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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黑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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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涛乘坐的那辆黑色顶级豪车很快便驶入了海底隧道,前排的威廉紧张地巡视着他们前后的车辆。他追随他已近六年,作为职业生涯极为短暂的专业保镖,他算是业内的资深老前辈。这辆车上的几位,都是他的近身护卫,虽然一个个貌不惊人,但这其中的每一个,无论从反应速度还是枪法的准确性,都足以和当今世上任何一个顶级高手匹敌。威廉再看一眼后座,此刻,老板无论从身体语言还是面部表情上看,都一如平常的平静。他的自制力向来惊人,这些年,自己跟着他经历了太多风雨,可谓最危险最激烈的场面都一起共度过,眼下,不过是另一场稀松平常的突变罢了。他和他,一定能再次化解危机,就像以往多少次那样。
司机按照路标继续前行,驶出了隧道,前面就是西九龙高速公路了。威廉最后一次做着确认,轻声问:“季先生,我们还继续往前吗?”
季云涛点头应允,威廉得到指令,用眼神示意司机直接驶入高速。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再和对方赌一次吧。
季云涛看着窗外的景色不发一言。他此刻所乘的座驾,其实是最普通的高级轿车,虽然价高,却没有丝毫的防护功能。而沈家华所乘的那一辆,虽然貌似普通,从外表上看,不过是最平常的保姆车模样,不知底细的人很难懂得两车之间的相差。那一辆,是经过特别订制的顶级防弹车,为了安全及保密,厂家故意将车身外形做成和最普通的车辆无异,甚至还略显陈旧。其中差异,只有它的主人才真正了解。制造方和每一位贵宾客户都签有保密协议,保证绝不会丝毫泄露有关每一辆车的内部构造及防护措施,甚至包括它的马力。
但是这一次,他需要面对的是一次汽车炸弹的袭击。甚至还远不止于此,他们为防止他搭乘空中交通工具离开,还特地在海上安排了船只准备在低空瞄准他的直升机,为做到万无一失,他们恐怕也已掌握了他的飞行路线。剩下的,就只有陆路。留给他的时间十分仓促,除非他准备长时间滞留在这间酒店。同样,这间酒店也越来越不安全。对方有一个卧底目前已成功跻身于酒店的安保部门内,只要他步出房间半步,他的一举一动,将直接通过酒店的监控设施被摄录,进而被掌握。
如果他选择和季太太同乘一辆车出行,很有可能这一次他们为他准备的是远超出防弹车防御能力的炸弹吨数。如果那样,沈家华将和他一齐死无葬身之地。权衡之后,他选择了最后一个方案,他和她分开走。他们的目标只是他,只要酒店的保安看见他上了哪辆车,沈家华就是安全的。
他在赌,尽管他并无胜算。他赌的是时间。他下榻的,是本市最豪华的酒店,此处距离机场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他和他的心腹一致认为北大屿山快速公路将会是对方下手的最佳场所。彼处,道路繁忙,袭击者极易混淆其中,他们只需照直朝着他的汽车冲上来,撞击本身产生的冲击力外加肇事车身内暗藏的炸药一同引爆,其杀伤力,即便他季云涛有三头六臂也在劫难逃。这一次,他们明显要志在必得。
季云涛看一眼腕表,他只剩下五分钟的时间。
这条快速公路,目前是本市最繁忙的交通中枢之一,他在当地的好友只能给他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他或者生,或者死。他和他的交情极深,他相信对方已经尽了全力。在看到他的黑色汽车驶上青马大桥之际即开始进入倒计时,五分钟内,该国的警察们将为他封锁整个大桥,他其后的所有车辆五分钟内一律不得上桥,即便是国家元首的车队也不允许。当然,并不会有国家元首选择在此刻出行。这意味着,他可以有五分钟的宝贵时间逃生,因为后无追兵。届时他的座驾,将可以发挥它在变速方面的顶级性能,全速驶向机场。他的司机只要保证不让任何一辆陌生车辆追上他们,就算圆满完成任务。五分钟后,大桥必须恢复通行,这时候,即便再有追兵,对方已毫无能量再为他抵挡,不可能拦下每一个过路车辆进行安全检查。
前面,青马大桥的吊塔已经越来越近了,虽然车内的空调效果极佳,威廉还是忍不住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珠。青马大桥不设人行道,因此游客无法步行于其上。整座桥梁不过短短两公里长度,气势恢宏,生硬的钢铁结构,象征着人类工程的伟大无敌,是连接大屿山、香港国际机场与市区的唯一行车通道。烈日下,他们的车辆宛如生出了双翅,风驰电掣般疾驶过这座著名的世界性建筑。
用生死时速四个字来形容,毫不为过。威廉忍不住从后视镜中偷偷窥视一眼老板的脸色季云涛默然看着窗外,面无表情。这个逃生计划,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悉,因为知道的人越多一个,失败的危险就多了一成,甚至可能还多。他们的时速已经达到极限,前方那些被如此无理超车的车辆们不断鸣笛示警,一时间车笛大作。但,沿途的巡逻警车们却一齐熟视无睹兼充耳不闻,任凭这辆疯狂的顶级轿车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向前,再向前。呵,前面,已经可以看见机场的指示牌。威廉终于瘫倒在了副驾驶座位上,直至此刻,他的汗水才敢涌出,全身上下的衣物已经全部湿透。
季云涛略微皱一下眉,威廉的眼角余光正好瞥见。他跟随他六年,深知他的心性,极少看见他发作,包括动容。此刻,他太了解老板皱眉的含义,这意味着,这一次之后,季云涛绝不会再有一丝手软。作为手下,他们极庆幸能够跟到这样强势的老板,很多时候,对敌人姑息,就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这个道理,威廉太懂得。
前面,有一直恭候的警车等在入口处,顺便为他们引路。按原定计划,他们会再护送贵宾最后一段路程。双方的车速都随之慢了下来。季云涛拿起座位旁边的电话,按下电源键,拨出了一串号码。当然不会是他太太的手机。他简短地在电话里向好友致谢,顺便问候他的家人。听筒那头,对方也明显长舒了一口气,双方只寒暄了几句,季云涛淡淡笑着挂断了电话。
约莫二十分钟之后,家华前排座位的亚历山大也接到一通电话,他很快回转身,向着后座上死一般沉寂的季太太轻声解释道:“太太,先生他们已安全抵达机场,我刚刚接到威廉电话,问我们多久能到,他们好安排起飞时间。”
家华并没有抬头,刚刚的悲痛已经耗尽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甚至透支了下半生的。她一动不动地趴在椅背上,宛如石雕蜡像。
亚历山大见太太没有反应,自己抽了一张纸巾悄悄擦拭着额头的汗意,一面示意右首的司机加快车速。此处距离机场不超过十分钟,所幸大家都再一次侥幸逃出。亚历山大仍心有余悸,刚刚无论是威廉护送的普通轿车还是自己护送的这辆顶级防弹车出现闪失,相信没有一个人能承担其中后果。他跟随季先生已有不少年头,担任他的贴身护卫也有三年时间,当然懂得刚才大家分道扬镳时上司威廉拢在眉宇间的寒意。但他和威廉都更懂得一件事,这么多年,他们这么多的侥幸当然不全是巧合,上帝不可能让同一个人一辈子都幸运,季先生完全凭借的是实力。他暗自舒一口气,允许自己先短暂地放松数秒钟。有时,再强大的硬汉也需要这片刻的喘息时间,没有人是机器,即便是机器人,也会需要添加动力。
机场方面已经空出了跑道,空客A380一早展开双翅,静候着交通控制塔台的起飞指令。季云涛并没有走下舷梯欢迎他的太太,这架飞机事先经过最完美及体贴的内部改造,她只要搭乘直达电梯,直接去往位于第三层之上的主人休憩区就可以见到他。
家华面容惨白,表情木然地由他的保镖们护送着徐徐步入电梯间。威廉站在休憩室的门前迎接她,为她打开门扉,再合上。季云涛看见她进来,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坐在长沙发上并未起身,平淡平常得甚至没有任何劫后重逢的表示。家华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艰难地坐下来,她的双膝已经虚弱到无法随意弯曲。
季云涛看一下腕表,他的飞机已经开始缓缓滑行,时间刚好准时。他理解刚刚那一幕对沈家华意味着什么,但他相信他还活着这件事,已经足够抵过给她任何方式的安慰。她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喘息。不过,他还是起身为她倒了一杯饮料,一杯稍有一些酒精含量的美酒,虽然并非沈家华一直最痴迷的那个牌子。他将玻璃杯置于她面前的茶几上,又等了片刻,仍不见他的小女人发出丝毫声响,季云涛终于忍不住失笑。他坐在那里,隔了茶几,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她。有时候,沈家华的个性确实罕有,不该开口的时候,她往往要踊跃尝试,而大多数女人都忍不住要聒噪的时候,比如现在,她居然可以像一只削了嘴的闷葫芦,他实在是佩服她。
家华精疲力竭,根本没有任何精力和他理论,对自己面前的美酒也失去了兴趣,她身子一歪,索性躺倒在身下的长沙发上,用一旁的薄毯没头没脑地捂住自己。她太需要安静,此刻,她甚至不再需要自己先生的手臂和怀抱,她只需要她自己。
季云涛惊诧不已地看着季太太的举动,实在被她强烈地震撼住,他侧过脸去,无声地笑了又笑,然后站起身,自己去书桌边处理公务。他倒要看看沈家华什么时候才会失去耐力,她居然学会了用一种方式反抗他。但,他还是体贴地为她调小了机舱内的冷气,戴上眼镜,准备利用他太太为他空出的这段时间,处理一下积压的文件。
过了好久,家华才流出热泪,脸颊紧贴着沙发,底下一圈布料湿津津。她不想说话,觉得此刻再发自肺腑的万语千言,都比不上沉默这一块最美好的黄金。如果没有了身旁这个男人,如果他不在了,天地万物,一切的喜悦,都抵不过此刻她失去他的绝望与无助。想到这,她在薄毯下打了一个寒战,松下了身体。再过了片刻,她才感觉到来自薄毯外的外力,他为她揭开脸上那一层防护的面具,就着这层织物的纤维连着她的身躯一齐拥入他温暖的怀中。他在笑,且分明是在笑话她。但,她此刻只感觉到满足,无比的满足,她不想和他理论,就让他笑话沈家华的在意吧。
季太太也有不寻常处,她冷不丁地开了口,问得很轻柔:“季云涛,你一早立有遗嘱对不对?”果然,某个家伙不鸣则已,一鸣,则足以震惊任何人的神经。
“是。”季云涛一面轻拍着她以示抚慰,一面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她。
家华点点头,她就知道,他不可能不立有遗嘱。他不像她这等小人物,伟大的大人物们一般都可以理智地看待身后事。既然他承认他有遗嘱,那么,很可能她也一早在他拟定好的名单内,一定是这样。家华看一眼他促狭的表情,换成平常,她一定会恨得咬牙切齿,但此刻,她只是淡淡一笑,稀松平常地接道:“很好。我相信,你死了之后我一定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寡妇之一。但,季云涛,我可不可以麻烦你修改一下遗嘱的细节?”
季云涛只能笑,点头笑道:“好,我洗耳恭听。”
“麻烦你,千万不要像你父亲一样小气,妄图用你的遗产禁锢我的生趣。”
此话怎讲?季云涛不自觉挑起了眉,看来他的太太又想要给他惊喜,他含着笑耐心地听着。只见她继续平淡而平常地恳求着:“季云涛,趁你还活着,请你承诺我一件事,你死后,我可以带着你的遗产改嫁。”
改嫁么?季云涛笑得实在难以自抑。但,他一向克制力惊人,好整以暇地笑道:“可以,我绝对会大方到令你满意,如果你不放心,我甚至可以现在就给你。”
家华想也不想即道:“好,那我们一言为定。”她又问,“你的电话在哪里?”
季云涛指一指远处,家华准备站起身,她从沙发上迈下一条腿,看着那个电话机兀自自言自语道:“我这就打给宋文远,让他好歹等着我。相信我不会让他等太久。”
她还想再迈下另一条腿,好披着薄毯下地,未等她离开沙发,猛然发现半个身子落入了对方的怀抱之中。季云涛抱紧她,忍着笑,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伊人的脊背,这算是沈家华的警告吗?他已经领教。他忽然再也忍不住,松了她,大笑着站起身。
家华随便捡起身边的一个靠枕或是抱枕,狠狠地砸向他。笑,我让你笑。
季云涛笑得无比畅怀,一边接招一边警告她道:“沈家华,一只枕头减一个亿,你再砸,休怪我不客气。”
家华挑起眉,毫不示弱地质问他道:“可以,一亿日元可不可以?”当然不能是英镑或是欧元之类,实在不行美元将就一点也行,无论它们其中哪一个的表现都远比疲软的日元□□。
一只抱枕,二只抱枕,再接着是第三只,机舱内枕头横飞,家华很快便砸光了长沙发上备用的所有存货。季云涛大笑不止。
空中客车在低空掠过苏黎世郊外的这片山谷,随着高度的逐渐下降,它激烈地抖动着自己巨大的身躯,咆哮着冲向笔直的跑道,直冲至漫长的最远处,才意犹未尽地徐徐驻足。
季氏庄园内,陈志祥老人家明知季云涛的汽车还有好一会才会进门,他仍旧率了阖府众人早早恭候于正门的长阶之上。十几个小时以前,他已经从季云涛的随行口中得知了那场有惊无险的险情,心悸之余,他迫切地想要早些见到自己至死不渝忠心拥趸的幼主,包括他日益思念的忘年交,那份浓浓的舐犊之情,确实是发自肺腑的。
季氏私属机场内,由于行色太过匆促,家华身上只有来自香港的一身单薄衣裙。两地的平均气温相差有摄氏二十度,轻薄的衣料丝毫抵御不了飞机与汽车换乘之间乍然降临的低温侵袭。这里是郊外,地面的指示灯映射出远处的树木葱茏,绿地如茵,完全不同于她在故国所见的热闹和拥挤,这里是高贵却罕有人迹的富人区。她裸露的小腿处传出阵阵刺骨的寒意,发丝被凛冽的疾风吹得乱拂。此时,这座异国的都市已然是冬季,又是入夜时分,空旷的山谷中,气温大约只有摄氏零度不到。
季云涛看一眼身边的伊人,伸手握住她的小手,领着她步入汽车。家华裹着他的西装外套,一连打了数个喷嚏,直到坐进车内,人还在瑟瑟发抖。季云涛会意地失笑,伸过左边的长臂,围住她肩背,将太太拥到自己怀中。
一行车队沿着风景优美的私家道路驶入庄园,车前灯在暗夜中如此醒目,洋洋洒洒地折射出淡淡的暖意。
凯瑟琳一见先生太太走下汽车,立刻急促地穿过人群,冲到了最前面。她刚张开双臂,季云涛一边拾阶而上,一边含着一种警示意味,带笑看一眼她,同时握紧太太的手指。俨然是十指交握的动人场景。
在季先生事先的警告下,凯瑟琳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先生太太于是被众人簇拥着步入这座华美壮观无比的古堡式建筑。凯瑟琳十分无助地眼看大家先她一步跟在主人身后进屋。但,老凯一向不缺乏急智,她很快便会想到比这更好的方法。
平日里十分宽敞的西客厅内,忽然间稍显拥挤。云旎扑过去,主动和二嫂熊抱,真切地表达着对她的思念。懵懵懂懂中,她渐渐体会出这名丑小鸭的影响力。她忍不住掉下眼泪。季云涛看着幼妹的形容,一笑置之。他弯腰在沙发上落座,视线看一眼陈志祥。
就在大家忙着叙旧之际,凯瑟琳冲破了众人的阻挡,过分热络地用双手捧着一杯冰水来到季云涛跟前,异常大声地招呼他:“季先生,您请喝水!”
季云涛含笑点头致谢。不料凯瑟琳仍抱着水杯不肯撒手,一双眼睛充满渴切地望着前者。季云涛了解她的脾性,只得“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水杯。由于凯瑟琳蓄意所占的方位,在他伸出单臂也就是左手的同时,她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她日夜冥想而不得的结果。她陶醉地闭上双目,叹息道:“哦,季先生,您戴上这枚戒指的模样真是叫人心碎!”
原来老凯心里念念不忘的是这些毫不重要的小细节,登时满堂皆嬉闹成一片,只除了一向波澜不惊的季先生和一向在人前温和腼腆的季太太。她绯红了脸蛋,偷偷瞟一眼老陈,不看还好,看过之后越发心虚,后者的笑容太过洞悉世事,她立即别过脸去。
最后还是季云涛为太太解了围,他好脾气地站起身,点头示意老陈随他前往。家华怀抱着云旎,视线随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姿而移动,她自以为了解他离去的含义,身体不由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战栗。云旎第一个察觉到,她抬起小脸,关切地问:“沈家华,你冷吗?”
家华牵了牵嘴角,小声扯谎道:“是,我可能刚下飞机,还不适应这里的天气。”
云旎热切地邀请道:“沈家华,我已经学会了肖邦的《黑键练习曲》,它实在太难,你看一次就知道!”到底是小孩子,到何种时候都忘不了献宝。
家华被她拉着去琴房。从这里去琴房,必须要经过季云涛的书房,因为琴房处在走廊的最尽头。家华一边被云旎拖着走,一边回头张望,只见书房那扇厚重的门扉严丝合缝的闭合着,根本听不见里面的对话。
云旎弹的《黑键练习曲》,原名《降G大调(黑键)练习曲》,乍一听,确实艰涩无比。据云旎介绍,伟大的钢琴诗人肖邦某一日突发奇想,希冀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更好地诠释出他对音律的理解,于是写下了这支练习曲。乐曲时长不过短短的一分半钟,与众不同的是,它打破了旧的钢琴学派关于五指、大指不上黑键的清规戒律,它的绝大部分音节如此华美却出人意料地落在了钢琴的最上端,那些黑色优美的琴键之上。这样一支短小精悍的练习曲,要想弹奏出它,却有相当大的难度。乐者需要将右手全部落在黑键之上,用极快的速度,持续弹奏出特定的练习音型,配合着左手弹出的旋律和主题。快板,光彩夺目,美丽无比,却有着惊心动魄的震撼力。
应二嫂的请求,又惊又喜的云旎又一次即兴弹奏了一遍。她一边弹着,一边回过头来望着沈家华微笑。沈家华也能听得懂肖邦,她得意之余忍不住有些讶异。
家华安静地屏息听着,脸上表情好像她是在聆听命运。如果不是冥冥中有上帝在操纵着芸芸众生的人生轨迹,谁又能告诉她,此刻,云旎为什么偏偏要为她弹奏这样一支练习曲?她默不作声地坐在钢琴边,眼睛看似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妮子纤细有力的手指飞快地掠过漆黑的琴键,其实是在走神。眼前交替出现一些回忆,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家华,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够让季云涛改变主意,或许只有你沈家华。
换而言之,唯有你留在他身边,你才有可能看见你想要看见的那一位,而不是你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老陈,我觉得与你说的刚好相反,季云涛认为他必须要做的事情,任何人出面阻拦,都不可能动摇他的决定。我的意见,根本微不足道。不过,我已经知道他必须这么去做,我不会再因此离开他,你不用再担心这个。
最后这段话,是她扭过头,心里略带苦涩地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