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文莲心》珏伊人（改）

80、环碎情灭（2） 嘉文并不心

　　嘉文并不心急，把莲心送回莲心殿，便借口要彻夜招待金陵国来的客人，匆匆离开了。
　　嘉文踏着那不知踏过多少年华的鹅卵石，有点心虚，也有点慌乱。虽然一直期盼，却是不知道一下子两人该怎么相处。要是真要细究起来，他先前对莲心所做的，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虽然心里悲哀感叹，为何一个自己早已认定的女人，却要选择这么一种阴晦的手段来占有。他所做的一切，跟当初，宇文杰所作所为有什么差别。当初，宇文杰等了六年时间才等得她愿意回头，那他呢，是不是也得等上个六年？或者，更长……心里越发觉得，当初，没把她带离临水村，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月华斑驳，莲心手紧紧攥着玉石戒指，斜坐在朱红的木柱子边上，愣愣地看着窗外那暗冷的月色，想着那些似笑话般的过往，心里疲惫，似沉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周遭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冷笑。
　　宇文杰，那么执拗的一个人，没想到他也是要放手的。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老死在怀庄里。都是自己活该。要不是莲心懒得动手，她真想甩自己几个耳刮子。
　　曾经那么赤忱的情感如梦般流逝，紧攥的手，太过冰凉，早已悟不热那颗早已失去意义的石头。
　　莲心殿里伺候着的人，甚为惶恐，一直跪在一旁小声哀求，但是坐在地上的人，却一直动也不动。
　　“娘娘，娘娘现如今已不是自己一个人，应该多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才是。”跪在起首的一个人，拿着一条小毯子朝莲心身上裹了裹，一边轻轻如呓语般说道。
　　声音，并不令人讨厌。
　　莲心恹恹地看了一眼靠近身来的人，却觉蓝婷跟眼前的人影重叠了起来。
　　对于蓝婷，莲心是心痛过后只剩下厌恨。今天一切，或多或少，拜她所赐。出卖了她，却能在她面前面色如常照样谎话连篇，还差点因为她，杀了宇文杰。
　　怒气无处可发，莲心盯着面前的人，眼神冷锐如钜刀：“滚！”
　　朱梅被吓得仓皇扑地不起，带着其他几个同样被吓得面色苍白的宫女，慌乱退去。
　　莲心就是那么，在略凉的夜里，呆坐了一晚上。
　　她，总是那个孤零零的人。多少次她以为有了家，没想到都像是被白素贞施了法术的钱塘清波门白府，法术去了，便只剩荒芜残碎满地。
　　晨曦，照日升起。莲心把手心的指环，轻轻垫起，光华透过指环，明亮却不刺眼。
　　不远处，宫女们相互推搡的声音细细簌簌传来。谁也不敢靠近昨晚那个一个怒喝、一个眼神就可以把整个莲心殿冰封的女人。朱梅，是整个皇宫里最有声望的姑姑了，太子殿下偶尔也要给她留几分薄面，没想到这个女人才刚来，却让朱梅姑姑昨晚在殿外哭了整整一宿，朱煞将军劝了一整晚都没用。
　　殿里的宫女，多是朱梅一手培养出来的，心里多多少少对莲心结了些芥蒂，只是尊卑有别，敢怒不敢言。
　　但是，朱煞是个直肠子的汉子。居然扛着把带有倒刺的大刀，就敢直闯莲心殿。一路上，朱煞都怒不可遏，殿中飘飞的纱缦，遇见大刀上的倒刺，立马变成纷纷扬扬的碎片。
　　“你这女人，你倒是跟我讲讲，朱梅姑姑她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你这么待她！”朱煞扬起手中的大刀，直指莲心。
　　莲心却是丝毫不动。依然痴痴地似有情、似无情地看着那只玉环戒指。
　　倒是朱梅，一边哭，一边狂奔进来，紧紧抱着朱煞的提刀的手，惊惶失色：“朱将军，皇家内院，不可造次！”
　　朱煞看见朱梅那已快睁不开的胡桃眼，心里更是疼痛和愤怒。
　　“一个还没受封的女人，怕她作甚！”朱煞大刀一抛，换另外一个手，真抡着刀向莲心方向砍去。
　　殿里宫女被惊得呀的一声，朱梅在叫声中双腿一软，轰然倒地，倒地前，手依然抱着朱煞的的手，让朱煞毫无防备，身子一侧，失了准头，却狠狠敲在莲心手腕上，把莲心手中的玉石戒指碰落，朱煞那垂落的大刀不偏不倚，却正砸在正在滚动的玉石上。莲心呆呆地看着那个玉石，在面前化为碎粒。
　　莲心静默那么几秒钟，跪爬着，扑于地，细细地，把那些碎粒碎粉轻轻刮进手心，小心翼翼，似害怕遗留一点碎末。那轻刮的手背，一大片青紫，细细的皮肤，渗出的血珠子。
　　朱煞看这惨样，忽然心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气头上，貌似闯了大祸。
　　莲心戚戚地看着手中的残碎，像块雕像，一动不动，忽地，却有点凄凉地笑了起来。
　　宫殿里的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忽地无缘由可怜起这个女人来。
　　莲心忽地手心一抓，细碎的玉石渣子切割着手心的肌肤，却不敢到疼。机械般转身，木木地走到因为朱梅而跪倒的朱煞面前，张开镶嵌着碎玉石片子的手心，对着朱煞就是狠狠的重重的甩了一个耳刮子。
　　莲心看着斑斓的血滴，忽然大哭起来，一脚把朱煞踢倒在地，跪着就对朱煞左右开工，没命伴般甩去。一边打，一边哭诉：“叫你把马原打得人不人鬼不鬼，叫你多管闲事，叫你没杀了我！……”
　　朱煞整个人愣住了，只敢伸手，护住自己早已面目全非的脸目。再也不敢还手。
　　模糊的血肉，不知是谁的血。
　　轩辕嘉文跟方陟听闻赶到时，便是看到如此惨剧。
　　观者，俱像是刚从阎罗地府出来，没有丝毫人间的气色。
　　而那个早已声嘶力竭的女人，依然不管不顾惨不忍睹的手，依然拼尽全力在往地上地人招呼。
　　嘉文紧紧抓住莲心乱挥的双臂，强制把莲心抱离地面。莲心依然狠狠瞪地瞪着地上的朱煞，手脚乱舞，声音，却是喊不出来了。
　　方陟看着手足无措的嘉文，连忙上前，对准着莲心的后脖子一敲，嘉文怀里的人，便瞬刻安静了。瘦小的人，泪迹斑斓的人，软软地，像只无助的小猫，听话地躺在了别人的怀里。
　　莲心，似又回到了元安寺的禅房前。
　　她从怀中取出了那两枚玉石戒指，把其中一只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另外一只，直直地递给了宇文杰。
　　“宇文杰，你娶我吧。”
　　“娶！当然得娶。怎么可以不娶。”宇文杰紧紧抱着莲心的腰身，头埋在莲心的秀发里，喃喃自语，言语中，居然有点哽咽。
　　可转瞬间，宇文杰却只是漠然地看着她，冷冷地说：“我不要你了。”
　　手疼，比不过心里疼。
　　想死的绝望在心中燃起，梦中思绪化作一滴清泪，划过眼角，轻轻落在一个宽大的掌心里。
　　三个御医在殿里忙活。
　　原在莲心殿里伺候的人，此刻在殿外跪了一地。他们都被武装着的太子护卫紧紧包围着。有些宫女吓哭了，轻轻抽泣。她们心里惶惶然，不知今日这么一闹，会不会因此掉了性命。
　　一个长得像文官的人，手中拿着简帛，细细地询问着每个宫女刚才惨况发生的经过。一笔一划，记得甚为详细。
　　朱煞跪在最前头，整个右半边脸，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模样，却不敢进行简单的包扎。
　　方陟面色深然，一声不吭地瞪着跪着的朱煞，不住地失望摇头。
　　嘉文看着莲心伤着的地方都经过很好的处理，并得到御医们“大人小人均无碍”的保证后，这才踩着沉重的步调踏了出去。
　　那个抓笔的文官连忙将手中所记录的来龙去脉恭敬呈上，嘉文越看越是生气。
　　“朱煞，谁借你的胆子？当初准你佩戴武器是为了保护你主子用的，你却敢拿着武器要砍了你的主子？果真不知死活了吗！”
　　轩辕嘉文掌风一挥，朱煞后背的假山被削去一块，朱煞被扇倒在地，狠狠吐了一口血丝。
　　“殿下，我只认你一个主子！”朱煞咬了咬牙，咽下了满口的腥气。
　　“哦，只认我一个主子，却可以忤逆我的旨意，砍我爱妻，杀我爱子？”轩辕嘉文盛怒，冷然一笑。
　　朱煞瞬时有气出，没气进，扑倒于地：“朱煞不敢！”
　　朱梅连忙跪着，用着膝盖一跪一步跪至嘉文跟前：“殿下，朱将军一时糊涂，全因奴婢一人所起，恳求殿下处罚奴婢，放过朱将军吧！”
　　“不关姑姑事，是我蒙了心，要杀要剐，下令便是，朱煞毫无怨言！”
　　方陟轻轻拢手，向前一步：“殿下，朱将军急性子，您不是不知道，他急起来，便什么都敢忘，这次，他是该死。但是，他毕竟跟随殿下出生入死，总有苦劳的，功过相抵，就饶了他这次罢。经此一闹，不怕他不长记性。”
　　“地上的人都听着，包括你，朱煞！从今往后，你们的主子只有淑妃。至于你们的死活，等你们主子醒来，由她发落。”嘉文一甩衣袖，重又进了莲心殿。
　　兴许是一夜未眠，兴许是不想醒来。莲心一睡，睡到了第二天凌晨。那时天没亮。莲心醒来，嘉文趴在床边睡着了。
　　莲心走到殿门，清凉如水的夜色下，看着那一众人却依然跪着。好几个如筛子般，轻轻地发抖。朱煞和朱梅，生无可恋死的，双眼无神。
　　哭过，闹过，心里，反而释然了。这一群人，恰好堵在了枪口上，成了炮灰。
　　方陟神色未明，踱了过来，语气如夜色般凉凉的：“殿下说，以后他们的主子便只是你，你，来决定他们是生是死。”
　　“只是发了个脾气，打了个架而已。都该干嘛干嘛去。”
　　地上的人茫然抬头，不可置信地偷偷抬头，瞧了瞧莲心的脸色。只是都跪了一整天，滴水未进，眼睛看的东西皆迷糊不清。大家都不敢动。
　　“就这样放过他们，岂不便宜了他们？”轩辕嘉文不知何时，已站在莲心身后。
　　莲心转身，并不看嘉文，擦身而过时，顿了一下，轻轻说道：“别把自己装得像个暴君似的，也不必把我伪装成圣母。”
　　轩辕嘉文眉角一抖，唇角微勾。转眸看跪着的人时，冷冷道：“还不快滚，还想等着掉脑袋啊！”
　　跪着的人这才相互搀扶着，又哭又笑离去。
　　天转亮，轩辕嘉文直接跟着宣旨的公共到莲心殿，宣读了册封旨意。
　　心里忐忑不安的嘉文，看着莲心居然规规矩矩跪下接了旨，这才放下了整天不得安宁的心来。
　　环既已碎，情已灭。徒留追忆何用！
　　笑无情？
　　随他……
　　谁又何曾对她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