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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六章 真言酒 我莫轻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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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院落,迎来了它的第一个访客。
满地残叶,无人清扫。
姚落尘昏昏沉沉地躺在简陋的屋子中,只听得脚步声,一侧头,便有冰凉的东西,搁在颈间,寒到骨里。
“公子!”那蓝衣小厮惊呼一声,刚要将莫轻尘推开,却被袖风重重地扫到墙上,落于地面,一时间竟起不得身。
姚落尘躺在床上,面色憔悴,却并未惊慌,只是望着那带着淡淡杀意的异色瞳孔,启唇道:“前两日听闻宫主回来了,还带上了一个叫莫轻尘的白衣公子,果然是你。”
“……”龙吟剑轻轻一压。
当年莫轻尘尚还年少,脸还为长开,加之药效未散,眼睛颜色还如常人,如今再次得见,全然没了当年的模样,除了当年在观月台之下的护法堂主人尽皆知,紫阳宫消息最不灵通的后院,却是无人认得。姚落尘算是例外。
“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杀我。”姚落尘无视颈间的冰凉,平静道,“那日仇亢被挑断手筋,我便晓得,我也是逃不过的。只是我如今这幅惨状,比死了还难受,你断然是不会如此轻易杀了我的,是也不是?”
“……”
“当年之事,你仍怀恨于心,我能理解。我当年主动请缨,并非意在辱你,宫主手段残暴,仇亢不知分寸,若一定要有个人站出来辱你,何不换我,下手轻些,也能让你好过。只可惜你太过刚烈,最后还是……”姚落尘垂下眼睑,望着莫轻尘紧握的拳,“你若真的放不下,我给你辱回来便是。”
说着,姚落尘抬手,似要宽衣解带。蓝衣小厮挣扎几下,哭着扑了过去,把被子使劲压着:“公子,不要……沁侍卫刚来过,下方还未清理呢,你还是带病的身子,怎么吃得消!”
“活着反正也是受辱的,死了正好。”姚落尘虚弱地一笑。
莫轻尘皱眉,龙吟剑微微一抬,离了对方的脖子:“你……”
“你想知道我为何会落到如今的地步?”姚落尘摇摇头,自嘲道,“正是因为当年之事,碰过你的人,都不能轻松退场。宫主悔于当时之意,将我囚于窑室,万人欺凌,还不准我死,你可解恨?”
“……”莫轻尘瞳孔一缩,这些事情,他从来不知道。
“仇亢原本也是该死的,只是你出逃时给宫主下的毒,太过狠烈,需要换血才能免于一死,仇亢拼死与之换血,万幸都活下来了,才没有置他于死地。”
莫轻尘拿剑的手微微一抖,当年他确实是抱着杀了白雪饮的心,生怕毒不死他,果然是差了一点,现在想想,真是冷汗直流。
“你本就会武,自可出了紫阳宫,江湖潇洒,何必自囚于此?莫非你甘愿死在床褥?”
“自在潇洒,呵,我又何尝不想?”姚落尘嘲弄一笑,“只可惜,心有所寄。我并非离不开紫阳宫,我只是离不开他。”
他。
莫轻尘抿紧了唇。
“我知道宫主心系于你,我也争不过你。”姚落尘伤寒很重,声音听起来也带着鼻音,只是眼中干涩,看不出任何伤心之情,“你若想杀我,还请痛快一些。只是有些话,我不得不与你说。”
“宫主心狠手辣,对你却是痴情,但倘若你不能一心一意待他,还请离他远些,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莫轻尘眯起眼睛,杀意重现。
“我虽终日坐在室内,窗外之事也是闻得一二,秦副盟主已死,你却依然藕断丝连,宫主面上不显,心里难免不甘心,长此以往,必不是好事。”姚落尘道,“人的心就那点重量,容不下太多人,你若真的放不下秦副盟主,怎能装得下宫主,不如放手,对谁都好。”
话音刚落,龙吟剑寒光一闪,破风之声夹杂着轻微龙啸,在姚落尘颈间一吹,吓得一旁的小厮脸色煞白。
一缕长发飘然落地。
“有种来抢!”龙吟剑剑锋顶着对方的鼻尖,一字一句,如铁钉入木,“我莫轻尘……绝、不、放、手!”
这句话带着七分狠意,三分仇视,好似姚落尘若真的来抢,刚刚削掉的,就不止是他的头发那么简单了。
好在莫轻尘说完话,人便收剑离开了,也并没有拿他如何,想来当是不屑与病弱纠缠太久。姚落尘摊开手掌,手心已经全湿。
……
是夜,月如明镜,高悬于屋瓦之上。瓦檐整齐座落于眼下,层层叠叠,明暗相交,掩盖了一闪而过的黑影。最高的屋檐顶,有一抹月华之色,泛着浓浓酒香。
当白雪饮找到莫轻尘的时候,后者已经喝空了两坛子酒,空坛一个险险地斜放于脚边,一个已经掉落屋檐,在地面上摔成了碎渣。他的身后,还放着三四坛未开封的酒。闻此香味,酒名呼之欲出,这是相当烈的酒——离酒。
他无法入睡,因为莫轻尘,不在身边。
他慢慢地靠近,在莫轻尘的身边坐下,一把按住了对方正欲提起的酒坛。
莫轻尘轻轻蹙眉,侧过头,神色不羁地望着他。
他的眼醉如星辰,勾人心弦;他的唇因被酒沾湿,在月光下莹亮而闪,如同珍珠。若非怕对方掉下去,白雪饮定是要强吻一番。
只是此时,白雪饮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一脸不悦地望着莫轻尘。
他记得,莫轻尘不爱喝酒,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只要有人请酒,他必推。推不过的,便以茶代酒。只有一次,他看过莫轻尘喝酒,那便是当年,莫轻尘将他丢在深山,离去的那一夜。
不知为何,再次看到莫轻尘饮酒,他的心,有些慌。
“放手。”莫轻尘见整日未出现的白雪饮终于现身,心情大好,摇了摇酒坛,嚣张地抬了抬下巴,已有些醉意,“要么陪我喝,要么放手。”
“为何喝酒?”白雪饮丝毫没有放手的打算,出口的话语冰冷如霜。
“因为我……有话与你说。”莫轻尘嘴角一勾,却瞬间扯平,“我怕我……说不出口。”
“……”白雪饮一怔,却正好被莫轻尘抓住机会拍开手,大灌了一口。
然而莫轻尘尚有节制,只是一口,便又将酒坛放下,仰首,望着发光的明月。
“离酒……”莫轻尘轻声道,“是快意最喜欢喝的酒。”
白雪饮深深地控制住想要一走了之的冲动,最终选择了默默地待着。
“只可惜,我从来没与他一起喝过酒。”莫轻尘抚了抚额头道,“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你想对我说的,就是这些?”白雪饮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感情。
“如果我是一条直线,那我便是,秦快意的切线。”莫轻尘对着星空比划,仿佛能画出个坐标似的,他忽然侧过脸,望着白雪饮,“而你……却是我的渐近线。”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是渐近线?”白雪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无限接近……”莫轻尘空灵的话语忽然一转,忽然一把揪住白雪饮的领子,将他压在身下,脊背将屋瓦震得啪啦作响,“永不相交!”
!!
白雪饮不敢在高处与喝醉的人斗,任由莫轻尘压着自己,酒气喷鼻。
“你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我……”莫轻尘手指间缠着那对勾玉琉璃坠,在白雪饮眼前晃荡,“与快意成亲了。”
“……”白雪饮指骨收紧,如坠冰窖,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才平息道,“他已经死了。”
“我会救活他。”莫轻尘盯着白雪饮幽黑的双目,认真道,“我发过誓,我一定会救活他。”
“你是醉晕了!”白雪饮遏制不住怒火,吼道,“人都死了你怎么救活!尸体都腐烂成什么样了,你还给他拼回去吗?!”
“我可以的,让秦快意完整地站起来。”
“然后呢?”白雪饮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着。
“然后……”莫轻尘垂下眼睑,不语。
“你还是心系秦快意。”白雪饮杀意顿现,“莫轻尘,我告诉你,你若当真能让秦快意活着站起来,我便杀了他。你救活他多少次,我就杀他多少次!”
“跟你说了多少次……”莫轻尘压着白雪饮的手微微放松,头枕在了白雪饮的肩上,“别老想着杀人……小鬼头。”
一句“小鬼头”,将白雪饮深深震住。
沉默,持续了片刻。
“莫轻尘。”白雪饮的声音压抑,“你能接受失忆前的白雪饮,却不能接受我?”
“为何不能接受?”一蓝一紫的眼睛显得有些困惑,“不管是白雪饮失不失忆……不都还是你么……”
“……”白雪饮一怔。
他有些不太明白,莫轻尘今日夜里,到底在卖什么葫芦?他真正想对自己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他猜不透,也看不懂。
“我明日回笑家。”莫轻尘的一句话,让白雪饮回过神。
“我不会放你离开的。”白雪饮一字一句,狠狠道。
“我知道。”莫轻尘放开白雪饮,回到原先的位置,端起酒坛子又灌了一口,侧头一笑,“所以我要带你一起走。”
白雪饮一愣,这是莫轻尘会说出来的话?!
“我明日有邀战。”
莫轻尘忽然站了起来,将酒坛重重地往空中一扔,脚尖一踏,纵身一跃,一个绝尘步,点过酒坛,在夜幕中一下子没了踪影。
但他留下的两个字,白雪饮却是听清楚了。
“等你。”
月色如酒,未饮先醉。
为何喝酒?
因为如今哽在心口的,不是当年那桩不堪回首的往事,而是对秦快意的愧疚。
我想救活他,是想与他有个了断,给他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
我只想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与你在一起,不是一时冲动。
空竹无心,怎会有情。流水有声,岂能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