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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谢天格的一种假设,这种假设就建立在他的“大胆推论”上。
为此,他精心设计好了一个“复仇”计划,当他再次登陆“港湾”时会用一个除了他没有任何别人知道的化名。这计划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属于个人的“最高机密”。他明白,只有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才算是真正的秘密。而一旦肚子里有了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忽然有了“心怀鬼胎”、“据心叵测”的感觉……不不,这太贬意了,应该说“山人自有锦囊妙计”,到时候,哼,新加坡的小仔们,我谢天格要给你们一点Color瞧瞧。
首先,他决定三个月内不在“港湾”上帖,先从“论坛”彻底“蒸发”,玩个三十六计中“欲擒故纵”的翻版。当然,前一段搞得太紧张了,他也该放松一下自己,就像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虽说这些天他的脸色惨白,但他可以解释,那是身体不适造成的。
然而,工作之余下班后总得找点事情干。他从儿子的同学那里知道了现在流行一种网络游戏《传奇》,据说全国人民都在玩,何不一试身手?何况这样可以使他暂时忘记“港湾”,不要让脑子老是去惦记那个鬼地方(但其实他还是经常忍不住偷偷进去看看帖)。
用从朋友处借来的光盘安装了客户端,他就上了《传奇》。登记注册,选“职业”(有战士、道士、法师三种)取名字等等不亦乐乎。他选择了法师的职业,后来才体会到法师这个职业是专门受人欺负的,那点可怜的血,往往被战士一刀就“秒杀”了。他取了个“所罗门补丁”的名字,原因是喜欢这种新颖的文字组合。这是他第一次玩网络游戏,游戏的画面很精美,45度角的三维动画真实感很强,城墙、房屋、森林、人物比例适当,色彩逼真。据说,这款游戏是韩国人设计的,不禁佩服韩国人的水平。我们的国产游戏怎么就跟不上去呢?
当天下午,他就把所罗门补丁冲到了7级,轻而易举。再要升级就必须买点卡了。他毫不犹豫地买了好几张点卡,然后网上充值,继续他的《传奇》生涯。两三天的功夫,就从7级升到了17级,学会雷电术了,按儿子的说法是可以抬起头了。然后一些原来不敢涉足的地方也敢去闯了。还记得第一次去“毒蛇山谷”的经历充满了惊险和刺激,令他难忘。当看到屏幕上“夜晚”降临时,他一个人进入了毒蛇山谷的荒漠乱岗。淡淡的月光下,他孤身一人向前走着,四周静得可怕,走着,走着,突然刷新出一大片的红蛇和虎皮蛇,纷纷蠕动着向他扑来,脑子里冲出两个字:恐怖!一时手足无措,虽然学会了雷电术和大火球,但毕竟还是游戏新手(菜鸟),反应迟顿,再加上力量单簿,血少,防御低等等法师的致命弱点,结果已经不言而喻。就在他慌恐、紧张的时候,屏幕变成了黑白色,18级的法师倾刻间葬身在群蛇之中! 仿佛经历了体验了一次真正的死亡,他就静静地看着屏幕,看着法师躺在荒漠上的“尸体”,心情一片死灰!
以后他又经历了无数次的“死亡”,被怪物咬死,被战士或道士杀死或“秒杀”,总之好象在“炼狱”里励炼自己,一次次的死亡,又一次次毫不费力地“复活”过来,最初的那种恐怖感慢慢消失了,所罗门补丁从一个菜鸟渐渐成长为一个学会了终极魔法的36级法师,装备也鸟枪换炮了,一对降妖除魔戒指,一支生命项链,道士头盔,增加攻击的魔杖。这时,他已习惯了“死亡”,在心理上渐渐把主体(自己)和客体(游戏角色)分开来了,而开始时他总是把自己和角色混为一体,体验着种种恐惧、孤独,当然也有快乐、惊险和刺激。这使他想起了在“港湾”上的心理体验,就和他刚开始玩游戏时是一样的。
那段时日,在所有的业余时间里,谢天格着了魔似地玩《传奇》,不折不扣的废寝忘食,仿佛什么也不能使他停止下来。如果停电或电脑出了故障,他就去网吧继续战斗。几个月下来,身体也真够疲劳的,有时连着玩几个通宵,结果是除了被老婆喋喋不休的训斥外,也直接影响了工作。上班迟到了N次,工作时间已经无法掩盖他的无精打采和睡意绵绵。科室主任问他怎么回事,他打着哈欠半开玩笑地说,近来“有点感冒”所以“龙体欠安”以致“生物钟紊乱”。主任挤挤眼奸笑着说,是不是夜里“干活”次数太多了?他懒得跟他烦。主任看看他的脸,确像那么回事儿,就以“注意休息”之类的话来表示安慰也不深究了。
自从那次尚校长找他谈过关于“宣传纪律”的话以后,他的入党问题也就此搁浅,“政治生命”落到谷底。
他的课曾经受到学员的好评却得不到领导和同事的青睐。或许是他们妒嫉,或许他们觉得他这个人身上缺点太多了吧,不拘小节,不修边幅,不顾情面……一开口就把人逼到墙角,做人一点也不厚道。还经常在私下发表与党中央不“保持一致”的“自由化”言论,比如把“四个现代化”随意改成“五个现代化”,硬生生地加上什么“行政管理的现代化”,让人听着就不习惯。你算老几?就象校长说的,难道你比党中央还要高明?理论水平你还差得远呢!所以,主课是没的上了,校内外的其他杂事却都尽量安排他去做。全国性的人口普查,县里要从各部门抽调人员,就安排他去了;党校的挂钩乡要有人去蹲点,就安排他去了;县里要组织人马搞县志了,就安排他去了,仿佛他是多才多能的万金油。他以为,那是一方面怕他在讲课时一不小心就超出规定的“口径”,政治影响不好,另一方面也免得领导面前老有个“眼中钉”似的把他们扎得难受。后来校部把他调到文印室,可算是人尽其才,你不是喜欢电脑喜欢打字吗?文印室有电脑,成天都要打字,这可是投你所好发挥你的特长,又可以体现领导对下属无微不至的关怀。他一方面接受一方面却愤然,如果我错了,你尽可以反驳可以批判可以雄辩,可以让事实来证明来“砸烂”我的观点理论,只要能说服我。但你用行政手段来这样排挤我……难道这就是你们共产党人的宽广胸怀和所谓容纳百川的气魄?
那天晚上,谢天格喝了很多酒,半斤古井贡酒下去,人就飘起来了,脚象踩在云上。但他有一个优点,酒喝多了从不闹事,脑子虽然有些晕但还不糊涂。一时还不想睡,就去找人下“醉棋”。下棋无疑是益智游戏,据说能防老年痴呆,平时他也经常找有此爱好的同事手谈,但他夺过县里的冠军,他们全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只好跟他们下让子棋,让一个炮甚至让两只马都有。单位里的同事老曹,棋瘾很大,水平很臭,而棋风又恶劣,还专爱找他消磨时间,并且左缠右磨的。虽然屡战屡败,却永不言败,其精神可与唐老鸭一比。此人下棋行十步悔七步,仿佛象棋里有了Word里的撤销功能,鼠标点点就能撤销前面的操作;常见他的违规动作是:拿起5路车会斜着走到6路上去,炮是经常隔着两个子打子,最令他震惊的是他竟然还会拿对方的车吃对方的炮!谢天格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瞪大双眼道:我的车什么时候叛变了?!又大喊了一句道:“你——一个堂堂的共产党员竟然干出这等勾当!”他当然也是玩笑话,那老曹也不以为然地笑道:失误失误,看错看错!所以找他下棋不是为了输赢,纯是为了寻开心!但是,老曹接下来说的话让他不高兴了:“你大声嚷嚷什么?!什么‘勾当’呀“叛变”呀难听不难听啊?我承认你下棋水平高,可比你高的还多着呢,你有什么了不起?再说这能当饭吃吗?年轻人,这么多年了,在单位连个党员都没混出来,你有什么用啊!你看看你,现在连主课也没得讲了,你在党校还有个啥混头?”他狠狠地把棋子一摔,道:“哼,你这种党员——不当也罢!”心情沮丧地走了。
对谢天格来说,工作无聊,生活无聊,整个世界都无聊得很。玩游戏既是一种消谴,也是一种逃避。暂时麻醉一下自己。
几个月下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不知所以。
前不久,他的一个同事辞职下海了,和几个同学开了个事务所去干个体律师了。想想看,搞教学的这种单位,虽说没有什么心事可担,工资旱涝保收,福利也不错,算不上金饭碗也是铁饭碗了。但人在这里几乎没有自我选择的余地,培养惰性,混日子。人家说,搞理论的是丝瓜,越老越空;而搞技术的是南瓜,越老越甜。而象他们这样,上班很多时候是一杯茶一张报,下棋打牌吹侃聊,很象是生活在养老院里。由于工作性质成天坐着,活动量少,谢天格的身体自然渐渐横向发展,朋友看见就说老兄你发福了,他解嘲道这叫心宽体胖。当然单位里偶尔也会有搞笑的事情。那年的年度总结会就开得有趣,尚校长把上年的总结仅改了几个数据和年月日便拿来充数(原稿是他打印的);还有一位杭大中文系毕业新来的□□这样做个人总结:去年一年光阴似水,一去不复返。听了大家的慷慨陈词,我也对自己来个盖棺定论,简而言之,我的缺点错误层出不穷,謦竹难书;工作成绩微乎其微,忽略不计。因为所以,先进工作者对我来说是镜里看花,猴子捞月,痴心妄想了。在新的一年里,我争取重新做人,脱胎换骨,大家可以察言观色,拭目以待……直引得哄堂大笑,不愧是中文系毕业的,句句里面带成语。最后评先进个人更加搞笑,乃是按照惯例和年龄轮留当,从年纪大的排下来,今年就轮到了老曹。谢天格算了一下,轮到自己还需要八年时间。
单位里报纸订了很多,但实在没看头。新闻没有起到它应起的监督的作用,有时是当遮羞布来用的。也许它更象一挂窗帘,后面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它想让你看多少它就拉开多少,但最多拉开一半,还有一半永远看不见,里面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小学的时候老师就教育我们要讲实话,而现在的大人们却在示范我们如何讲假话,如何把谎言建立在部分事实的基础上。有时和同事议论,说看看现在入党的都是些什么人?90%都是投机分子,都是抱着升官发财梦去入党的,只要时机成熟,他们腐败是迟早的事。这话故然过于偏激,党内不还是正派的优秀分子多吗?
看报纸,谢天格一般是只浏览一下标题,除非有刺激他神经的标题才往下看,世界局部地区紧张天天有,巴以两家就打个没完没了,为什么不爆发世界大战呢?那才吸引眼球够刺激!而这种千篇一面的报纸两分钟就看完。报纸看完,女的边织毛线边东家长李家短,男的则津津乐道于有颜色的笑话……
这么多年来,谢天格看到很多,也想到很多。在单位里真的不能心地太单纯了,他感觉得出,大家都戴着重重面具,表面你好我好大家好,一遇利益就眼红了(有点象《红楼梦》里的“好了歌”?),面具也变了,平时跟你很好的人,一到关键的时候就变得让你刮目相看,甚至目瞪口呆。相互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或小小的权利都要很费神地勾心斗角,有的竟然会若无其事地在背后捅你一刀,而你还不知道是谁干的。昨天刚升了个小小的科室主任,今天就把架子端起来了,这种人若是升了县长还不知怎样呢?坦率地说,在一个单位里呆了十多年竟然连一个知心的朋友都没交上,不是他谢天格不正常,就是这个社会不正常。再说,他不是共产党员,更不想谋什么仕途之路,他早就说过不是那块料。况且工作也不如人意,成天宣讲、研究那些空头的甚至连自己都不信服的理论,就象是“二道贩子”在贩卖别人的伪劣商品,总之都是浪费自己和别人的宝贵时间。鲁迅不是说过嘛,浪费别人的时间无异于谋财害命的。谢天格读过很多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书,但他总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在理论和现实中发现反差,他很欣赏马克思的一段精彩“语录”:“你们赞美大自然令人赏心悦目的千姿百态和无穷无尽的丰富宝藏,你们并不要求玫瑰花散发出和紫罗兰一样的芳香,但你们为什么却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一种存在形式呢?我是一个幽默的人,可是法律却命令我用严肃的笔调。我是一个豪放不羁的人,可是法律却指定我用谦逊的风格。一片灰色就是这种自由所许可的唯一色彩。每一滴露水在太阳的照耀下都闪现着无穷无尽的色彩。但是精神的太阳,无论它照耀着多少个体,无论它照耀什么事物,却只准产生一种色彩,就是官方的色彩!精神的最主要形式是欢乐、光明,但你们却要使阴暗成为精神的唯一合适的表现;精神只准穿着黑色的衣服,可是花丛中却没有一枝黑色的花朵。精神的实质始终就是真理本身,而你们要把什么东西变成精神的实质呢?谦逊。”
谢天格还发现当今学校教育的弊端之一便是培养“单纯”。从小便给学生灌输理想化的教育,给他们看的都是鲜花和阳光,不让他们接触了解那些阴暗污浊的东西,结果是使学生缺乏必要的免疫力,一旦走向社会看到或亲身接触到那些东西便手足无措。教育的力量似乎永远抗衡不过传统的力量,你费力搞了一大堆所谓正面教育,而现实中的一个反例就把这“教育”击垮了。说什么要“勇敢正直”,等受教者走上社会以后,棱角很快抹平,无师自通地就学会了明哲保身,见风使舵,八面玲珑,跌进了柏杨所谓的酱缸。为什么会这样?道理其实很简单,理想教育与现实教育大大脱节。现实中几乎所有人都在向你言传身教有别于学校教育的那一套“做人决窍”,学不会?那你就等着撞墙碰头吧。这样一来,很多聪明的人就变成了精神上的阳萎者,他们没有脾气,没有个性,仿佛天生的软骨病。而这也算是一种功夫,就象《笑傲江湖》里的辟邪剑法,癸花宝典。但“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前提是要有勇气把自己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阴阳人。这种人往往还依附性特强,毫无主见,他们在单位里呆久了还有自我生存的能力吗?只怕连性功能都会减退吧?
谢天格在心里把这种人鄙视了一番。再回过头来看自己,下班玩游戏也终究逃避不了内心的孤独和空虚,况且“玩物”真的“丧志”,有人不是把游戏比喻成磨人的砂轮吗?不玩游戏也无聊。思前想后,终于决定下海。他一直认为“资本主义私有制”有很多值得羡慕的优点,优胜劣汰,能激发每个人的潜能。美国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发达国家,无论你怎么批,人家在科技文化上不是引领着世界潮流吗?人家在客观上不是对人类贡献最大吗?美国人的爱国主义精神仿佛是天生自发的,哪里像我们这样天天说教着的。那时,国内私营经济正在蓬勃发展,正好县里又鼓励“自谋职业”,可以补贴两年工资,谢天格认为是个好时机。下海既能锻炼自己的生存能力,又能看清和体现自己的价值。
心里是早有准备的,不过是在等待时机而已。因此,县里允许自谋职业的文件一下发,他就如获至宝,并且不顾一切地开始实施自己的“重大决定”。由于这是早有“预谋”的行动,所以别人的议论对他毫无影响力。手续办理很顺利,一路都是绿灯,单位领导还为他开了个“欢送会”又举行了“送别晚宴”,搞得挺象那么回事儿。他知道,这不过是走形式,很多人也包括个别领导巴不得他离开党校呢,所以他觉得自己下海是“双赢”的结果:我“赎”了身,你们少了个“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