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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寻尸之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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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凡间不再有暖暖的红尘之色,笼着浓雾的夜空,也越发沉重。广寒宫的彻夜狂欢被云雾挡开,安静了整片夜空。
闲梦依偎在窗前,抬头瞅着并不明亮的星星。
闲逸坐在她身后的圆桌前,忧愁地瞅着她那几乎要与夜色混为一体的背影。
路伯换茶水时,屋内的两个人竟然还保持着一个时辰前的坐姿,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换过。他跟在闲梦的身边也有段时间了,却是头一次见到她如此消沉。虽有心帮她分忧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在换过茶水后,只能安静地阖上门,独自巡视着硕大的院子。
自打湛海出了事,家里就接二连三的惹祸上门,几个家丁都因为小事故伤了身子,借着养伤为由,杜撰起金府闹鬼的闲话。路伯担心闲梦太过操劳,也没敢提及。不过最近府上的麻烦事确实很多,连路伯如此沉着的人都有了找个术士瞧瞧的打算。
他端着谨小慎微的心思,在府内巡视了两遍,确定没有蹊跷后去锁大门。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急促地砸门声,那动静大到足以撼动门口的石板路。他僵了僵,抹了把被吓出来的冷汗,壮胆上前,哆嗦着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夜色甚浓,门外的人影也隐在暗夜里,看不真切。
路伯不敢轻易放生人进府,便倚着门问道:“来者何人?”
“老路!不好了!”来人探过身子,府内的微光将其脸孔照亮,来人是曾经在府上做过花匠的王叔。他干枯地手指抠着门板,眼神焦灼。
“老王,这个时间你怎么来了。”路伯这才放心开门,把他让了进来。
王叔刚踏进房门,就拽过路伯的手臂,急切道:“老路,夫人可在?”
路伯点点头。追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王叔摇头叹气,慢慢垂下的眼睛里隐着哀痛,“小琴,小琴……她……”
“她怎么了?”略微有些尖锐的嗓音斩断断断续续的疑问。
原来,门外的动静引起了闲梦的注意,她只穿着单衣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王叔再叹一口,惋惜道:“夫人也知道……小琴是个烈性子,湛海出事后她到李府求情一直没有回来,我有些担心就找了个借口到李府找她,可谁知……”
围观的三个人在他的叹息里屏气凝神,不好的预感让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周围的气氛也被夜色吞没,渐渐凉了下去。
“听府上人说,李少爷醒来后轻薄了小琴,她受不了凌|辱……以头撞柱……李府怕惹出祸事,连夜差人把她抬去了乱葬岗。”王叔垂着头,将沾血的帕子递到闲梦眼前。
闲梦颤抖地抓过帕子,深深地吸进一口凉气,只觉心口闷着的大石头又重了千金。最近的事情忙得她焦头烂额,在时间的把握上难免有所疏忽,因为顾忌着方晴雪的神仙身份,在湛海的事情上她也就采取了拖延政策。可如今,正是因为她的拖延,才会酿成惨剧。如果有人为这件事负责,那她注定首当其冲。
她慢慢阖上眼皮,脑袋里全是小琴那干干净净的笑容。
小琴本是李家的丫头,一直被三姨太欺负,在一次逃跑中被闲梦撞见,她是软心肠,便把小琴赎进了金府。日后,小琴凭借多年修来的是利索手脚,把闲梦的生活打理得很是妥当。至于她与湛海的感情,恐怕在闲梦眼里也是顺理成章的。只是,所谓爱情真的没有理所当然。
“小梦,这件事……你不要想得太多。”闲逸伸过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闲梦从回忆中醒过来,慢慢抬头,瞅着王叔,问道:“小琴的尸身可有找到?”
“事后,我去过乱葬岗,但是并未寻到……”王叔如实回答,眼神里有些躲闪。他是不敢想象,苦命的小琴会这样被野兽吃掉。
闲梦直起身,瞅了眼路伯,吩咐道:“准备火把,咱们去乱葬岗。”
“夫人……这夜深风重的……你还是不要去了。”路伯劝道。
闲梦摇头,“如今府里人手少,我也没有那么娇贵。”
她冲进屋内,拽过披风搭在身上。路伯见她心意已决,也没再阻拦,从柴房找来火把,一行人急匆匆地上了马车。
正巧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马车颠簸在路上也有些神不知鬼不觉的气氛。一行人行至乱葬岗时,天色越发阴沉了,配合着阴森森的环境,以及偶尔响起却依旧让人头皮发麻的乌鸦叫,连一直自诩不做亏心事的路伯都忍不住哆嗦了两回。
他扭头瞅着王叔,发自肺腑地感慨:“你竟然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
“所以……我只找到了帕子。”王叔缩缩脖子,他也害怕。
凡人相信鬼神,这也是一种信仰。但是闲梦是神仙,她不怕鬼神,最怕的也只有月老的疾言厉色。
“夫人,前面的窄路马车怕是过不去了。”路伯掀开车帘,向闲梦回报。
闲梦瞅着外头的歪脖子矮树,起身跳下马车,指着前面黑漆漆的小路问道:“王叔,一直走便是乱葬岗了吧。”
王叔点点头,“那片地方没有林子的遮挡,怕是还看得清。”
“路伯,你和王叔在这里等着,我与表哥过去看看。”闲梦拽过闲逸的胳膊,接过路伯的火把。
“夫人,那地方阴气重……”王叔欲言又止,担心地瞅着她。
闲梦摇摇头,淡定道:“放心吧,我不怕鬼神的。”
这是真话,好歹她也算是个神仙。
王叔和路伯依旧挂着担心的表情,闲逸瞅着他们拍着胸脯保证:“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小梦的。”
“那劳烦表少爷了,夫人毕竟是女子。”路伯自马车后拿出一根擀面杖一般大小的木棍,塞给闲逸,“要是有什么,就用这东西打他。”
闲逸点点头,扭身朝闲梦晃了晃手里的擀面杖,补充道:“小梦,别怕,咱们有武器。”
闲梦瞟了他一眼,只转身道:“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地拐进小路,很快就消失在了树荫里。风声呼啸,如诉如泣。
“师兄,如果小琴死了,我是不是要负责?”闲梦心急,快步走在前面。闲逸体型庞大,只能呼哧呼哧地跟着。
听到她的问话,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生死由命,与你何干?”
“如果不是我纵容她的自由恋爱,或许当初她会做了李少爷的二房,虽然爱情是假的,但好歹也算衣食无忧。”闲梦想起第一次见到小琴时姻缘绳所指示的方向,线头的另一端并不是湛海,而是李云扬。
其实,执掌姻缘的神仙是个不折不扣的闲职。因为姻缘绳会自行选择需要缠绕的男女对象,仙官们只需要为姻缘绳自主选择的情缘系个漂亮的死结而已。闲梦不是质疑姻缘绳的能力,只是对这些没什么坎坷的情缘感到乏味。姻缘绳选择的姻缘,都是四平八稳没有大起大落的,一对男女生活了一辈子甚至连吵架都不会。在她的爱情观里,感情应该是双方努力的结果,只有表现出需要迫切在一起的决心时,她才会考虑为这一对有缘人牵线。
月老总说,闲梦这些逻辑是浪费时间。在几百年的下棋偷懒生涯中,神凡两界的姻缘一向和谐,至少还是头一次出现三生石碎掉这种事情。也只有闲梦,会把一段情缘缔造成连月老都不忍直视的轰轰烈烈。那些跌宕起伏的过程,对老年人的心脏很不好。
但是她依旧执迷不悟,从来都不曾理会姻缘绳那些所谓的天意。以至于小琴之死,有了她不可推卸的责任。
闲逸是众多师兄中最了解她的,虽然不理解她的爱情观,却无条件支持她的胡闹。被这么一问,倒以为她这是顿悟了。
“既然已经开始,就容不得回头。凡间的事,有时候很绝对。”闲逸跟上她的脚步,侧头瞅了瞅她那忽然亮起来的眼睛。
“所以,我不会让小琴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的。”她牵起嘴角,像明白了什么一样浅浅地笑了起来。
闲逸看着她,自知她已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有了干劲,就不愁走不出困境。
乱葬岗堆积的尸身多到能够轻易踩到胳膊腿,闲梦捂着口鼻,被腐臭味熏得睁不开眼睛。闲逸自怀中挑出一方帕子,为她围好,指了指稍远处的一块石头,嘱咐道:“我来找吧,你在那石头上等我。”
闲梦果断点头,一蹦一跳地躲避着地上的尸身,迂回到石头跟前,蹲了上去。树林中隐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怕是野狗们看到有人来,停止了觅食,先行躲起来了。
闲逸弯着腰,认真仔细地翻找着小琴的尸身,那一坨背影活像小山,闲梦远远瞧着竟生出了喜感。她捂着脸,为这些拥有悲惨人生的凡人默哀。
可是闲逸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他有些脱力地放缓了动作,慢慢直起身向闲梦望去。她蹲坐的石头比地面高出了很多,那隆起的阴影里竟然有一抹白色的影子。那影子越来越大,最后竟化作了人形。
闲梦只顾看着闲逸完全忽略了身侧的异动,当她意识到周围被阴气包围,慢慢调转头时,一柄长剑已经抵住了她的喉咙。那银白的光,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格外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