤,对他说:“谢谢你。”
白须捧着碗,眼泪掉进汤里。
他说:“我第一次觉得,被人谢谢,比被人跪着舒服。”
照渊和三界慢慢有了更多往来。魔族去北境教人用暖石砌墙,三界人去照渊教孩子种月光草。有人仍害怕,躲在门后看,可看见小魔帮老人捡柴,看见赤角背着白须走过雪地,看见孔雀在石殿前给迷路的神仙指路,心里的墙就一点点矮了。
凤凰又来过一次。
她站在石殿前,看着一群孩子追着蝴蝶跑,忽然对孔雀说:“我以前总怕你受伤,所以什么都想替你挡。后来才知道,我挡不住你心里的黑,只能等你自己走出来。”
孔雀说:“娘,我也怕你失望。”
凤凰摸了摸他的头,说:“娘最怕的不是你变魔,是你一直不肯原谅自己。”
孔雀没说话,眼眶红了。
麒麟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别搞得像天塌了。我带了果酒,今天喝一点。”
孔雀瞥他一眼:“你还说我撒旦。”
麒麟立刻拱手:“我认错,我嘴贱,我罚自己喝三壶。”
大家都笑了。
地藏王偶尔还会来,提着那盏小灯,坐在殿前发呆。
有一次孔雀问他:“你总说苦不是变狠的理由,可如果一个人苦到活不下去呢?”
地藏说:“那就有人递一盏灯。灯不一定能照亮整片黑,至少能让他看见下一步。”
孔雀看着那盏灯,说:“你当年给我灯,我就以为有人看见我了。”
地藏笑了笑:“看见,就是救人的开始。”
很多年后,昆仑山下那块换碑被摸得发亮。碑旁多了一块小木牌,是老妖立的,上面写着:别以貌取人,别以出身定命,别把别人的苦当成理所当然。
阿禾长大了,成了北境先生,教孩子们讲昆仑山的故事。她从不把孔雀讲成天生伟大的王,也不把他讲成十恶不赦的魔。她讲他骄傲,讲他闯祸,讲他后悔,讲他蹲下来给小魔递灯,讲他站在黑风谷里认账。
有孩子问:“那孔雀到底算什么?”
阿禾想了想,说:“算一个从黑里走出来,又愿意回头拉别人一把的人。”
照渊的夜里,月光铺在溪面上,像一条银路。魔族孩子沿着溪边跑,笑声传得很远。北境的屋里,暖石热着,老人给孩子盖被子,窗外雪落得很轻。
孔雀站在昆仑山腰,看着四界的灯火。
他不再穿华丽的羽袍,常穿一件深紫旧衣,袖口磨得发白。有人问他,为什么不飞回天上享福。
他说:“天上太安静,听不见别人疼。”
有人又问他,还恨佛吗。
他说:“不恨了。佛把我推出去,我恨过;地藏给我灯,我记着;娘抱过我,我暖着;麒麟劝我谅,我懂了。人这一辈子,总有人把你往黑里推,也总有人给你留一盏灯。关键是你自己,愿不愿意提着那盏灯,再往前走一步。”
风吹过昆仑,雪化成水,水流进照渊,照渊升起暖雾,暖雾飘到北境,化成屋窗上的一层白气。
孩子们在那层白气上画太阳,画月亮,画长着角的小魔,也画披着羽衣的凤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四界都很亮。
那不是因为没有过黑暗,而是因为有人曾在黑暗里停下来,没有把别人也拖进去;有人曾在愤怒里咽下刀,选择递出一碗热汤;有人曾被全世界嫌弃,却没有让全世界都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孔雀低头,看见脚边又开了一朵小白花。
他蹲下来,没有摘,只轻轻把一片被风吹到花上的枯叶拿开。
阳光落在他手上,很暖。
他忽然明白,所谓祥瑞,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一阵风,把所有人都吹得顺顺利利。祥瑞是有人愿意相信,丑的也能被看见,苦的也能被接住,犯过错的也能补,被伤过的也能不伤别人。
天地初开时,清轻上升为天,浓重下沉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