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A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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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一九八一年的初冬。
那年波士顿的冬天来得晚。我又一向是不怕冷的，也许因为从小长在冰天雪地的明尼苏达，我很爱看下雪，看着雪白的羽绒一片接一片，从波士顿阴冷的天空飘落下来，那感觉有着莫名的亲切。
人们总以为我的生活充满节目，其实在刚到波士顿的那两年里，我的生活单调得很。原本那就是不是一个喧哗的城市，这一点倒是跟我的家乡很像。每逢没有训练和比赛的日子，我呆在公寓里，无聊地看我的大学同学给我寄来的，明尼苏达的报纸杂志。
现在回想，这实在是很孩子气的举动，不过，到波士顿打球的确是我第一次离家远行。我并不经常往家里打电话，偶尔想起家人和朋友，我也很快把注意力转到别处。
想了也没用的东西，不如不想。我把头偏向窗外，看雪花模糊了整块玻璃窗，一片让人安宁的静谧。我久久地看着它们，几乎忘了这是我离家的第二年。
十一月份，训练营开始的那天，我背上包，骑着自行车去球馆。因为我住的地方离球队很近，开车反而更麻烦，所以我就乐得做个环保主义者。
在路上慢悠悠地骑车，双手插在裤兜里，吹着口哨，我在心里笑自己还像个大学生，没错，我很怀念单纯快乐的大学时代，有一群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一起打球，一起泡女朋友，一起喝酒。
我抬手一看表，妈的，不知不觉已经快要迟到了，我俯下身，抓住车把，加速冲刺起来。周日静悄悄的街道上，有一个人影在前方移动，一头细碎的褐发一上一下，在深秋的风里飘动。
跑得还挺快，我吹了一声口哨，算是喝彩，然后加快速度想要超过他。那个人却仿佛在跟我较劲一般，跑更快了，蓬松的褐发在眼前飞扬着，我一时竟然追不上。岂有此理。我加了把劲，潇洒地从他身边一掠而过。
如果是个女孩，我一定会转过头看一眼，冲她笑一笑。不过那显然是个男的。
我耸了耸肩，向训练营冲刺。
街道两旁的树木飞快向后移动着，我又看了看表，舒了口气。如果第一天就迟到，即使教练不说什么，那个可怕的印第安那自虐狂一定会变着法地教训我。
“嘿……”
身后有人在大叫。我没在意。
“同学！停一下！”
我继续往前骑。
“那个骑自行车，黑头发，肩膀有毛病的同学！我叫你停一下！你耳朵聋了吗？”
我唰地停下了车，完全没顾及到这样在否认了耳聋的同时，等于自认了肩膀有毛病。我转过头，眯起眼睛，准备在不浪费太多时间的情况下，把那个臭小子揍一顿。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我跟前，叉着腰，说道。
“同学，你现在忙吗？”
“当然。”我冷着脸回答道。
“我有急事，你载我一程吧！”他一面看表，一面说。似乎完全没听见我的话。
“我也有急事！”我皱起了眉。
“我快迟到了。”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恳切地看着我。“帮个忙。”
眼睛还挺亮。我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臭小子，我从来不载男人。”我回过身，继续向前骑，骑了两米，我回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怕迟到就起早点。”
他呆在原地，脸色难看。
我低下头，用力一蹬脚踏板。突然，我的腰被人一把抱住了，车座上猛地增加了极大的重量。我还来不及破口大骂，已经连人带车跌倒在了路上。
我一摔车，站起身揪住那个臭小子的衣领，一拳打了过去，我满以为他肯定鼻子开花，不料他身手还挺灵活，一闪头避开了我，我一愣，他飞起一脚，踢在我裤档上。
我想自己的脸一定扭曲了，我捂住自己的要害，龇牙咧嘴地坐到地上，头上直冒冷汗。
他有点诧异地看了看我，表情竟然是想笑的。
“我真的有急事。”他扶起我倒毙在路上的自行车，跨上去道。“明天早上八点在这里还你。”
说完，一溜烟地骑着车跑了。
我七窍生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真的，将成为一个迟到者。
我一面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话诅咒着那个损人利己的灾星，一面以最快速度向球馆飞奔。
等我来到大门口，门紧闭着，外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完蛋了。我在心里哀悼。慢吞吞地开了门。
大家正围成一团，乱哄哄的，似乎正在介绍今年的新人。太好了。我猫着腰，企图溜进更衣室。
“Mchale！”
听到那个冰冷愤怒的印第安那口音时，我打了个寒战。不要叫我的姓，要叫名字，听起来才像是队友！我在心里气愤地说道，转过身来。
球馆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着我，仿佛我是一个被抓现行的通缉犯。
Bird比fitch更加冷酷地盯着我，一言不发，像一个掌握了所有证据的检察官。
“对不起。”我低下了头。
我觉得bird很想开口说话，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是看着fitch。
“Kevin，你不能总是这样。”Fitch果然不负他所望，开始对我说教，“你知不知道遵守纪律意味着什么？你现在站在…”
站在波士顿伟大的地板上，每一英寸上都有一个鬼魂在守护着，让你不准迟到。我有点恼火地打断了他，说道。
“教练，我今天早上被人打劫了。”
Fitch吃惊地看着我，连bird都有点被打动了，他向我扬起了眉毛。我挺直了身子。
“你没事吧？”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混蛋抢走了我的自行车！”我气愤地说。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的，很快他们都笑成一团，好像我说了一个可以上脱口秀的笑话。
我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突然看到一个笑得捂着肚子的人，后卫的身材，皮肤很白，褐色的头发，一双蓝眼睛很亮。
他好像发现我在看他，飞快地收敛了笑容，朝我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握紧了拳头。
“算了。”Fitch咳嗽了一声，制止了笑声，“你快去换衣服。”
我急忙转过身向更衣室跑去。
“以后不准迟到。”身后还传来一声不放心的叮嘱。
我迅速换好衣服，走出来，训练已经开始了，大家正在跑圈，我自然地加入了进去。那个臭小子也混在其中，我挤来挤去，终于挤到了他旁边。
他瞟了我一眼，微微翘着嘴角，压低声音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我面无表情地跑着，怒火中烧。
“你叫什么名字？”
他似乎有点意外。
“Ainge。”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就是那个从棒球队来的后卫吧。
“Angel？”我俯视着他，露出嘲笑的表情。
“Danny Ainge。”他似乎决心跟我讲和，不但没生气，还讨巧地向我扁了扁嘴。
势利的家伙，我在心里嘀咕道。
“以后小心点。”我冷冰冰地说道。
“训练的时候别聊天。”
正当我觉得自己的威胁奏效时，一个比我冰冷得多的声音从旁边挤了过来，同时警告地看了我一眼。
“噢。”我迫不得已地应了一声，但bird似乎打定主意要监视着我，一直跑在我旁边，Ainge低着头，默默地跟了一阵，稍微落到后面去了。拐弯的时候偶尔一瞟，能看到他就在我后面，一头褐发一上一下，活泼地跳跃着。
分组对抗的时候，我跟他分到了不同的组。
我心里打定了主意，就竭力装出聚精会神的样子，那个臭小子开始似乎还有点忌惮，后来看我没有记仇的样子，胆子就大了起来，轮到他们进攻，他带着球往篮下冲了过来。
他的手伸到了我面前，他跳得不高，也不算太矮，我等得就是现在！
我哗得跳到半空中，一掌拍掉了他的球，一丝失望的神色从那双黑瞳里闪过，我微微地笑了，没有收手，顺势一掌扇到他脸上。
凭良心说，我是下了重手，但这是应该的。
我们都落到了地上，他苍白的脸上印了五个指印，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
活该。我解恨地想，我做好了跟他打一架的准备。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黑色的瞳孔很亮，像闪烁的荧火。
Bird从我们身边跑了过去。
“防守！”他叫道。
Ainge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转身跑了。
训练结束之后，Ainge在球场上做清理劳动。
我在更衣室里不紧不慢地冲澡，人人都比我快，有人在外面对我喊道。
“Kevin，你坐我的车吗？”
我躺在浴缸里舒服地闭着眼睛。
“我走回去算了。”
“小心又被人打劫。”
外面又哄笑起来。
我也嘿嘿地笑着，眼前浮现起那张欠扁的脸上的指印，心里一点也不生气了。
“多谢大叔关心。”我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外面又嘈杂了一阵，人渐渐走了，我听到有人走进来，很快，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我睁开眼睛，Ainge走了进来，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身材还可以嘛，就是苗条了点，多半一撞就飞。
我猛然从水里站了起来，他似乎没想到我还在，被吓了一跳，接着又涨红了脸，扑咚一下钻进了浴缸。
躲什么躲，早被我看光了。我在心里不屑地想。谁爱看你。
我走到他跟前，他闭着眼睛，假装不知道，我看他脸还在肿，伸手去摸，他一下子跳了起来，防备地看着我。
“你干什么？”
我抱起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给你点教训。以后不要再那么损。”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水光映在他眸子里，亮得要命。他微微蹙着眉，似乎有点委屈的悲伤。
原来他挺乖巧的嘛。还知道示弱。我在心里满意地决定这件事就暂告一段落。
“我说了，对不起。”他瞪了我一眼，“你还要怎么样？”
我斜了他一眼，他的褐发上滴着水。
我伸手去使劲揉了揉。
“不怎么样。”我嫌恶地说。“你该洗头了，脏孩子。”
我耸耸肩，一溜烟走了出去。
里面还传来他迟钝的叫骂。
我穿好衣服，翘着脚坐在一旁喝水，不一会儿，他也出来了。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穿衣服，他似乎有点不自在，我看出来了，于是我眼睛一眨也不眨。
“你老看着我干嘛？”他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冲我怒斥道。
“你身材还可以。”我靠在椅背上，笑嘻嘻地说。“抱起来应该很舒服。”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不过他没说话。我心里有些诧异。
他板着脸，很快穿好了裤子。朝我走过来。我挑起眉看着他。
“走吧。”他忽然朝我微笑道，那笑容灵巧得像一只小猫，浅蓝的眼睛闪闪发光。
难道他真是…我心里有点发毛。
他看我不说话，拿出自行车的钥匙甩了甩。我马上站起身。
“还我。”
他大摇大摆地朝门口走去，我赶紧追上，走到楼梯门口，他忽然侧过身，一脚踹过来。
臭小子。你以为我还会上第二次当吗？我向旁边一闪，迈上前虚晃一拳，他果然上当了，一猫腰想抓我的手，我笑眯眯地绕到他身后，用胳膊卡住他的脖子，他还想用脚踢我，我抬腿夹住他。
现在他完全动弹不得了。
第二回合，我大获全胜。我在心里得意的哈哈大笑。
“喂，放开我。”Ainge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冷哼了一声。
“你信不信，我把你从楼梯上扔下去，让你半年打不了球。”
他不吱声了。
我放开了他。他气呼呼地看着我，说。
“以后你再敢说…”
我咳嗽了一声，露出一个无辜的笑脸。
“说什么？”
他盯了我一会儿，我这才注意到，他即使在生气的时候，唇角还是有点往上翘。
“走吧。”我转身向门外走去。“你把我的车藏到哪里去了…”
我跟着他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寻到了我的爱车，他开了锁，当仁不让地骑了上去。
竟然还要蹭我的车。我故作惊奇地扬起了眉。“你载我？”
他很酷地挥了挥手。“上来。”
我跳上车，他费劲地骑了起来，我的腿很长，要拼命蜷着才能不擦到地上，我很不爽地看着路边的植物龟速后退。
他躬着身子，跟我比起来，他实在太单薄了。
我一把抱住他的腰，他僵硬了一下，我在他腰上一阵乱摸，大声说道。
“果然很舒服！”
他吱地停下了车，阴沉着脸把我甩开。
我站起身，一把推开他，把车抢了回来。也许我用力猛了一点，他踉跄了两步，我跨上车，看到他茫然若失的神情，我朝他孥了孥嘴，他一愣。
我笑了。“上来吧，笨蛋。”
他的眼睛看着我，又变得很亮，像水滴一样闪个不停。
我警惕地看着他。
他乖乖地走了过来，坐在后座上，我转过头，开始不紧不慢地骑车。
“先说好，我不负责送你回家。”
他没说话，很贼地笑了笑，抱住我的腰。
“你住在哪？”我说道。他的胳膊环着我的腰，风吹过我的脸，偶尔有车从后面飞快地掠过，我吹了一声口哨。
他说了一个地址。竟然跟我离得很近。算他运气好。
“你不是打棒球的吗？怎么又想打篮球了？”我说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可能打篮球比较有前途。”
“你怎么知道？”
他忍不住笑了。“我就是知道。”
“为什么？”我看着前方的红灯，在风里大声问道。
“懒得告诉你。”他也大声回答道。
臭小子。还卖关子。我懒得理他了。
等了半天红灯，他在我身后说道。
“Kevin。”
谁批准你叫我的名字了，要叫我的Mchale先生，我可是你的前辈。我在心里不爽地想，又蹬起了脚踏板。
“你平时都干些什么？”他好像发觉了我的不快，开始没话找话。
“训练，比赛，吃饭，睡觉。”我说道。
“还有呢？”他追问道。
“没了。”
他又没声了。
“我很想……”隔了半天，他又开口道。
我竖起耳朵，但他说到一半，又不吱声了。还要人求他！
“想什么？”我没好气地停下车。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很认真地说。
“明天早上我们一起走。”
谁要跟你一起走。我在心里抗议道，斜睨了他一眼。
“为什么？”
他马上露出了一个十分乖巧甜蜜的笑容，漆黑的瞳孔看着我，亮晶晶的。
“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是朋友了。我皱起眉，不过看到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一时竟然心软了。
“噢。八点钟在这里等，过时不候。”
第二天早晨，我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他穿着厚厚的大衣，靠在路灯柱子上，旁边停着一张比我的小一号的自行车。
他看着波士顿灰白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身边干干净净，他呼出一口白雾，神情模糊。
听到我开车锁的声音，他掉过头，眼睛发亮。有必要这么高兴吗？我有点好笑地想。
“走吧。臭小子。”我跨上车对他喊道。
“不要叫我臭小子。”他骑着车跟了上来。“你这米老鼠。”
米老鼠？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有什么类似点吗？
我瞥过眼睛去看他，他又在很欠扁的笑了。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我转念一想，和颜悦色地说，“小天使吗？”
他皱起了眉。
“小松鼠？土拨鼠？”我眼珠转了转，顺口说道。“小白鼠。可以用来做实验。”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路过了一个金发女孩，我吹了一声口哨，那女孩没回头，他嘲弄地看了我一眼，把手指放到唇边。他的口哨像鸟的清脆叫声。
我受到了一点打击。他竟然比我吹得好。
那女孩果然回过了头，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我露出了阳光灿烂的招牌微笑，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半秒，竟然转到Ainge脸上去了。
我瞥了他一眼，他不动声色地向她点了点头，眼睛里含着调皮的笑意。那女孩对着他笑了。
又被他比下去了！我气愤地加快了车速，从他们中间风一般掠过。
不一会儿，他又跟了上来。他没说话，但我感觉他心情好得很。
“你很受女生欢迎嘛。”我坦荡地说道，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现在的女生都喜欢小白脸。
他扬了扬眉，不否认也不承认，偶尔瞥我一眼，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唇边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一来二去，我跟他混熟了。
到了十二月，开始下雪了。
那天早上我等了半天，也没看到他，只好自己悻悻地走了。走进更衣室，他竟然已经到了。
不讲信用。我有点生气。
他看了我一眼，朝我眨了眨眼睛，又低下头，凑近bird身边，不知道在小声嘀咕什么。Bird面无表情地听着，Ainge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不时露出有些讨好的甜笑。
像一只谄媚的猫。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家伙倒很知道巴结人嘛。
整个上午，我没搭理他。他的眼神一直在我周围打转，但他一靠近，我立刻找借口闪开了。
瞄见他茫然无措的眼睛，这下闪不起来了。我吹着口哨，得意洋洋地吃饭去了。
中午我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忽然听到耳边有悉簌的响声，我睁开眼睛。
蛇！
我吓了一跳，赶紧蹦了起来，再定睛一看，原来是条无害的小蛇。
我心里浮现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捏着它，跑到更衣室里去了。
眼看四周无人，我把它放到了ainge的鞋子里，我想象着他大惊失色的样子，终于有点解恨了。
没多久，人陆续回来了。
“啊！”
我竖着耳朵，果然听到了他的惨叫声。我差点笑出声来，急忙咳嗽了一下，以做掩饰。
“怎么了？”有人问道。
“没什么。”他倒是很淡定。我看了他一眼，他笑盈盈地看着我，眼睛里的火光又串起来了。
又过了一阵，Bird进来了。我翘着腿，坐在边上喝水。
“啊！”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Bird脸色铁青地抬着脚，弯腰把那条小蛇从鞋子里拿了出来。
“谁干的？”他冷酷地问道。
我急忙若无其事地看着别处。
没人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
“Kevin Mc…”Bird慢吞吞地走到我跟前。空气中火药味十足。
这不公平！我愤愤地站起身，说道。
“我明明是放到ainge的鞋子里…”
那个臭小子低下头暗暗地笑了起来，Bird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最后，我跟ainge都被教练罚去跑圈了。
我表情冷漠，他偷偷看了我好几次，终于说道。
“你看见我留给你的字条了吗？”
字条？我摇了摇头。“什么字条？”
他眼睛里浮出委屈的神色。“我拿着球馆的钥匙，所以先来了。”
好吧，算你有理。我皮笑肉不笑的“噢”了一声。
他小心地看了我一会儿，飞快地拉了一下我的手。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变得软软的，仿佛在撒娇。
我一步跳开，防备地看着他。
他吃吃地低笑起来。
这家伙，耍我。“你让我摸摸你的头，我就原谅你。”我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点了一下头，微微地眯起了眼睛，我嘿嘿地笑起来，伸手使劲把他的头发揉乱。他半闭着眼睛，仿佛很陶醉的样子。褐发在我指缝里钻来钻去，毛绒绒的。
“Mchale！”
有人怒喝道。
于是我又多跑了五圈。
时间流逝得很快，转眼到了年底，我在球队里已经占稳了脚跟，Ainge大多数时候还坐在替补席上，安静地等待着他的机会。
我并不是一个势利的人，而且不得不承认，Ainge很乖巧，如果他有心的话，可以把你侍候得很周到。我既然很懒，也就乐得跟他混在一起，最后连饭也到他家去蹭了。
也许，在我潜意识里很清楚，他不会拒绝我的任何要求。因为他不想得罪我？因为他需要我？或者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只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偶尔会有着怀念的亲切，似乎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让人不愿仔细回想。
一次，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他是用左手签名。
“原来你是左撇子！”回到家里，我说道。
“有什么好奇怪的？”他白了我一眼。
“难怪字写得那么丑。”我笑眯眯地说。
“你写得很好吗？”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确实比你好一点点。”我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拍了一张纸在我面前。我潇洒地写了一串，他拿起来看了半天，哼了一声，走到厨房里去了。
我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电视，香味越来越浓，我忍不住溜进了厨房。
他正在切面包，我在他身后蹭来蹭去，厨房里太香了，连他身上都很香，我凑到他耳边嗅了嗅。
“很好吃的样子。”
“没你的份。”他翘起了唇角。
我一把抱住他的腰，他身材比我小很多，正好可以被我抱个满怀，他的身子一僵，我心里有点想笑，他的反应太明白了，以至于我都不需要去猜测。我低下头，拿出在特定场合的沙哑嗓音，在他耳后不出声地说道。
“我想吃你。”
他的耳朵红了，我没有看到他的表情。我放开他，哈哈一笑，道。
“开个玩笑。”
他一脚踹了过来，我笑着闪开了。
我们默默地吃了一顿饭，气氛很诡异。
吃完饭，我灵机一动，道。
“我教你写字吧。”
他点了一下头，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他很别扭地用右手握着笔，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心不在焉地把着他的手。
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房间里静得出奇，连我们的呼吸声也听得到。
(下略)
他把我推了出去，还上了锁。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想起他刚才的眼神，我有一丝忧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但那目光里蕴涵的某种期望，幼稚得让我感到吃惊。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神色平静，只是看我的时候，目光闪烁得厉害。
我开始手足无措了。
“我们出去走走。”他说道。
我觉得好像欠了他什么，乖乖地跟着出了门。
我们在黑暗的街道上沉默地走着，走到海岸边上，海水波光粼璃，拍打着堤岸。
他注视着夜幕里的海，我也是。
“我以前就看过你打球。”他说道。
“为了看bird吧。”我耸了耸肩。
他笑了起来。“被你说中了。”他吐了吐舌头。
“我也看过你打球。”我说道，风吹得有点冷了。“棒球。”我补充道。
他哈哈大笑起来。“荣幸之极。”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天很晚了，我们往回走。
他碰了碰我的手，他的手露在袖子外面，冻得冰凉，我看了周围，没有人，我握住了他的手，他把手藏到了我的袖子里。
我们拉着手在路上走着，偶尔有一辆汽车呼啸着从旁边飞驰而去。
黑暗的夜幕里，只有他呼出的白雾，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来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
是我的初恋女友。她是我的高中同学，为我怀过两次孩子，最后都打掉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安静地走着，我松开了他的手。
“明天见。”
(下略)
我们在一起粘的多了，他习惯了伏在我膝上，以至于我在更衣室里坐着，只要把腿分开对着谁，他都会脸红。他那个样子实在很逗，我忍不住拿这个来整他。他开始会生气，后来反而镇定自若地盯着我，漆黑的瞳孔里闪着笑。
其他人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一脸纳闷。我就在心里有了恶作剧成功的快乐。
不知不觉过了大半年，我猛然发觉自己已经两三个月没找过女人。
难道自己的取向出了问题？我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地约了一群人，晚上跑到夜总会去消遣。
我要了两个年轻姑娘，走进房间，看到她们丰腴的胴体，我顿时兴奋起来。
太好了，我还是正常的。我舒了一口气，带上套子，开始跟她们寻乐。
很久没碰女人，我玩得很尽兴，抱着她们柔软的腰肢，我想自己真的该找个女朋友了。我是正常的男人，不能图新鲜方便再跟那个傻小子混下去。
我睡到半夜，起来冲了澡，结完房钱，把同来的一群人叫醒，一起走出了酒店。
波士顿的深冬很冷，前天下的雪还没有融完，在地上被踩出零乱的脚印和泥水，不远处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下面靠着一个人，穿着厚厚的大衣，戴着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他拉下围巾，向着夜空呼出一口又一口的白雾。
洁白的雪地在他身后延伸着，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停着一张小小的自行车。
仿佛天马跌落尘世时残留的骨架。
Ainge！难道他一直跟着我？我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变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幼稚。
他也看到了我，一双眼睛在夜风里闪烁着，雪地的荧光。
他朝我走过来，我很想拔腿就逃，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气氛的异样，询问地看着我，仿佛我成了一个在外面鬼混被老婆逮住的混蛋。我愤怒了。我跟他又没什么，为什么我显得像坏人。
“我有点事找kevin。”他走到我们跟前，双手叉在衣兜里，微微地笑道。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人暧昧地咳嗽了一声，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在我背上捶了一拳笑道。“混小子，不简单嘛。”
他镇定地微笑着看着我，他们绕过他走了，有人故意撞了他一下。
“小美人，下次等我。”
他一脚往人要害踢去。
“哗—还挺辣。Kevin，你慢慢消受咯。”
他们哄一声笑，散去了。
只剩下我跟他站在雪地里，路灯昏暗。
我暗暗庆幸没有约队里的人，否则我以后也就没脸再混下去了。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开口道。
“还有节目吗？”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没了。玩不动了。”
他的唇角翘了翘，转身说。“那走吧。”
就这样？我一怔，他是想让我内疚吗？不行，今晚一定要把话说清楚，断了他的念才行。
我叫住了他，他回过头，我抓了抓头，说道。
“你以后不要再管我。”
他盯了我几秒钟，脸色发白，我瞥见他捏紧了拳头，我想他就要动手打人了，这倒好，打一架就结束，不料他又把手藏进了衣兜，说道。
“Kevin，我不喜欢在外面乱搞，我希望你也不要这样。”
老天，他果然把我当成他的“男朋友”了！我顿时激动起来，这下可真得说清楚不可了。
“Danny，我喜欢女人，虽然你还不错，但我喜欢女人。”
他薄薄的嘴唇发乌了，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看你就是喜欢鬼混。”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决心跟他笑着说再见，我回赠给他一个笑容。
“也许吧，”我耸了耸肩，“我不像你只喜欢舔男人。”
他的瞳孔骤然间收缩了，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伤了一般，我做好被他打一拳的心理准备，他为我服务了这么久，这是他应得的。
但他低下头，看着雪地上的影子，好像害怕看见我的神情。
“Kevin，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他突然激动起来，但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
“别说了。”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我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还是宠溺的手法，帽子毛绒绒的，他下意识地半眯起眼睛，瞳孔里又流露出一线渴望的期盼。
“你揍我一顿好了，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决不还手，完了我们还是朋友。”我对他真诚地说道。“你想找女朋友的话，我随时帮忙。”
他一愣，唇角塌了下来，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的光充满了恨意，但只是一刹那，他无力地看着我，我以为他会哭出来，但没有，他果然如我所料是一个有自尊心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找太多麻烦。最后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过去推着自行车，把它交到我手上。
“再带我一次。最后一次。”
我沉默地跨上车，他坐在后面，抱着我的腰。
我开始骑，路上很滑，他靠在我背上，双手紧紧地搂着我，仿佛我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Kevin。”他叫我，我装作没听见。
“我以前有一个女朋友，”他开始自言自语，“我们已经订了婚，我很爱她，我想她也很爱我，至少有一段时间是这样。”
我一言不发，人失恋的时候总爱回忆过去的感情经历，我理解他，这时候你也不需要说话，只要作出在听的样子就够了。
“后来我去了棒球队，我一个队友已经是大明星，他看上了她。那时候我完全没怀疑，以为他们只是朋友关系，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经常带她出去玩，只有我被蒙在鼓里，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提出要跟我分手。”
很老套的故事。我默默地想。
“我没有心理准备，气急败坏地冲去把那个家伙揍了一顿，那段时间我完全没有心思再打棒球，跟队友关系也搞得一团糟，最后我终于想通了，想要重新开始，我未婚妻突然又回来找我，说要和好，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一打听，原来那个混蛋搞大了她的肚子，她偷偷去做人流，子宫壁被刮破了，那家伙知道她不能生孩子，立刻把她甩掉。”
我低下头，看着雪地上的车迹，其实他就算不说下去，我也知道故事会怎样发展，这样的事太多了，我也经历过，只不过，也许立场跟他相反罢了。
“我相信她不是把我当候补，她真的醒悟了，我并不怪她，甚至我仍然爱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床上我就是没有感觉，无论怎样都没有反应，我以为是自己厌恶她，我去交新的女朋友，我很受欢迎，一周换一个，试着跟她们上床，”他笑了起来，声音有点变了，“结果还是不行。”
他靠在我背上，风呼呼地吹着，他的呼吸声就在离我的心脏很近的地方响着。
“我想我完了，再在那个地方呆下去我会发疯，我曾经很热爱棒球，也许到现在还是，但我再也不想留在那儿了。"
他又陷入了沉默,隔了一小会儿,喃喃道，“幸好我还可以打篮球。幸好我还有篮球。”
他捏着我的大衣，我瞥了一眼，他的手指被冻得通红。
“碰到你那天早上，我还在万念俱灰，只想打人的状态。”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硬着头皮，准备听他的深情表白，最后他却小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我差点摔倒在地，我果然成了救命稻草吗，而救命稻草都是最好的。打同情牌也是没用的，我在心里说道。
“幸好我碰到了你。”他的声音变哑了，“太好了…真的。”
很没新意的台词啊……我在心里评论道，不过我还是有一点感动，他完全不出声了，抱着我的腰的手勒得我骨头都疼。
终于到了。我停下车，他迟疑了一秒钟，在我背上蹭了蹭，下了车。
我把车还给他，他仰起头看着我，唇角翘着，软软的。
我看着他的脸，我终于对自己承认，他的眼睛很美，如果他是个女孩的话，我一定会心软吻他的。那两片熟悉的薄唇微微张着，我制止了自己的想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我走了。明天见。”
我很快交了女朋友，刻意地疏远了他。
训练的时候，我尽量不去看他那个方向，他倒是很会利用这一点，有时候在场上我反而被他整得很惨。
大家都觉得我们关系好，我在让着他，天知道我是躲着他。
他似乎知道我的心思，我一个人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再接近我，但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他总会钻到我旁边，人一挤，我跟他贴得更近了。这时候，他总会微微的翘着唇角，仿佛十分满足。
又过了一阵，我总算消除了心理阴影，才发现，一段时间没注意他，他已经跟bird套近乎套得很热络了。
看样子他是一心一意想找个靠山，这么想时我心里有种淡淡的失落，其实他想干什么已经跟我没关系了，或者说，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关系。但看到他在bird身边蹭来蹭去，一付十分乖巧的样子，我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
这可不，我刚洗完澡，就看见他又坐在bird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什么，神情异常温柔，但bird一开腔，他就不吱声了，看着那人的眼神里混杂着一种难言的甜蜜和崇拜。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装出来的，但被那样注视想必很受用，我不禁努力回想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结论是，他对bird比对我好。
没由来一阵不爽，我磨磨蹭蹭地走到按摩床上躺下。
从我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他，而他看不见我，我默默地看着他，那双眼睛真亮，不知道他说了什么，Bird忽然哈哈大笑了几秒钟，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我不知道他对ainge有多少好感，但被他整天这么粘着还不讨厌他，也算是某种程度的喜爱了吧。有时候我也很佩服Ainge，想跟bird套近乎的人不在少数，但大多数人根本不敢接近他，更谈不上缠着他，他倒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直觉，知道怎样才能理顺那只怪鸟的羽毛。
(下略)
他身子一僵，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但里面的目光却变得复杂了。
我寻找着跟他说分手的那个夜里，雪地的光映在他眸子里的颜色，很冷，又很柔，很脆弱，又很悲伤。
还有在夜路上拉着他的手，那静谧的温柔。
我不确定自己找到了没有，那里面飘浮着一堆灰暗阴霾的东西，让他的眼睛变得混沌。他定定地凝视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想打个哈哈混过去，他突然挣脱了我，一把扯掉我腰间的毛巾，我错愕地看着他。
他张开薄薄的唇，湿润的舌尖舔了舔它们，我呼吸猛地粗重起来，他抬起眼睛，看着我“要吗？”他不出声地问道。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
他亲我的头发，我呆看着他衬衫上的扣子，他的吻顺着我的眉毛，眼睛，鼻梁，我心里一揪，但他没有试图吻我，那两片带着他体温的薄唇只轻微地擦过我的，
(下略)
“行了吗？”他终于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对漆黑的瞳孔还是清亮的，映着我的影子，没有疤痕，只是没有再流露出那种幼稚纯情的期盼而已。
我揉了揉鼻子，坐起身一把将他搂到怀里。灯火在头顶上寂静地亮着，他的褐发跌在我胸口。窗外已经没有雪，春暖花开。
我低下头，把他的脸按到自己肩窝里，不让他回头去看身后狭长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A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