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待的》郭晚榆

6、（六）

　　北半球正午时分的阳光，即使远离赤道依然感觉直射在头顶，火辣辣的光芒铺天盖地的落下来，四溢的热度散浮在我的周身，即使勉强的躲在遮阳伞下面，我的身上还是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黏腻得难受，加之四周吵杂的人群，我的心里“咕嘟，咕嘟”的涌出一阵阵烦躁。
　　两个小时前，我没来得及吃到容家特地为我准备的丰盛的午餐，容原的那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着我的心，我的脑子也在听清那句话之后，顿时清醒过来。
　　我一直提醒自己要认清事实，小心谨慎，千万别露出一丝破绽，可我在见到曾经百般亲密的爱人，置身于过去熟悉的场景，我怎么可能保持冷静。
　　我徐徐的后退两步，将自己暴露于阳光照射到的范围，我清醒的认知道，那个身穿白衬衫的少年不在了，他彻底死于那场车祸，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除了一模一样的面容，我爱的那个人他什么都没有，我们一起存在的记忆早就消逝于时光之中，真正摆在面前的事实就是，他现在不认识我，我不了解他，他现在的一切我都没把握琢磨透彻，我们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他只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把头轻轻扬起，朝太阳的方向望去，将落下的那只手置于额头上方来阻挡刺眼的光线，顺便躲避，他直视过来的视线。
　　我将另一只手搭在木制的框架上，轻轻抚摸着缠绕在上面的枝叶，平滑的叶面上凸出的脉络有一点儿清晰，我缓缓开口：“容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我莫名其妙提出的问题估计会让他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背对着他的我，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可他坦白回答的那个“有”却深深地划伤了我的心，对于前尘往事都不清楚的他，现在站在这里告诉了我一个最伤人的事实，八年里，他在某个地方爱上了不是我的另外一个女孩儿。
　　“我也爱过一个人，我曾经有一个男朋友，我不知道我们的感情算不算得上刻骨铭心，海枯石烂，可至少我是我深深地爱着他的，几年前他突然车祸去世了，可能是你刚刚同样的呼叫方式，使我又沉浸在自己的错觉回忆里，我总感觉他一直都在，他没有离开我，也不会离开我。我爸我妈总让我向前看，我干妈也曾经告诉我，“其实，男人天生是个摆渡人，女人只是渡船上的过客而已，男人陪女人走一段，女人就应该知趣的离开，别痴心妄想的，觉得可以跟男人过一辈子。既然现在摆渡人也已经走了，我也该乖乖上岸离开。”可是向前看代表着抛弃过去，将过去的一切湮灭埋葬，如我生命重要的他，占据我人生大部分回忆的过去，怎可轻易遗忘；而且即使摆渡人走了，可那只承载着他和他曾搭载过的女人的船还在，那只船会载着他们的回忆漂洋过海。”我平静的讲述着一个我和他的故事，给面前的这个主人公。
　　“容先生，你呢？你上次说，你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你没有试着去找回过去吗？”我终于忐忑着将深藏心底已久的问题问出口。
　　“没有，忘记了，就是忘记了，和尹小姐说的有一个共通点儿，我之前也出过车祸，我家的所有人都对车祸的原因三缄其口，我妈只告诉我，我是车祸之后失忆的。在医学的范畴上，它属于选择性失忆，反过来说，也就是既然我选择将它遗忘，就代表它不是那么重要，否则，我怎会简简单单的就能将它忘记呢？所以，或者说，如果它真的重要！等我那一天想起，再去弥补就可以了，我想过好我现在的生活。”他的声音平淡中带着些许的清冷，却足以将我伤痕累累的心冰冻。
　　“那你可真是薄情啊！假如，你的以前对你很重要呢？你以前有很爱很爱的某个人呢！对她来说你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我将滑落眼角的泪水轻轻抹去，使自己即使背对着他也尽量要保持微笑，不死心的继续问着。
　　他这次迟疑半天没有回答，我却深刻的明白了他现在意思，有些小细节还是没改变，他以前逃避某些事情的时候也是习惯性的保持沉默。
　　“呵呵”我转过身轻笑出声，我嘲笑自己八年的等待敌不过一句话时间的打击，嘲笑自己的天真无知，我想笑着告诉容原有些事你永远来不及弥补了，而容原只是在不明所以中定定的看着我。
　　“对不起啊！我刚刚的表现，太阳光有一点儿刺眼。”我在他的注视中不快不慢的擦掉溢出眼眶的泪水。
　　“容先生，其实我挺赞同你的话的，专注的过好眼前才是最重要的，我男朋友车祸之后，我深陷痛苦之中无法自拔。我能如现在平静是因为有一天我突然悟出一个道理，或许他并不足够爱我，我们在一起时曾约定过，不会孤单的留下我在这个没有他的地方，不管出于任何原因，他都不能比我先离开一步，也许他没能在车祸中坚持下来，也是他并不足够爱我。现在想想我那时的想法，一点儿也没错。”
　　“尹小姐。”我的话音刚落容原就开口了。
　　“对不起啊！我的话似乎有一点儿无理取闹，不可理喻了，别见外”他的话立刻就被我打断了，我此时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否定或者安慰。
　　而后，我就被凉卿一个电话呼叫到了此地，我前些天在家休养时，凉卿打电话询问过我，“电影的进程要不要按事先安排的走？”我因为病房受到的些许刺激，很干脆地回答他，“要，当然要，我投资的，不按计划走，不就白白的浪费了我的钱吗？”凉卿在电话的另一端迟疑一会儿又问我，“确定不要推迟？”，没听到我的回话，就利索的挂断了。
　　而今天，他打电话来纯粹只是想要摆脱一个麻烦——焦柳芝，我知道电影会安计划走但没料想这么快，今天正巧开始拍摄，而焦柳芝吵的闹的要去现场看自己的偶像，凉卿当时抛给我两个选项，A：陪柳芝去现场欣赏自己偶像的风采；B：来Silence督促服装周的进程。
　　我果断的选择的A，心里异常感激凉卿救我摆脱现在狼狈的处境。
　　到了拍摄现场，下车时，焦柳芝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把太阳伞，理所当然的撑了起来，我看了一眼，笑着说：“至于吗？看个偶像这么隆重。”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先是一个美美的自拍，才看着我说：“当然，不过，我是为了你，你说投资人亲临片场，不隆重一点儿，哪行。”
　　我纠正她说：“你这是耍大牌，而我只是个替罪羊。”
　　她朝我吐了吐舌头，翻看着手机回答道：“就是啊！反正是你，管我什么事。”
　　我……
　　等我们走进片场时，拍摄已经开始了，我拿了副导演送过来的剧本看了一眼，就站在摄影机后方看着拍摄。
　　第一个镜头，男女主角在花田相遇，一见钟情。
　　玫瑰花田里，身穿白色长裙，散着披肩长发的女孩儿，正低头专注的修剪着采摘好的玫瑰花，女孩儿的动作有点儿笨拙，她已经连续几次被花茎上的刺扎伤了手指，而她也只是低头轻轻吸吮一下手指继续修剪，好长时间后，很不容易，一束花终于修剪好了，女孩儿会心的笑了，捧着花束在花田开心的跳了起来，花田里，清风拂过，女孩儿的发丝和长长的裙摆随风飘扬，温暖的阳光照射着女孩儿嘴角明媚的笑容。
　　“咔擦”一声，吸引了女孩儿的注意力，女孩儿停下蹦跳的脚步，正前方花田外，一个身穿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人正拿相机朝这边拍摄，女孩儿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犹豫着是不是挡住了他的镜头，要不要让出位置给他拍摄。女孩儿的突然安静，让手拿相机的人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放下相机，站直身体，微笑着说：“你好。”
　　画面仿佛定格在这一刻，男生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一阵风吹过，树上有几片青青的叶子飘下来，看着对面男生嘴角扬起的一抹笑容，淡淡的，浅浅的，温柔如水，女孩儿仿佛沐浴在明媚的阳光底下似得。
　　““卡”，结束了，准备下一场。”导演一声令下，这场戏就结束了。
　　不愧是在美国拼过几年的Shay，动作表情很到位，居然一条就过了。
　　“这就结束了。”站在我身旁的焦柳芝张着嘴巴一副惊讶的样子。
　　“嗯。”
　　“说好的一见钟情呢！在哪里？”她指着剧本问我。
　　“有啊！你没看见你家偶像嘴角那抹迷死人的笑容，还有Shay羞红了的脸。”
　　“这就完了，就因为男主角那张帅气的脸，这哪里钟的是情了。”
　　“这个嘛！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它贴切的形容了现在，最主要的是，在这个看脸的社会，一见钟情钟的只可能是脸了。你敢说，你当初对凉卿的一见钟情钟的不是脸。”
　　“当然，我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们的情有二十几年的累积量呢！”焦柳芝信誓旦旦的反驳道。
　　“哦，你们从出生时相识，小学时凉卿搬家，去掉分离的十四年，我肯定不会想当然的认为你爱上凉卿，不是由于再次初相识时凉卿那俊秀的脸庞。”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还这么清楚。”
　　“猜的啊！我去趟洗手间，你在这等着。”我转过身朝片场外走去，因为我实在不想待在这里看着一幕幕似曾相识的情景来惩罚自己。
　　“哪会这么准！我不信。”焦柳芝从后方按住我的肩膀，看样子我不给她一个详细的答复，它不会轻易罢休的。
　　我转过身摆了摆手，表示无奈，女人在爱情面前总是极其的不理智，比如现在的焦柳芝，再如过去的我。“感同身受啦！其实啊！我当初喜欢上我男朋友，就是在初相遇的一刹那爱上了他嘴角的笑。”
　　我看着焦柳芝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毕竟当我助理这么多年，她相当清楚，我最忌讳的就是私下谈论我的感情问题。
　　我在洗手间里将长发松散的扎起来，遇见四月天的毒太阳，厚厚的衣服裹得我的脖子上全是汗，头发也一根根的粘在上面，难受的要命，伸手接一捧水轻轻扑在脸上，冰凉凉的感觉透彻心扉，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也跟着放松下来。我低着头专心的享受水带来的清凉触感，这时从外面走来两个人，我抬头随心的瞄了一眼，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儿，胸前挂有工作牌，估计是电影的工作人员。
　　“唉！倒霉死了，第一次拍摄就遇到高温天气，站的腰酸腿疼还不算，还得笑脸迎人，我的妆都被弄花了，等会可怎么替我侄女向方远非要签名啊！”其中一个女孩儿唉声叹气的抱怨着，她的声音有点儿嗲，我真心受不住。
　　“没办法，就这工作，认命吧！”另一个女孩儿从包里掏出粉底重新的补着妆。
　　“说起来，你看见没？”那个嗲声嗲气的女孩儿又开口了。
　　“谁？”
　　“电影投资人啊！尹家的大小姐。”
　　“谁？没听说过，”另一个女孩儿摇了摇头，将粉底放进包里，站直身体好奇的等着。
　　“我也是听副导演说的，美伊集团知道不？就是我们海城数一数二的房地产大亨，也是这次电影的投资人，他们家的女儿今天来现场了，我远远地看了一眼，长得还挺漂亮的，身边还专门有人给她撑着伞，不过她的脸上还透着明显的不耐烦，一看就知道是典型的大小姐类型。”
　　“哦，等会儿出去指给我看看，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和副导演走的那么近了？”
　　“哪有啦！”嗲着声音的女孩儿扭着身体，拨着头上烫的大红色卷发回答道。
　　我看着她俩说着笑着并肩走出了洗手间，这人怎么这么爱八卦呢！我自己是什么人我了解的还不彻底，你怎么看得那么清楚。
　　我在她俩之后，走出洗手间，远远地我就听见人群沸腾的喊叫声，我四处看看找到一处高高的石阶，借着地理优势望了一眼，汹涌的人群，蜂拥而至的粉丝疯狂的尖叫着，安保人员正在竭力的维持着场面，我是清楚方远非占据着当红偶像小生一哥的位置，但低估了它拥有的超高人气，何况今天这里还有从美国回来的拥有黄金比例身材的美貌女神——Shay，在我寻思该怎么解决目前糟糕的状况时，焦柳芝不知怎么看见我的，摆着手让我过去，我快步从侧后方的一条工作通道绕进去，冷冷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焦柳芝无奈的耸着肩，指了指左边，“不知道谁？暴露了拍摄场地，粉丝们纷纷赶来了，你看这拥挤的人群，听听这嘈杂的声音，拍摄估计无法进行了，喏，导演正发脾气呢。”
　　我看看女粉丝抓狂似得拥挤的场面，扯了扯焦柳芝，说了一句“走吧！”
　　焦柳芝有点儿心不甘情不愿的，嘟着嘴：“我还没要到我偶像的签名呢！”
　　我恨铁不成钢的敲了敲她顶着一副娃娃脸的榆木脑袋，“要什么签名，这场面，直接去告诉导演收工得了。”
　　焦柳芝迷瞪一下，合上遮阳伞伸出手指，朝自己指一下，“真的？还是我啊？”
　　我看她一眼换了一个姿势站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快点儿，我要走了。”
　　前脚焦柳芝才离开，后脚就有一群人飞快的从我身旁跑过，我就料到糟了，果不其然，有几个粉丝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而本就烦躁的拥堵在外围的大群粉丝不甘示弱的使着劲往里挤，脆弱的安保人员根本招架不住。
　　我看着大批粉丝冲过保险阻隔朝我这个方向跑过来，心里猛地一下懵了，身体也不受大脑驱使，直直的站在那里，完全无法动弹。因为这个场景我极度熟悉，八年前，也是这样，容原出车祸时，我就站在现场，一动不动的看着，看着人群从我的身旁穿过，看着容原孤独的躺在那里，身下血流成河，我却无能为力。我抱着头告诉自己这不是现实，可眼前出现的却只有一片片腥红的场面。成群的粉丝跑过我的身旁，我的身体接连受到撞击，不知谁轻轻一推，我脱力的身体直直的朝一边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