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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劝降 活着的元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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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她在常州外的楚营见到了端木奕。端木奕告诉她,元晟的军队被困在几十里外的山坡上。虽然楚军击败了魏军的几次突围,但还是不能彻底击败魏军。
“几次突围失败,每一次都是损兵折将,剩下的不过几万残兵败将,竟还这么顽固。我真奇怪端木雍属下到底有何等奇人,竟然能将元晟打败。”提及战事,端木奕的眼中充满掩饰不住的挫败感和隐忧。
怀瑾深吸一口气,亦露出一丝忧色,“夏俟祯的部下都听话么?”端木奕毕竟第一次带兵,缺少战场经验,要管好十几万军队也不容易。何况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京城封锁了夏俟祯的死讯,他的部下也不至于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端木奕道:“听话是自然,他们的旧主子可是获罪被杀,树倒猢狲散,谁都想明哲保身。”
怀瑾心里一片黯然……却见端木奕深沉的眸光笼罩着她的脸,一字字地说;“我听说金陵被围的时候,元晟曾提出以我为人质的议和条件?”
怀瑾心一颤,却不动声色,温和地说;“建安有我们的探子,金陵也一定有魏国的探子,以元晟在魏国的地位,不可能对金陵的朝政一无所知。他知道你的主张,自然视你为心腹之患。”
端木奕苦笑一下,仿佛她的话并没有起到安慰作用。他看着她,忽然道;“瑾儿,你的仇已经报了,还被父皇收为义女,这个结果比我们过去预想的还好。”
怀瑾一怔,如果她是端木奕,心里也会怀疑。端木奕并没有直接质问她,这样“善解人意”,只会让她心中的不安加倍。
“这重要吗?”她叹了口气,“我来这里陛下并不知道。”
端木奕双手按住她的肩,“告诉我,父皇为什么会收你为养女,即使是因为我的缘故,他会善待你,也不至于如此……”
“陛下对我好其实和你并无关系……”怀瑾看着他的眼睛,苦涩的笑在嘴角蔓延开,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喃喃地说;“他只是对我母亲念念不忘。”
端木奕眼中闪出一丝震惊,随后轻声说:“我明白了。”
他双手从身后将她抱住,温热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脸。怀瑾却挣脱开他的束缚,转身与他对视,他的黑眸似夜,浮动着淡淡的雾气,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感动无从开口,唯有沉默。
“你好好休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变。”
他与她对视片刻,最后放下这句话就要离开。怀瑾突然问;“你真的要将他逼到绝境吗?我认为活着的元晟更有价值。”
端木奕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的说,“莫非瑾儿舍不得他?”
“当然是舍不得。”怀瑾一声轻笑,继而正色道:“他若死在战场上就是为国捐躯,魏帝定会厚赏元氏,我要元氏背上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端木奕敛起笑意,定定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怀瑾眼中浮出朦胧的伤感,“韩旻勾结元述弑君的传言不足以致命,但如果元述的儿子亲口承认……”
魏国开国皇帝韩谅生有两子,庶长子韩綦就是魏国的景王,嫡子韩旻虽贵为天子,却从未当过一日太子。韩谅登上皇位,二皇子韩旻常年征战沙场,平定北方诸侯,战功显赫。长子韩綦留在京城辅佐天子处理政务。韩谅在位第三年,一个地区发生雪灾,加之匪寇横行,灾民也揭竿而起,形成不小的声势。韩谅派韩綦亲自前往灾区平叛,并监督官府赈灾。韩綦做得很好,可就在返京的路上,韩谅突然驾崩,二皇子在元述等大臣的拥戴下黄袍加身成为天子。韩綦最终与皇位失之交臂。
怀瑾听了这个故事,认为韩谅其实是偏爱韩綦的,即使太子要立贤,韩旻的功劳也足以胜任太子之位。韩綦是提不起的阿斗还好,可偏偏也不是庸才,自然被第帝韩旻视为争夺皇位的劲敌。韩谅是遇刺身亡的,刺客是燕国余党。而表面的结果未必就是真相,没有真凭实据指向韩旻不表示他没有嫌疑。
这些事还是端木奕告诉怀瑾的,此时端木奕听出她的之音,“一旦元晟亲口承认,魏国的军心会动摇,韩旻的皇位不稳,韩綦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到时魏国内乱,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机会。”
怀瑾微笑补充;“在内乱前,韩旻就会恼羞成怒将元氏满门抄斩。”
端木奕看着她的脸,似乎不想放过任何变化,“这虽然是一个好办法,可元晟又怎么可能与我们合作?”
怀瑾的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为什么不可能?现在的他已经走投无路,援军不会来,他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何况,据我的观察,他绝对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端木奕沉思片刻,点头道;“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你打算派谁当使者?”
“瑾儿要某遂自荐么?”端木奕的眼神中多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怀瑾坦然和他对视,深沉的眸色泛着冰雪的冷光,“你知道的,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夜幕四合,夜幕笼罩下的魏国军营如坐落在死亡之崖的边缘,南楚的使臣在一名魏兵的带领下走入帅帐。怀瑾感到这里的每一个魏国兵将都像是濒临癫狂的猛兽,每一双看着她的眼睛里涌动着刻骨的仇恨,要不是不杀来使的军令还在,她和另几名护卫恐怕早就被这些魏国人撕成碎片了。
帅帐内只有元晟一人,怀瑾的护卫按照规矩在帐外等候,带她进来的魏兵禀报完毕,也退下了。
室内只剩下她和元晟两人,元晟站起来,曜石般明亮的眸子里波澜涌动,第一眼看见她时涌出的狂喜只是一闪即逝,转而愈发难言的复杂。
他来到她面前,她抬头望向他,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她的影子,在他的瞳仁中看到了比黑夜更深沉的悲哀。
那是她心底的悲哀,还是他心底的悲哀?或许是他们两个人的。他是不是已经怀疑她了?此时,她不在乎自己能否全身而退,只是害怕当他的心里已经没有她了。
“真的是端木奕派你来的?”他的声音十分平静,透着一丝沙哑,她的心却如同被刺刀,狼狈的颤了颤。
“也是我自己要来的。”她有些艰难地说。
他的目光又暗了一分,仿佛最后一抹希望的光,也熄灭了。
“那个刺客其实是你的同党。”
“是。”
“你一直在常州,在端木奕的身边。”元晟已经猜出了端木奕一直都在常州,这只是一个为他布好的局。他看着她的脸,声音带着几分嘲弄;“你还要为他做多少事,他才会帮你报仇?”
他的语气和眼神……分明是在嘲笑她。一丝苦涩从心尖上蔓延开,怀瑾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勾起,想笑,双眼却越发酸痛。
她讽刺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的关心?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前些天我一直在金陵,我的仇已经报了,还有,我不姓赵,我母亲姓谢,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元晟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只听她继续说下去;“张奎曾是我外祖父的部下,却和夏俟祯联合诬告外祖父与魏国勾结,现在他们都死了。我不曾听说过外祖父生前著有兵书,即使有,也早就在抄家的时候被毁了吧。真是可笑,当初你父亲害谢氏蒙受不白之冤,你现在有想要谢氏的兵书。元晟,你并不是输给端木雍,而是输给了谢家的人,这算不算自食其果?”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比哭还要悲哀的微笑,声音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烛光下,少女绝美的容颜变得十分刺目,元晟转过眸子,不再看她,哑声说;“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么?也许你不告诉我这些,我还会一直输下去。”
怀瑾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这场仗,你是打不赢的,别指望宗询的救兵了。如果我没猜错,他派到常州的细作已经从端木奕身边搜到一封你的信。宗询会认为你只是扮作兵败,只等着引他的军队入瓮。”
“你竟敢……”元晟猛然转头,双手按住她的肩,布满血丝的双眼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确定宗询看完这封信后还会出兵么?将心比心,如果他将这封信交给你们的皇帝,就算天子信任你,前后也需要三个月的,你现在的实力也不可能挺过三个月。”她感到自己的双肩几乎要被他捏碎了,疼痛中真切的感受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她牵动嘴角,眼泪夺眶而出。
他手上的力道突然一松,她用力挣脱开他的控制,“你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了。”
元晟走近她一步,漆黑的眸子再次罩上她的脸,一字字的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怀瑾含泪道;“难道你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吗,别再坚持了!”
“我还有机会。”元晟说完,用力握住她的手腕。不是很痛,可她却挣脱不开。
“你是不是想用我当人质?”她死死盯着他在泪光中变的模糊的脸。元晟不语。她又笑了笑,“你以为我和端木奕是什么关系?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别再做没有意义的努力了。”
元晟冷笑;“你想太多了,即使战死,我也要你为几万将士陪葬!”
怀瑾反问;“让我陪葬,死的人就能活过来?”
元晟重重甩开她的手,侧过身,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怀瑾走到他面前,一字字的说;“不管你如何选择,记住,我的名字是怀瑾,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你。”话音落下,她转身大步离去。
她不会劝元晟投降,因为她明白,这是他根本做不到的事。要保住性命不是没有别的办法,虽然不太光彩,也好过投降。她没有直接说出来,连她都明白的方法,元晟身为主帅,一定也明白,就看他是否会选择这条路了。
她一步步向前走,目光没有焦距的看着前方,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如果他不选择这条路,自己该怎么救他?现在,她已经无法接受他的战死,他不可以死,他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突然,一群魏兵涌了上来,将怀瑾和身后的随从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