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一戒》发白

3、第3章

　　一九九零年，夏。十六岁正处叛逆期的我，最终忍受不住周围刺眼的目光，选择逃离。远远离开刚开始的高中生活，即便爸爸怎样苦口婆心，我依旧不停摇头。他们都认为我心里有了阴影，而我本人也从未否认。

　　我不清楚何时有了去老太婆家的念头，并一发不可收拾的将想法告诉爸爸。他为此不解了很久，并不停追问我出现这个想法的原因，他清楚女儿一向不喜欢自己岳母，那个即便大晚上也因为舍不得电费而不开灯、满脸油渍染黑了脸颊、稀松干枯像绵羊毛一样卷的头发长了、就自己拿着剪刀乱夹一通的老太婆。

　　“我受够了这里被工业污染的空气！”我被他追问到不耐烦时，用很重的语气喊出这个临时想到的理由，然而它却出乎我意料的达到了让爸爸闭嘴的目的，可我自始自终都认为真正让他闭嘴的理由，是我带有怒意的语气。我不可能告诉他让促使我离开这儿的理由，是感觉到妈妈对我的疏远。实际上周围每个人都悄悄转身背对着我，除了这个正使劲蹬着单车男人。

　　我横坐在他身后，双脚似戏水一样踢向被大雨洗涤过的绿草，固执地为他掌握平衡增添难度。幸好他双臂粗壮有力，我才不至于摔倒在地上，可车身依旧极度危险的左右晃动。我没有因此停下，我想再在他身后畅快淋漓的胡闹一次，寄望以此减少附着在骨髓上的痛。

　　大概爸爸此刻才知道固执用单车送我，根本是错误的决定，所以无言以对我的牢骚，只把车速提升到最快。或者是对我的忍耐到了濒临爆发的界限，他只想快些把这个包袱交到老太婆手里。

　　我摆动的双脚因为爸爸毫不制止而停止，我紧缩着身子，像有一股凉风吹过背脊，仿佛被人丢弃在里冰冷的雪地里。我突然后悔，后悔远离不停在耳边响起的议论，远离刺眼的目光。如果我没有逃走，或许能够消除那让人恼火的疏远感。

　　天空蓝的像海，虽然我没有真正意义上见到过，可我想象得出，它和这片天一样湛蓝无边，我却不清楚翱翔在天下海上的鸟，是否我有的身影。如果有，它一定是独自在天边展翅、海角孤鸣的那只。

　　艳阳成残的时候，爸爸终于载着我来到大山脚下，我们本应该能更早到的，可他的固执整整耽搁了半日六个时辰。接下来一段路程只能步行，他扛着单车我被背包，直到短袖被汗水完全浸湿，山顶那栋如同我噩梦一样，仿佛风刮得大了些就能吹倒的泥土危房，才出现在我眼前。我不敢想象心惊胆战的陪一个老太婆在里面住上一段时间后，会不会急冲冲收拾好行李，连夜从海拔近千米的山上一路奔回亮着霓虹灯的城市。

　　爸爸在前头催促停下歇息的我，土房前的佝偻人影不知站立了多久，爸爸急忙走上前，亲切叫了声“妈”我则尽可能让嘴中吐出的“外婆”两字里表达的更亲切，显得更加真挚，实际上我更喜欢称她老太婆。显然我话里的亲切表现太过，连自己都觉得做作。

　　“阿花比上次来又漂亮了！”老太婆诚恳地应了一声，仿佛没看出来我脸上欢喜的表情是装的一样，我知道这不可能。我从未幻想能和相差几十岁的人有共同语言，对她的夸奖，我只想到笑容回应，后面的交谈，则全权委托给了爸爸。

　　我突然对以后的时间充满恐惧，不知道起床以后该如何对她打招呼，才不会让气氛陷入沉闷。不知道坐在她对面吃饭该说些什么，还是干脆一言不发把她当作空气。我急忙止住继续往下去想的念头，因为明天和爸爸一起回到城市的想法已经在心里发芽，我甚至难以安耐现在对他说出这个想法的冲动。可话到嘴边我仿佛看见了妈妈嫌弃的、我本以为会忘了的眼神。它就像一团陈年腌菜，把如鱼刺一样卡在我喉咙处的话带回胃里。

　　我很难从储存在脑子里的少量词语中，筛选出合适形容此刻心情的词，我只感到烦闷，我想我该跑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大吼几声。我将背包挂在土屋前的柿子树上，这棵树应该很年轻，我记得上次来时，还没有它的身影。

　　“你去哪儿？”从爸爸加重至呵斥的语气中，我听出他对我一声不吭地转身的不满。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一直温文尔雅，仅有几次责骂也是我犯了难以饶恕的错，有时我甚至觉得妈妈泼妇一样的性格根本配不上他。我很费解他为何一反常态，用我难以接受的语气。

　　“阿花，现在天黑了，山上的路可比不上城市好走，明天再四处转吧！”老太婆踮脚取下挂在柿子树上的背包，却被爸爸急忙接去，两人走向屋里。我自然不敢违抗，便沉着脸跟进去。

　　白炽灯发黄的灯光难以照亮每处角落，以及我的脸，否则爸爸和老太婆不会无视我这第三者存在，在一旁自顾聊天。晚饭在我肚子催促后开始，饭桌上两人依旧不厌其烦地闲聊，大多都在说些家常，我对此提不起半点兴趣，也就理所当然没插半句话。

　　出乎意料是爸爸收拾的碗筷，我本以为十六岁的我不可能逃过这次任务。可我不觉得侥幸，与老太婆聊天的任务比之难万倍有余。

　　“阿花，这里比不上城市，你要不习惯明天就随爸爸回去吧！”老太婆看出我之前的想法，她的眼睛并没有表面那么浑浊。

　　“很快就习惯！”爸爸在我之前开口，我不清楚他改变原本不愿我留在这里的念头的原因（事实上爸爸没说过任何不让我留下的话），可我感觉他并不舍得我。

　　我想是昏暗的灯光导致他俩没看出我头点的牵强，大概他俩认为我会在这儿很愉快的生活，以致于不再说出劝我离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