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Veil》bluered（蓝红）

2、B面

　　我是Danny Ainge，正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着传真机沙哑的噪音结束。
　　咔一声。它停了。
　　我微微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同意了。我马上就可以得到KG。太好了。我舒了一口气，开始打电话。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敲定，很多人要打招呼，很多手续要办。
　　我拨着电话，它接通的时候，我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但他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Danny？”
　　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时，我同时听到自己笑了，那笑声很甜蜜，很热情，让我莫名的震惊。
　　“Kevin，谢谢你。”我说道。我尽量想让自己正常一点，但声带发出的振动还是那么亲昵，仿佛在向他撒娇。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没有发烧。
　　更令我感到惊奇的是他的回应，似乎对我的态度习以为常一般。
　　整个通话过程中，我一边听着自己跟他亲密的交谈，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我觉得像在做梦，最后，我听见他说了再见，我忍不住对他说。
　　“Kevin，你不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吗？”
　　他仿佛愣住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没有啊。怎么了？”
　　我几乎可以看到他皱着眉，嘴角仍带着笑容的样子，心里忽然一阵轻微的悸动。
　　“没什么。”我说道。
　　他调侃了我几句，我们挂了电话。
　　我靠到椅子上，拼命地想刚才的疑惑，想了很久，我渐渐地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我在疑惑自己，为什么刚才没有感动，为什么那些感动的语句像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说出来的，为什么我对这套假象轻车熟驾，而他却丝毫没有觉察。
　　为什么。我在梦境里问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成一团，我想醒过来，把那种感觉挥散，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梦里我回到了一条熟悉的街道上，有一个人在前面跑着，我笑了，那不是我自己吗。那时候我还真年轻哪，我在心里感叹。
　　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听起来活力十足。是哪个小鬼？我转过头去看……
　　啊，原来是他。
　　他穿着白绿相间的制服，背着一个干净的背包，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擦过，黑发在晨风里微微的飘动。还像个大学生，我在心里嘲笑他，他好像听到了我的话一般，回过头，朝着那个奔跑的青年，璨然一笑。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表，果然是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日早上八点二十分。
　　我跟他初见的那一秒。
　　我仔细地凝视着他，他似乎在赶路的样子，可不是吗，后来我抢了他的车，他迟到了。梦里那个褐色头发的青年和我一起，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他又往前骑了，我在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年轻时候的danny Ainge跟我一起犹豫着，我伸出手想拉住他，不，别追上去。如果不追上去的话，就不会有后来了。
　　在要碰到他衣角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一般，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他追了上去，跳上了他的车。
　　我呆在原地。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一秒钟再也回不去了。我抬起头看他，他正坐在地上，气呼呼地看着年轻的ainge远去的背影。
　　我哑然失笑，眼眶突然有点湿润，原来过了这么多年，我还在希望着，那时候他曾经注视着我离去。
　　我靠近他，想看清楚他的眼神，但空气太厚重了，看不清楚，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站起来走了。
　　心里一阵淡淡的失落。不要紧，我对自己说，很快就会再见到他的。我们就要成为七年的队友了，我们要在一起打四次总决赛，拿两个总冠军，做二十年的好朋友，成为最熟悉彼此的人…
　　我微微地勾起了唇角，年轻时候的回忆像电影一样清晰地闪过，很甜蜜，夹杂着某些疼痛，我沉缅地闭上了眼睛，第一次在球馆见到他的样子，他鬼鬼祟祟的好像做贼，我本以为他会把我供出来，但他没有，只是很不爽地瞪我。也许从那时候起自己就认定他是一个好人吧。是这样吗？
　　Kevin。
　　在梦里看到他又对着我笑了，我低头一看，自己光着身子，他躺在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打量着我。
　　我脸上一热，急忙钻进了浴池。
　　过了一会儿，听到他走来的脚步声，我闭上眼睛装睡，他在我跟前一直站着，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看我吗，我全身每个毛孔都不自在起来。混蛋，快走。我暗暗咒骂道。
　　忽然脸上被摸了一下，我睁开眼睛，他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身材真好，我忍不住瞄了一眼，肌肉结实，身强力壮，他盯着我看个不停，一双湛蓝的眸子里似乎含着怒火，又似乎只是在开玩笑。他向我凑过来，我垂下了头。
　　他抬起头，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感觉真温柔，带着我抗拒不了的宠溺，像咖啡，像烟草的浓郁，慢慢的我就上了瘾。
　　跟他一起骑过的路，在眼前飞逝，停在那把熟悉而陌生的楼梯前。
　　他跟在我身后，我听着他的脚步。
　　狭长的楼道里只有两个人，午后的阳光叠着影子，我走过每一个转角，在他的停顿里，想他会不会突然一把抱住我的腰。
　　想着想着，我浑身燥热起来。
　　“我教你写字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沉得有点发暗，我靠着他坐下了，我们坐得很近，我故意的……
　　他握着我的手，我看着笔在纸上走，头脑里嗡嗡作响，心里有着若隐若现的期待，又莫名的紧张，他的鼻尖碰着我的头发，这姿势实在太暧昧了，我几乎要忍不住跳起来逃走，又想回过头大声问他，是不是看上我了？
　　我在空气的上方注视着自己，心脏狂跳的感觉仿佛复活在胸腔里，跳着跳着，像一台被人安了加速器的机械。搅拌着那一层朦胧的期待，被飞速旋转的齿轮勾成一千片，一万片。
　　那层期待是什么？我凝视着自己，那个陈旧的梦里，他握着我的手，我连动一动的勇气也没有。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着，我听到他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他摸了我的头发，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猛然缩成一团，他伸手把我抱到怀里，我浑身的力气好像都丧失了，大脑里一片空白。
　　虽然每个晚上跟他分别以后，我躺在床上都忍不住一边幻想被他拥抱的情景，一边□□，但真的被他抱住的时候，我却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心脏激烈的跳动着，几乎要把我的胸腔撞破了，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兴奋，我说不清楚。
　　他的呼吸声在我耳后响着，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他真的抱着我了，他喜欢我，我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这两句话，又想哭又想笑，后来我觉得自己真没出息，竟然乐得像个找到白马王子的小女生，但那时候，我真的就那么愚蠢。
　　(下略)
　　我扭过头，想看他的眼睛，想看看他的表情，想记着他看我的眼神，想用来回味一辈子。他却别开了目光，我有点发怔，那一瞬间在他眼里闪过的东西，让我在半秒钟里几乎崩溃，但我在下一秒钟把它忘了.
　　(下略）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他低下头，一直亲我的颈子，我吻着他零乱的黑发，心里有种呛得我喘不过气来的窒息．（略）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歉意。
　　我站在沉静的空气里，在心里琢磨那抹歉意，忽然有点想笑，带着莫名的释然。Kevin，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能冷静地看着你，审视你。想那个时候，你在想些什么。
　　阳光半照着他的眸子，幽暗炽热，我知道他已经来不及温柔，只是一刹那的犹豫，不甘，还是想为自己保留一点什么的恐惧。
　　（下略）
　　水哗哗的响，像暴风雨的痛快淋漓。
　　瓷砖的颜色很白。
　　我遮住了眼睛，不想去看镜子里自己狼狈的表情。
　　灯光也亮得发白。
　　如雪地的荧光，纯洁无瑕。
　　没有风，只有雪落下无声的动静，我看着天上的漆黑的云，地上昏暗的影。
　　走吧。我站在空气里，向那个等在路灯前，裹得严严实实的Ainge说。你该走了。
　　他却沉默地站着，没有听到我的话。
　　我站在雪地的上空，风穿过我的指缝与发际，我看着那个执拗的人，那个执拗的我，我想抽他一个耳光，为他那让人看不下去的愚蠢。
　　我背过了身。凝视着那积满白雪的世界，不去看那些已经被我遗忘了的尘埃。
　　“别说了。”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我一震，猛地被拉回了现实。
　　他正站在我面前，黑发露出了帽沿，唇边带着我看不厌的微笑。
　　他让我别说什么？雪映着他的眸子，里面一点也不冷酷，融着我沉醉的宠溺。
　　“你揍我一顿好了，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决不还手，完了我们还是朋友。你想找女朋友的话，我随时帮忙。”
　　他对我说道，雪在他身后静静的躺着，躺了一地。
　　我不知道心还能那么疼的，它还是像被刀绞着，被扭曲成从未有过的形状，但它竟然还在跳，我有点欲哭无泪地想，为什么它还有感觉呢，心碎了应该就没有感觉了，为什么反而更疼，让我气都吸不起来。
　　我拼命告诉自己，这是梦，只是个梦。
　　它确实只是个梦啊！
　　他看着我，那双蓝眼睛仍旧含着模糊的笑意，那里面的光很真诚，他是真的想跟我当朋友，他是真心的想帮我介绍女朋友。
　　他真的不要我了。
　　我低下了头，脚被冻得麻木，我想一下子趴到雪地里，让雪把我的心脏一起冻僵，那样我就不会再这么痛苦，我真想把它挖出来，把它烤熟，把它剁成肉末，只要它能不再这么垂死挣扎，疼得我想要发狂。
　　他有点担心地看着我，他是怕我会昏过去吗，还是怕我跟他拼命。
　　Kevin。
　　我还受得了。
　　我突然镇静下来，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感情一下子找到了归宿。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不会往你女朋友脸上泼硫酸，不会把你阉了。也不想拖你殉情。
　　因为我还没那么爱你。我还想活下去，还想再努力一次，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爱我的人。
　　即使不再亲密，我们还是会在一起生活，一起打球，我还能看见你，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直到我们变老，穿着这身绿衣服进了坟墓为止。
　　我的心最后抽动了一下。
　　它不疼了。
　　天上的雪熄了。我坐在他的车座后面，絮絮叨叨地讲我的陈年往事。
　　我并不期望可以博取他的同情，只是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可以发泄一下这些陈旧的愤恨。今晚他不得不听着我说，所以，我就说个痛快。
　　他沉默地骑着车，我把自己的情史说了一遍。
　　他没有发表什么评论，确实，也没什么好说。
　　他还送了我回家。我看着他的背，还有点留恋，在上面蹭了蹭眼泪鼻涕，我下了车，忽然想起电影上演的结局，我抬头，用自己可以做出来的最纯洁善良的眼神看着他。
　　他好像有点被打动了，不过，他还是没跟我吻别。
　　他像朋友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再见。

　　后来，我知道他故意躲着我，我也不想让两个人尴尬，就不去缠着他。
　　说好了做好朋友的。
　　我对自己说。朋友是一辈子的，有什么不好？很好。
　　偶尔大家挤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被挤到了他身边，有时候我贴着他的背，有时候他贴着我的背，我闻到他的气息，熟悉的汗水的味道。
　　那时候我允许自己稍微回忆一下，有时候是他的一句话，有时候是他拥抱的力度，但我不敢多想。这时候我看到他一脸不爽地看着我，我忍不住勾着唇角，在心里对他说。
　　这只是我小小的乐趣而已，谁也不能剥夺。包括你。
　　开始的时候，每想到跟他在一起的事，我还会难受，但这些片段越来越多，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把它们翻来覆去地想好几遍，却不觉得难过。
　　我已经不爱他了。我在心里想，有点欣慰，又失落。
　　(略)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迷人，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它真的不疼。
　　再后来，我跟他一直关系很好，我们真的成了好朋友。
　　有时候有需要，我们也不介意互相抚慰。他交女朋友，我也交，他结婚，我也结了。
　　跟他在一起我总是很开心，我相信他也是。我们谁也没再提过曾经那段往事。我想他忘了。我以为我也忘了。
　　忽然间我从梦里醒了过来。
　　初见的早上，一起回家的路途，他第一次抱我的那个下午，我们拉着手一起走过的夜路，还有那片雪地。
　　不知怎地，竟然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无法停止。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全是水。
　　我这是怎么了？我赶紧走进洗水间，如果被人看见，会以为我因为得到KG而发疯了呢。
　　我在里面呆了一会儿，等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果然是他。
　　我一开口，他就知道我又哭过了。
　　“你究竟要我怎么样才肯原谅我呢？”他懊恼地说道。
　　我沉默着翘起了唇角。
　　想起那个梦里，我没有抓住的衣角，那两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孩子。
　　如果我的爱能让他再多牺牲一点，我不介意继续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