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Hunter Game》神仙十三

4、第 4 章

　　明亮的日光从窗口投射入江南区检察厅的办公楼走廊，被步履匆匆的人打碎成不规则的线段。

　　制服笔挺的助理恭谨的在敞开的办公室门上敲了两下：“人到了。”

　　郑秀晶应声停下打字的动作，干脆利落的收拾好散落在桌面的卷宗，起身往外走。

　　守在问讯室门外的警员见她来了，立刻双脚并拢，“啪”的敬了一个礼：“长官。”

　　郑秀晶微微点头算作应答，随即将锐利的视线直直扫向垂着头坐在被问讯位置的中年男人：“赵社长。”

　　中年男人有些仓皇的抬起头，嗫嚅着答道：“郑检官。”

　　扭头确认问讯室的门已经被牢牢关严，郑秀晶在问讯桌后坐定，略微向前倾身，把一杯热咖啡推到了中年男人面前。中年男人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咖啡喝了一小口，强自收摄惴惴不安的心神，试探的低声问：“郑检官，之前说的……”

　　郑秀晶答话的语调和她的神情一样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情绪：“十五年，不用去全罗道的重刑犯监狱，在首尔郊外的普通监狱服刑。如果你全力配合，服刑期间表现又不错的话，我会帮你争取假释。”

　　中年男人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明显的失望：“争取假释，不是保证么……”

　　郑秀晶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您对辩诉交易的条款不满的话，我可以立刻申请恢复诉讼程序。”

　　想起律师对自己说过的话，中年男人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知道了，郑检官想要我怎么合作，请尽管说吧。”

　　“对Victoria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中年男人一怔，下意识的重复道：“Victoria？”

　　“Victoria 宋，本名叫宋茜。之前是你公司的高级财税师。”

　　中年男人皱着眉想了一会，不太确定的说：“中国来的那个？长得好像很漂亮？”

　　郑秀晶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阴暗：“你不知道自己下属的职务，只记得容貌么？”

　　“不是，不是，一时没想起来。”中年男人慌张的摆着手为自己辩护，“Victoria，财务部外聘的高级财税师，账目做得很清楚细致。不过她都是向财务总监做汇报，和我没有多少直接接触。”

　　“你们利用离岸公司非法避税，伪造出口单据。相关账目是不是她做的？”

　　“不是，和离岸公司有关的账目由财务部的一个专门小组负责，她不是那个小组的。”

　　“确定？”

　　中年男人擦了擦鼻尖冒出的细汗，很肯定的点头：“因为她是外国人，之前的相关经验又都局限在韩国国内账目的处理，加上我们不是很信任她，就没让她参与离岸公司的事。”

　　郑秀晶微微皱眉，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夹，指着其中的某一页问道：“这个签名是你的，下面那个签名是她的吧？”

　　中年男人定睛看了看，点点头，又摇摇头：“签名是她的没错，但那天是因为财务总监病了，刚好前一天做账目时把印鉴交给了她，所以喊她过来代为签字。不过这样违反了我们公司的内部规定，所以后来财务总监又补签了一张，这张就算作废了。”

　　按在文件上的手指不易觉察的收紧了一秒，移向另一张：“那这份呢？”

　　“这个是和离岸公司无关的一笔账目。因为原料名称相同，数目也近似，负责库存登记的人弄错了，根据公司内部准则核销，由Victoria签字确认。”

　　“关于离岸公司的账目细节，她知道多少？”

　　中年男人认真回想了一会：“肯定知道离岸公司的存在，也知道有海外交易，但具体的账目单独存放在另一间档案室，她应该没有看过。”

　　“任何员工都可以自由出入那间档案室么？”

　　“档案室在财务部那一层，财务部的员工都可以随时出入，不过离岸公司的账目一般是锁在铁柜里，由专门小组的组长掌管钥匙。”

　　“一直由组长保管？”

　　“这个……我不太清楚，应该是吧。”

　　“Victoria和组长的关系怎么样？”

　　“诶？应该还不错吧。她在财务部的风评很好，对谁都很和善。”

　　皱着眉靠回椅背，郑秀晶仰首望向天花板，手指下意识的在文件夹上轻敲。

　　又是这样。

　　有可能接触到档案的便利，有知晓细节的可能，有帮助造假的机会，有牵涉其中的种种蛛丝马迹，却就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问讯室顶的白炽灯映出了她眸中逐渐凝聚的暗色风暴。

　　又要被她轻而易举的脱身？

　　许久等不到她的下一句问话，中年男人不安的在位置上移动了两下。

　　原以为这位郑检官会要求他指证另一间涉案公司的会长，怎么迄今为止的问话都围绕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财务部员工？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旁边的助理低声唤了一句：“Krystal。”

　　郑秀晶回过神，看了眼他推过来的另一份文件，沉声道：“那么，来说说孙会长和你的合作吧。”

　　助理看了眼她依旧冰冷的神色，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几个月前才正式入职，但这位年轻的检察官可不是普通的新人——从大学一年级的暑假开始就在商业犯罪调查分署见习，并由王牌检官金在中一手“虐”出来的她，要是谦逊的自称第二，同期入职的其他新人应该没有人敢称第一。

　　她什么都好，唯独有一点让人不太放心——对那位Victoria，她有种近乎偏执的情绪，对每一单牵涉到她的案子都锲而不舍的刨根问底，即使每次都没有实质性的收获。

　　在一起金融罪案中出现是孤案，在两起中出现或许是巧合，但在五起案件中都有所牵涉，就很难不引起检察官们的怀疑了。何况，每一起的案件情况都颇为复杂，其中一单甚至还惊动了法务部的特别调查署。

　　可是在每一起案件中，那位Victoria的角色都是无关紧要的外聘职员，翻遍所有的账目、邮件、通话记录和其他相关文件，都没有她实质性参与的细节证据。

　　要么是她异常小心谨慎的处理干净了可能对自己不利的线索，要么是她真的没有涉及其中。

　　高智商专业金融罪犯，还是无辜的路人甲？

　　虽说法律的重要原则之一是疑罪从无，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不能预设有罪，但是，任由聪明的罪犯利用法律或证据漏洞逃脱惩罚，逍遥法外，绝对不是商业犯罪调查分署的风格。

　　长达四个小时的问讯终于结束，中年男人长舒一口气，扯了扯被汗沾湿的衣领。

　　相较于他形于色的疲惫，郑秀晶仍然是一副八风不动的镇定：“等具体的开庭日期定了，我会再通知您来准备。”

　　将中年男人送出问讯室，助理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她，提议说：“先去吃午饭吧？”

　　郑秀晶心不在焉的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摇头：“你去吃饭吧，我去一趟E事务所。”

　　“需要准备逮捕令吗？”

　　“不用。”

　　瞥了眼敞开的问讯室大门，她的眸中滑过了一丝晦暗。

　　一般的嫌犯被带到这里后的反应多半和刚才的那位赵社长相同，不过，指望用一纸逮捕令让那个女人变得像他们一样紧张或惶恐，还不如做梦梦见那个女人主动投降更为实际。

　　敢在江南区检察厅的问讯室睡觉的被调查者……有一个就已经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