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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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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一直在做媒。”闲梦端起碗,吸溜着小米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白毛狮子那震惊的眼神。
她的坦白,多少有些晚了,但对于将死之人,说出来反而更舒坦。他们总归还是有夫妻之名,总归是天上人间曾一度被看好的情侣。
“以前,你也有这嗜好?”羽书试探性的询问,微微调转的脸上已经整理妥当。他知道,闲梦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她的心很大,装了太多他不懂的东西。
“只是爱好,还未来得及发扬光大!”闲梦打马虎眼,顺便将头埋进了饭碗。折腾了一夜,她是真的累了。
羽书知趣的没再问下去,只不咸不淡地聊起了家常,并转移话题:“饭后陪我在洛城走走,我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远离皇城,相对比较安静而已。”闲梦没有抬头,随便接话。
羽书顿了顿,脸上却浮起了丝丝缕缕的落寞,他压低声线,似惋惜般叹道:“想不到,你竟如此不愿见我。”
“不是,不是!只是……”闲梦慌忙摆手,自粥碗里扬起微微发红的脸,她斟酌着字句,垂眉浅笑:“我有什么脸回去见你?你知道的,至始至终都是我的错。”
“你何错之有?不过是我过分执着罢了。”羽书苦笑,眼底的光几番明灭。
闲梦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点滴,那时候他还年轻。对待事业,他有的是野心。对待爱情,也有的是憧憬。当初闲梦接到月老的命令,要她陪在白毛狮子的身边,注意他的行动。她本以为,这是监视,却没想过,落入凡尘的他依旧会爱上自己。
为了让相遇变得简单明了,闲梦上演了一出卖身葬父的戏码,可怜的闲逸化身死人,躺在草席上被人指指点点。闲梦则低头垂眉,等待白毛狮子的跟班把她领回去。按照她的计划,前日入夜她就已经入了那跟班小哥的梦境,以神仙的姿态善意提醒,如果遇到卖身葬父的姑娘,一定要倾囊相助,最好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地。
小哥果真出现在闲梦的面前,送上足够的银两钱财。闲梦感激之余不禁掩口啜泣,抬头窃喜。就是这一抬头,便撞上了马车上羽书的眼睛。本来熙熙攘攘的人群,偏偏露出一条缝隙,让她能够入得了他的眼。
梨花带雨的小眼神透着心酸、含着悲苦、沁着失落,两滴眼泪有节制地匀速滑落,目光哀愁如织,仿佛瞬间就淋湿了马背上铮铮男儿的铁血柔心。
他看着她,隔着嘈杂的人群。但那移不开视线的眼睛里,却是千百年来似曾相识的温存。他无端的伤感着,又有点欣慰,竟下意识地跳下马,穿过人群,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跪在席子上,仰着头,眼底的水珠汪出亮晶晶的光。
他本就高大,此刻却为她俯下身来,那双握着刀剑的粗糙大手轻柔地拂过她的眼角,温润的眼泪浸湿了指尖的纹路,也浸湿了他的心。
“此刻起你不再无家可归!”这是他最真挚的承诺,简单的惊圆了闲梦的嘴。她望着他,满目紧张兮兮的恐惧。
但是,他还是自顾自地伸过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把他搂进了怀里。他侧过身,瞅着更加茫然的跟班小哥,嘱咐道:“帮她把父亲厚葬,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闲梦自他的怀里扬起脸,迟疑着想要嘟囔什么,却被他灼灼的眼神吓了回去,直接缩了脖子,沉默是金了。
“跟我回家!”这是他对她一生的承诺,比任何一句山盟海誓都要实在。
闲梦也承认,在那一瞬间,她有过心动。
如今回想起来,闲梦才明白,或许他的爱本就是惊鸿一瞥的柔情和浮光掠影的思念。他的情则如同将温未温的水,浅浅的温度,却也暖得了人心。只是,她对他心存愧疚,不愿承担年轻时那口无遮拦的任性,所以他们的爱,从未沸腾。
“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过的话吗?”闲梦自回忆中抽回思绪,浅浅地望过去。他的脸不再年轻,白发也时隐时现。岁月沉淀了他们的幸福,也忽略了那些阴差阳错的误会。
“后来我才知道,你远比看上去坚强很多。”羽书似自嘲般牵起唇角。
闲梦摇摇头,解释道:“是你太强了,才会觉得我弱小。你知道的,我其实不需要保护。”
“保护……是我爱你的方式……或许,是我唯一可以做到的……”
他的声音很轻,如风如雾。
闲梦望着他,眸色清丽。她又何尝不明白,一个男人藏在心底的温柔?
“其实,偶尔穿梭在人群里,也不错。不如……我陪你到集市上晃荡晃荡吧!”
闲梦飞快地扒拉干净碗里的米粥,抹了把油光水滑的脸,冲过去搂住他的胳膊,嚷着:“走起来!”
羽书无奈地笑笑,心里却被填得满满的。能够让她露出这般明媚的笑容,是他最大的心愿。
本来是二人的单独约会,但丁墨谦考虑到羽书的身体情况,执意要跟着。一个瓦亮瓦亮的大灯泡,竟然会浑然不知地手舞足蹈。一家三口,就这么诡异地出现在街头巷尾,接受众人的注目礼。
闲梦好歹也是洛城的名人,如今毫不避嫌地搂着个男人,画面实在太美,一般人都不敢看。
他们穿过人流,在各种摊位前流连。闲梦像孩子一样,欢快得很是明显。一番游城之后,羽书累得够呛,早早歇下。闲梦嘱咐丁墨谦守着,独自出门去了。她无脸参加杨碧萱的葬礼,但总归要去杨府瞧瞧。
杨府属于低调的有钱人,葬礼并不豪华,也不铺张。杨员外只有一个女儿,却因为一颗枣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一时承受不住,像李员外一样病倒了。至于本就体弱多病的杨夫人,更是直接晕了过去,至今未苏醒。硕大的院子,以及杂七杂八的琐事,统统落在了柔馨的头上。
她一个丫头。撑起了杨家的秩序。忙里忙外时,还不忘悄悄抹泪,感概自己与杨家福薄。
闲梦趴在墙头,瞅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一个家庭,往往很容易破碎。她能做的,其实很少。
“又见面了!”
一直发呆的闲梦被一把阳光灿烂的嗓音唤醒,她转过头,愕然瞅着立在墙头的怀煦。
“这次是谁要走?”闲梦慌张地问,小心脏突突乱跳。想不到,杨家竟如此倒霉。
“杨家也真是节省,一次葬礼送走三个人,太划算了。”怀煦亮出袖管里的锁魂绳,自空中抛出,暗光一闪,便把杨员外和杨夫人擒了过来。
闲梦傻眼,瞅着憔悴的魂魄,落寞道:“不是吧,杨员外和夫人……他们阳寿尽了……”
“我可不像你那么闲在,还有时间替凡人还阳,要不是白荷不在,我也不会落得如此忙碌。”怀煦紧紧手里的绳子,拽了魂魄扭身。
闲梦本能地拽住他的胳膊,抬头道:“能不能让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你还真是多此一举啊。”怀煦双手抱胸,收回腿,悬在空中别过了头。
闲梦叹口气,走到杨员外和杨夫人的面前,自报家门:“我是金夫人,与杨小姐也算旧识。如今杨家落败,我也不好瞒着您二老,便在这最后一刻与你们说说杨小姐这段时间的难言之隐。”
她自关崎的出现说起,连同帮助杨碧萱诀别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家二老。自打杨碧萱死后,他们万念俱灰,如今知道了女儿的心事,面上也有了点儿光彩。好歹,她在临死前,也拥有过爱情。
彻底送走了杨家二老,杨府也传来了各色嚎哭。闲梦实在看不下了,只能飞下墙头,跑回了家。
生老病死这种事,她经历了很多。可像杨家这种一夕间家破人亡的,还是头一次。虽然杨碧萱的死与她无关,但是好歹也认识一场,心底多少有些失落。
回到金府,闲梦的表情一直不太好。好在夜已经深了,没人注意她的脸色。只推门进屋时,吵醒了白毛狮子。
他直起身,借着微弱的烛光唤道:“小梦?”
“是我!”闲梦走过去,坐在床头。
“你刚回来?”羽书望了眼窗外,天色阴沉,似乎过了午夜。他圈起手臂,揽住闲梦冰凉的身体,诧异道:“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表情不太好。”
“死在我之前,你好意思么?”闲梦侧过头,惨兮兮地问。她的眼底因为浸着月色而寒凉,整张脸也越发苍白。
羽书愣了愣,不知如何接话,只紧紧手掌。
“生老病死,是活人最大的妥协。”闲梦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慢慢阖上双眼。
羽书感觉着怀里沉下的身体,不禁皱眉,苦涩地扭着唇角,自语道:“纵使千万不舍,又如何与天命抗争?”
话音里响起了闲梦均匀的呼吸,他低下头,瞅着有些扭曲的睡脸。他不知道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也没办法预见之后将会发生什么。生死本就无常,他心里很清楚,闲梦只是有感而发,并非针对某个特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