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隋》愿落

2、一

　　门被小心的掩上，我将目光收回，展开手中之物。
　　薄薄的一纸素笺，上书几列阿拉伯数字。
　　他的汉字写的英挺虬劲，就连阿拉伯数字，被他用细细的毛笔书了，也是这等的潇洒。
　　翻开摊在桌上的千字文。左手执他新写就的密信，右手是他多年前相赠的千字文，我认真的比对着。
　　人心变了，字也是会变的。
　　彼时他的字不拘一格，豪气冲天；如今，即使仍旧不减当年风骨，却多了牵挂束缚。

　　我们都变了，譬如我。初识他时，我不过只是一个初入陌生时空的迷失者。

　　前一世的我，本是工作稳定，家庭幸福，年轻朝气的小白领，除了暂时没恋爱过，一切都正常的很。却不知为何，睡了一觉，灵魂便辗转到了失足落水的独孤家七小姐身上。
　　初时苏醒，我犹自迷茫难以适应，恰好这七小姐落水伤到了嗓子，我不肯说话，不肯与任何人交流，倒也无人怀疑。
　　待我慢慢的观察着、接触了这个世界，我却开始对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世界有了兴趣。
　　现在的我，是独孤家的七小姐，独孤伽罗，西魏八大柱国之一的独孤信的七女儿，将来北周宣帝皇后的母亲，更是即将统一中国的隋朝的开国皇后文献皇后！
　　这样的人生，谁能拒绝去参与、去演绎的冲动，这般的轰轰烈烈，让我对今后的生活，终于有了跃跃欲试的心情。
　　于是，我更是存了心的不说话，观察着，思考着，学习着，整整三个月，直到熟知了这里的一切，我才终于开口。
　　我开始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将我这个全新的独孤伽罗，融入这具身体，渗入这个历史当中。
　　聪明的我没有让任何人看出破绽，纵使与原本的伽罗性格有异，新生的伽罗，却获得了更多人的认可。
　　也包括他，高颍。

　　初次见他，只是我刚踏出房门与人接触没几天时的一个黄昏。初夏时节，傍晚的风十分温柔，我有心散步散心，便随意着了件薄衫，遣退了丫鬟，独自游荡到了独孤家的花园。
　　古时的天空清澈，空气也干净。西边天际的云彩被夕阳染得豪迈壮丽，和园里的各色盛开的月季争奇斗艳，此景美不胜收。
　　“七小姐！”
　　我徘徊在花丛之中，怡然自得，正弯身欲折一朵月季别于发间，却不防被一声突然出现的男子声音吓得乱了脚步。
　　一时踩了拖到地上的披帛即将跌倒，一时又胡乱的扶住一株月季，却扎了手，手忙脚乱中，我终狠心抓住了月季的粗枝，生生的忍了那尖刺入肉之痛，站直了身子。
　　长吁一口气，我庆幸总算没跌在花丛中，伤一只手比被扎成刺猬遍体鳞伤要好的多。只是，手掌传来的疼痛让我对始作俑者痛恨不已。
　　回转身来，我怒目而向那罪魁祸首。
　　竟是一个清秀俊拔的男子！
　　他一身素白锻衫长身而立，在万紫千红中犹显得锐气逼人。显是年轻恃才傲物，且也不懂收敛，他脸上的神情淡而疏离的很。
　　只是，扫了一眼我染血得右手后，他的神情里，便多了些疑惑，多了些赞赏。

　　我不认识他，三个月时间从探病的兄弟姐妹处获得的各种资料，也无法推断出他是谁。但是通过他能到后花园中，又如此称呼我，我断定了他是独孤家的家客，只是不知独孤伽罗是否与他相识。

　　但我并没有慌张，也没有着急询问，因为要等他先开口，这样我才能快速掌握一些有用信息。于是我只抬眼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兀自去检查自己的伤口。
　　一只纤纤素手，此时却满目疮痍，鲜血淋漓，怕是有一段时间右手要不能用了。
　　“颍又连累七小姐了，向七小姐告罪。”他抬手作揖赔罪，不卑不亢，但却能感觉出自真心。
　　我摆摆手。
　　这样的青年才俊，潇洒自信，意气风发的，我不由得心生喜意，怨恨便也全都消了。
　　颍，高颍吗？若真是，他出众的外貌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过去我就曾可惜，高颍前半生为建隋出尽心力，后半生却因小妾生子被独孤皇后厌恶，甚至鼓动文帝罢了他的官职，最后也惨死杨广之手，当真可怜的很。
　　我悄悄问自己，如若眼前这人就是高颍，将来的大隋皇后独孤伽罗，我，也会那样对他吗？
　　但彼时同样豪心壮志的我，又怎猜得到如今的结局？只觉与他惺惺相惜，便化了小仇，对他嫣然一笑，道：“没关系。”
　　他愣了一下，怔怔的看着我，半晌没有言语。
　　我便托词离去。
　　我对他没有了解，不知道独孤伽罗和他的交集，贸然交谈，只怕会有麻烦。而今重要的，该是回去设法知道关于他的事情。

　　大大方方的离开，经过他身边时，他突然反应过来，低声道：“七小姐已与杨将军定亲，今后定要保重金体，万不可再做这溺水乞怜之事。颍一介小吏，不敢与小姐匹配，小姐心意，颍来世再报。”
　　听清了他的话，我又一次险些跌到。
　　这独孤伽罗，竟是求爱不成，投水企盼心上人可怜的？当真是个痴儿。而他，此刻前来，该是为了让这位痴心小姐死心，莫要再与他惹这许多麻烦的？

　　我目瞪口呆立在当场，许久才发现他正用满怀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我。
　　对上他深邃的目光，我竟仿佛被看穿身份般，手足无措。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浅笑。
　　我恼羞成怒，几乎想也没想道：“不必来世再报了，今生先抵了罪再说！”
　　他反而毫无意外之感，笑道：“愿凭小姐吩咐。”
　　似乎多说话了，但我骑虎难下，便索性将右手向前一摊，露出血迹斑斑，对他道：“你看，你做的好事，我原想这几日临摹千字文的，如今，就由你代劳吧！”
　　伽罗的手未曾干过粗活，生得纤细白嫩，美得很，如今处处伤口，任何人看了都难免心疼，他也是。
　　他紧蹙得剑眉很是好看，我偷偷的欣赏着。
　　手上突然一疼，低下头，他竟正用一方丝帕小心翼翼的帮我包扎着右手！
　　不是男女授受不亲？
　　我得脸悄悄涨红，他突如其来的关心，霎时击中了我并未经历过情爱的心。
　　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我随便找着话题：“这丝帕真漂亮，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用丝帕，而且还是绣着花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直至扎好，才退后一步，盯着我道：“你是谁？”
　　我大惊。
　　他诡异的笑着，缓缓道：“小姐送高颍的丝帕，自己都不认得了么？”

　　饶是我反应再快，此时却也无从辩驳了。

　　我终究也没有向他解释，胡乱的应付了他，便逃也般的回去了自己的院子。
　　只是，从这一方素帕和后来的一本千字文，我们竟慢慢的接触起来。
　　他知我有秘密，却不曾再多问；我知他不欲追究，反而轻松面对。
　　待我教了他阿拉伯数字，他教我识得了千字文；我给他讲了各朝各国趣闻，他对我介绍了分崩离析的中原各国状况；以及我们一起从和纵连横评论到“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后，两个人之间终于慢慢微妙了起来。
　　我心慕他豪气云天，他深爱我无限精彩。
　　而我，也似乎在那时曾下定决心，为了他，我愿意放弃独孤伽罗的身份。

　　油灯又黯淡下来了，我终于回了神，再次挑了挑灯芯。
　　古代就是这样，即使用再多的、再好的灯油，这亮却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现代的电灯。不过，夜本就该是黑暗的，这样黯淡，却也深合情境。
　　我本无意奢侈，亦看不上这古代的所谓奢侈，我只是宁愿这枯灯黄绢的寂寥伴我无数长夜，却无意中留我朴素美名千古。
　　摇摇头。历史？哼，历史不过如我手中之书信，翻手是云，覆手是雨。

　　再次执起书信，我开始认真破译密码。
　　当年他亲自所抄的千字文，我倒背如流，其实不看，也足以破译密信。
　　“张氏丽华已诛，依计告知晋王，安心。”
　　我冷笑，我终于把历史，把大隋放在了这个十字路口前面，向左向右还是向前，是天堂还是地狱，只等杨坚亲自为我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