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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妙想 云旎满眼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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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涛的贴身保镖们都可以依法携带枪支,他们仿佛眨眼间从四面八方齐齐冲过来,足足有二十人,不到一秒钟时间子弹全部上膛。所有人的枪口一齐瞄准刺客,并同时用英语和德语两种语言命令她赶紧放下武器,警告她,这里到处都有监控报警装置以及最先进的防暴设施,她插翅也难飞。另有一些人员,则开始连线彼国的警方寻求公共救援。
薇安并不畏惧,她扬起小脸,眯起一侧的眼眸,尽可能瞄准自己的目标物。
“季云涛,我今天来,就没想过要活着从你面前走出去,也没想过要让你再一次逍遥法外。我来之前,已经将那卷录音带交给了对它有用的人,所以,即便我死了,即便我今天没有杀死你,我也一样不会放过你们这些社会的人渣!”
家华面色惨白,心跳如鼓,仓皇地看着季云涛。他今天早上没有去集团总部,只随便穿了一件白色衬衣和深青色长裤,薇安手中的小口径手枪对准的正是他的左胸处。
家华忽然感觉到连自己的心脏都跟着刺痛,太痛了,痛到她难以忍受。
季云涛皱起眉,看着自己昔日的爱人。
他的保镖都经过严格训练和挑选,每一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绝对弹无虚发,在看到他和刺客熟识的情况下,没有得到他的准确指示,绝不会开枪。但看起来他的小薇安已经下定决心要挥刀断情,要与他彻底来个了断。
那个每天夜里在他怀里温顺得好像一只麋鹿的薇安,他曾经爱到宠溺的小孩子,竟然要一枪结果了他,而且还带来了媒体,意图将这幕惨剧永留史册,他只觉有些好笑。
薇安的手臂开始颤抖,她大声叫着:“季云涛,你笑什么?别以为我不会开枪杀你!”激动之下,她又开始说她的母语,家华勉强才能听得懂。
他柔声道:“薇安,你放下枪,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很奇怪,这一次,他没有用法语回应她,他说的是标准的大不列颠语言。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维克多活过来。维克多死了,季云涛,你敢说和你没有关系?”薇安开始哭泣,泪水迷蒙了她美丽的眼睫,让她看不清准心。
空中,传来了直升机上人员的呼叫,用的是最大频率的扩音喇叭:“薇安,不要冲动,放下枪,这里是民宅,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一遍又一遍,看来薇安事先并没有知会同事此行的真实目的。
薇安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擦去泪痕,尖声叫道:“季云涛,我恨你!”
季云涛苦笑。
家华则听得心痛欲裂,她太熟悉这句话。这句话季云旎和她深爱的二哥说过,沈家华向自己所爱的男人说过,如今,连薇安也向这个人说出了这句话。
季云涛平静地再道:“薇安,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要!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我,任何人都给不了我!我今天来,就是要让你知道,你是错的!季云涛,我要证明给你看,你碾碎我们的爱情,让万恶的金钱蒙蔽你的良知,你和你那该死的季氏帝国再强大,它彻头彻尾都是一个错误,我要证明它是错的!我要证明它是错的!”
“薇安。”
季云涛终于为之动容,谁能听到见到这一幕而不动容?
小小薇安为之奋斗坚守了这么多年的梦想,原来,最初是出于这么一个凄凉而遗憾的初衷。
他走向自己昔日的恋人,先走下一级台阶,脸上带着她熟悉的温柔,哑声道:“薇安,把枪给我。”这一次,他突然改口说法语,她的母语。
有那么一瞬间,薇安几乎被他打动,她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但停顿了一秒没有再用力扣下去。
很多时候,命悬一线就要仰仗一些短暂宝贵的须臾刹那。
就在这一秒,季云涛的保镖们看见了老板的意思,角度最佳的那一位率先扣动了自己手中的扳机。薇安手中的枪应声落地,随之而来的,是她中弹的前臂和涌出的鲜血。
薇安挣扎着想要伸手去背包内寻找另一支枪,很显然,季云涛和他的保镖们绝不会允许这种低级错误再次发生。
枪声再一次响起。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再后来是腹部。
依照彼国法律,这些还击属于合理合情的正当防卫,即便天空中有新闻媒体的现场航拍,但,任何人都抓不到季先生的把柄。薇安比诺什记者无理私闯民宅在先,擅自拍摄别人隐私在后,举枪行刺无辜平民其次。
鲜红的血迹,四溅于季云涛的衬衣之上,仿佛是古老的中国水墨画中盛开的傲雪红梅。
薇安好像感觉不到痛,小小的脸颊上绽放出天真的笑容,眨着一双栗色的瞳仁,好似最温顺俏皮的麋鹿一般,注视着数步之外的爱人。只是瞳孔,因为剧烈的痛苦而逐渐扩散。
曾几何时,家华对薇安的艳羡几乎到了嫉妒的程度。如果说沈家华是一只不断努力的美丽的丑小鸭,那么薇安比诺什毋庸置疑是血统最纯正的公主殿下,连翠西都比不了。她的高贵和美丽,屡屡令人气馁,让人惭愧。
可是,公主长大后也会被心爱的王子伤害至遍体鳞伤,很多年后,当薇安公主再次来到她的王子跟前,她已经是一个有着无比激烈斗志的战士。但她抗争的,不过是她的爱人强加给她的命运。
她太想念他,所以,她愿意倾其一生来证明,他当初放弃她绝对是一个错误。
这一刻,她再也不是什么骄傲的公主,她只是一个在爱情面前和沈家华这类丑小鸭们同样卑微执拗的小孩子。
每一个深爱过的人都知道,在爱情里面,我们都做过最无辜的小孩子。
家华被众人挡在身后,用尽全身力气,吼叫出了一句话:“季云涛,你住手!”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戛然而止,仿佛地球都停止了转动。季云涛回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太太,看见她直直地栽倒在地上,发出“轰”然巨响,或许并不算太响,只不过震在他心上引发的共鸣。
季云涛没有管她,他蹲下身,抱住薇安满身是血的身体。
季宅有随时候命的家庭医生和急救药品,众人一齐涌上来,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现场。
警笛乍鸣,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是十数辆呼啸而至的警车,七横八竖地紧急泊于季氏庄园内。此外,还有警方一并带来的救护车辆。领头的警官似乎认识季云涛,双方简单交流过后,对方一名警员走过来向上司报告说已经为他接通了直升机的频率。那名警官客气地对季云涛欠身告辞,走到一辆汽车跟前接过微型麦克风,对天空中的入侵者不客气地发出警告,勒令其赶快返航,并将录影带交给警方协助破案。老陈和约翰上前与他们进一步交涉。季云涛一直都没有空暇去看望自己的太太。整个季宅,虽然没有乱作一团,但应该客观地说,自从季老爷子去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乱过。
浑身是血的薇安被救护人员抬上了担架,她已经陷入了昏迷,虽然她身上的伤处都不在致命处,这是肯定的。但若不是家华那声惊天巨吼,保不准这些非致命伤还要逐一增加下去,季云涛的手下行事向来会有分寸,且拿捏得相当好。
很快,所有相干不相干的闲杂人等,全部从季宅有礼有序地撤退,季云涛的身份地位非同寻常,没有人不忌惮他三分,整个季氏庄园几乎是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也空旷了下来。季云涛和老陈站在门前的长阶之上交谈了几句,后者老板的意思去布置。
季云涛先去卧室换了干净的衣服,然后才回到客厅的长沙发前。凯瑟琳正在照顾太太,见他走近,凯瑟琳识相地让开。他走过去,坐在太太身旁,凯瑟琳看出不对,有些心虚地提示她:“季太太,先生在这。”她似乎想提示她睁开眼睛,但家华毫无反应,只有眼睫抖了一下。她正闭目想的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时机来了,来得这么快。但现在屋里屋外全是外人,她不想和他争论,那太令人难堪了。家华做不到像薇安那样当众和季云涛争吵,当然,你非要说是抗争也不无不可。
季云涛将她从沙发上打横抱起来,越过众人惊诧的目光和屏气的表情,抱着她上楼。
主卧在三楼,但所幸她并不太重,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将她放在床上之后,他拉上窗帘,再转身去开灯。
很多时候,他都是完美的兄长和情人,以及伴侣。这也是为何当他屡屡抛弃每一个曾被他眷顾过的幸运女郎,对方为什么会那么难以接受。
但,他太太不同,她和他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多数情况下都是她主动抛弃他,且屡教而不改。
她自认刚刚看到了最不该看到的一幕。
她看见季云涛突然改口用薇安的母语如此温柔地同她讲话,趁她分散注意力的同时走下台阶,好让对方的枪口偏离他的心脏,利用蛊惑人心争取来的短短数秒或者只有一秒——家华虽然看不出季云涛是如何向他的保镖们发出的指令,但她相信那些保镖之所以敢扣动扳机必然是得到了季云涛的明确指令。
薇安,曾经是他最爱的人,家华如果不是亲眼目睹,简直无法相信它是真的。
家华抱紧枕头,身体蜷成软壳虾的形状,背对对方。
季云涛站在床边,不发一言,以他的城府,不可能看不出她为何欲言又止。
家华觉得自己这辈子像被季云涛吃定了,即便他再丑陋,她好像都对他下不去重手。
怪不得之前好多次,她都是突然玩失踪,想用逃跑替代所有难堪的交待。
一想到自己又要最后一次对他食言,抛弃他,就忍不住心内绞痛。
她红了眼圈。
季云涛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太太。他足够精明,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沈家华欲言又止的隐衷。
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太深爱一个人,一旦爱到不能爱,剩下的就必然是两败俱伤。
沈家华终于开了口。
“季云涛,我要离开你。”
果然,季某人并没有意外的表情,沉默片刻,他淡淡问道:“我可以知道这一次被你遗弃的理由吗?”
“可以。”
“季云涛,我不再相信你的感情,不再相信你会爱惜我的生命有超过你的公事。之前,我就一直怀疑,刚刚,薇安小姐的遭遇再一次让我对此死心。”
“我很抱歉,我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关系。”
“还有呢?”
“还有,我不想再被你背叛。”家华停顿了片刻,但可悲的是,她并没有等到季先生的辩驳。
她伤心欲绝。
“我不想再相信你,我在你身边,只剩下痛苦。我越来越觉得,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幸妨碍了你,你一定会像刚刚这样,叫人用那些丑陋的枪口指着我的心脏。”
季云涛侧过脸去,笑了一下:“是吗,你这么确定?”
“是。”
薇安就是绝好的先例,她的遭遇彻底粉碎了家华原先就岌岌可危的那一点点仅余的幻想,对他们婚姻本质的幻想。是的,他说的没错,这确实关乎到了他和她婚姻本质的问题。她坚决而残忍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季云涛,我要和你离婚。”
季云涛沉默了数秒钟,不怒反笑:“沈家华,你是不是就这么点出息?还是你离家出走有瘾?拜托你用成人思维思考问题!”
家华立刻急了,看来在季云涛面前,女人都维持不了太长时间的理智:“季云涛,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我要离婚!”
季云涛冷笑:“沈家华,你给我听着,从我决定结婚那天起,我就没打算有一天会离婚。不管这辈子我和谁结婚,不论我和你的婚姻走到哪一步,哪怕它再有名无实,我也永远不会选择离婚。”
“还有,拜托你不要用你的臆想,作为衡量一个男人是否爱你的唯一的标准。照你的意思,你是否认为当一个女人拿枪指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必须为她放弃生命任她宰割,那才是你理想中的爱情?而我不会那么做,则表示于我对你沈家华没有感情?”
“你认为我伤害了薇安,就一定会采用同样的手段对待你,那么我是否可以问你,你是否也会像薇安比诺什那样用枪指着我?”
家华想不到一向表面温和的季云涛竟然也有如此咄咄逼人的另一面,她一时被他问得词穷。
“沈家华,你怎么不回答我?”
她扭过头,无赖地不看他,有气无力地小声道:“季云涛,很多事情让我无法相信你会在意我。”
“比如?”
“比如,我们每一次争吵或冷战,都是我先去找你,你从来不会主动求和,你从来都是毫无所谓的样子。”
季云涛怒极只能笑,这简直已经没有了公理。要知道,是她自己每一次无理地离家出走,他季某人能够做到每一次在她回来时张开双臂欢迎她,就已经是最大的包容,她不仅不认为自己有错还反咬一口?
岂知沈家华还有后话:“比如,你为了要给我教训,可以狠下心对我不闻不问数月之久,你可以毫不在意地扔下我,把我丢给那些人渣。比如……你背弃对我的诺言,一次又一次对我不忠。”
“我明白,我明白,你认为那些都是无伤大雅的露水之欢,是你舒缓压力的一种手段,你甚至从来都不觉得那是对我的一种伤害!你甚至从未对我抱歉过!”
季云涛气得脸色发青。看来,爱与不爱,沈家华一早就为他设定好了标准。无论他怎么做,最终都会是错,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完全符合另一个人的标准。沈家华废话啰嗦一大堆,通通都是借口。其实,问题根本在于,自始至终她做不到信任他。所有罪责,最终还必须落在他身上。是你不够爱我,全都是你的错,所以,你才会被我抛弃。
从来好脾气的他终于发作,扔下她大步摔门离去,他气愤至极,不屑于再做任何无谓的解释。这往往是男人的通病,也是女性同胞们的最痛。果然,他的离去宛如一把尖刀直接插入家华的心脏,她抱紧怀中的枕头,头埋在羽绒枕内无声地饮泣,哭到浑身战栗。
他果然一点不在乎她。他本来就是最冷酷无情的季云涛,又怎能奢望他会无私地爱上一个女人?
他曾经最爱薇安,现在又怎样?还有韶光,无怨无悔地陪在他身边十年,如此漫长的光阴又怎样?
现在终于轮到她。
次日早晨,薇安刚苏醒不久,视线木然地望着窗外,连医生护士走出去,有人走进来,都没能引她回一下眸。
老陈背负双手看着这位面容苍白的故人,百感丛生。时间一晃,已经十多年过去了。
“醒了?”他一面说,一面径自在她面前的椅子上落座。
薇安见是他,却没有反应。老陈并不在意,她没有反应那是肯定的,因为来的,并不是她最想见的那一位,尽管她可能不会承认这点。或者,一直以来,她从未正视过自己的失误究竟在哪里。
这间医院一向与季氏关系密切,老陈决定开门见山透露一些实情:“比诺什小姐,我今天来,是代表季先生来看望你。但,他本人不会再见你。”这样说或许有些残忍,但他忍了这么些年,实在忍无可忍。
“今天,我正好有些时间,可以和你好好探讨一下人生。”
“这么说吧,你的那卷录音带我早就有幸听过副本,你保留着它,并一次次意图用它来要挟许多人。你大概从未想过,如果不是季先生,你早在许多年前就死于非命。”
“实话告诉你,想杀你的人还真不是一个两个,每一次他们来请示季先生的时候,都被他用各种利益交换保了下来。以季先生的身份,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帮你?可是你们是怎样回报他的?”
“比诺什小姐,是你亲手毁灭了你自己的爱情,怨不得旁人。”
“季先生是我看着长大,他从幼稚园开始就成为女人们拥趸的对象,虽然你不是他第一个女朋友,但绝对是让他第一个动心的幸运儿,连他大姊季云微都当你是她二弟的初恋女友。”
“可是你在爱情里面爱得太过自私,看不到自己爱人的痛苦和无奈,所以,你不配得到他的爱。”
一直安静听着,苍白得好像木偶的薇安突然抬起视线,问对方:“现在的季太太比我好?”
老陈目光炯炯:“是。”
薇安哂笑,不想再争辩,只是她现在才知道所谓真相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薇安,今天我来见你,是送你走。”老陈突然间缓和了语气。
“是季先生的意思?”
老陈摇头:“不,是上帝的意思,是院方知会我……季先生并不知道,不过他很快便会知道。”
这么说,是她要死了。薇安没有动,没有丝毫恐慌,越发清瘦的小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浮出一抹苍白的笑容。
“好。”不过她的回答有些奇怪,好像在应允对方。
老陈站起身,整理一下衣服,略微点下头,不带丝毫表情地走出病房。这已是最好的告别,至少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让她知道了季云涛一生都不会开口告诉薇安比诺什的真相,他对她暗地里持续了多年的照拂。
薇安轻轻合上眼睫,苍白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她也在告别,向一个人独自说着临别的赠言,尽管他永远不可能听见。
“那,再见了,季。”
“对不起,我今天才知道真相,可惜它来得太迟了,对不起,只是,我爱你确实是真的。”
有些恋人分手后,常不无遗憾地抱怨,是我们相见恨晚。可是,真正爱过的人都知道,很多时候,我们相见恨早。太早遇见一生挚爱的人,往往难有善果。在恋爱里面,太早或太晚,都是恨。
三天后,薇安不幸死于感染后的并发症,经过警方和法医的认定和检验,排除了医疗事故或他杀的可能性。老陈亲自拨电话向季云涛传递了这则噩耗。他正在外面开车,忽然他的车载电话响。这是他的私人号码,他拾起来,片刻之后再放下,脸上始终十分平静。只是,足下的油门直接从180提到280公里,对于这样的路况而言,这一时速已是极限。
“季云涛,说你会永远爱我!”
“……”
“季云涛,你说不说?”
“好,我永远爱你。”
“不是我,要说薇安!”
“好,是薇安。”
“不可以,季云涛,你好坏,你欺负我!”
他的薇安。
自从上次失败的恋情开始,季云涛也有改变,他再也不会对另一个女人说永远爱她,他接受了教训。即便当初他说的时候,明知它是女性头脑中不切实际的幻想,自此之后,他决定连这个幻想也不再给她们。
越野车在空寂的高速公路上疯狂地疾驰,向着黯淡的看不到尽头的雾霭深处,向前,再向前。
家华并不清楚这个噩耗,上次突发事件后,她并没有立即离去。经历了许多挫折后的她,也不是没有变化和成长的。她如常地照料着这个家,在季云涛外出公务的情况下尽力帮他照顾幼妹,履行着二嫂和母亲的双份职责。
云旎又长高了不少,随着年龄渐长,五官越来越脱离其兄长,逐渐具备了自己的个性与风格。虽然,她没有她二哥的绝顶智慧,但已足够她应付学业,随着时间推移,她的社交圈也日益扩大。偶尔,她会邀请三五个好友来季宅做客,毕竟季氏庄园的华美与壮阔,你说它抵得上总统官邸也不为过。年纪渐长,云旎的历练也飞长,这里面有一定耳濡目染的原因。小小年纪已十分懂得扬长避短,特别是对自己的长处在何处,似乎天生洞悉于心。每一位受邀到访的幸运儿无不先是惊叹,继而羡慕,再次便是诚服,而云旎公主却永远一副淡淡的模样。那种气定神闲的波澜不惊,虽然还不够炉火纯青,但已有了季云涛的三分真味。
这些客人当中,一直不见有小爱德华英俊的身影,到第三次,家华忍不住问:“云旎,是不是你和爱德华吵架?”
云旎正忙着练琴,头也不抬,纤细的手指在黑白键之间急速掠过,恬淡而扼要地回答了二嫂:“当然不是,其实是我们已经分手。”
家华没有再深问,走过去,轻抚小妮子的脊背,一下下,似乎她看见的伤痕在彼处而不是在人的胸口。即便再云淡风轻,也一定会留下伤痕吧?家华又开始用自己的标准臆想着季姓成员。琴声并没有停顿,云旎回过头来,朝二嫂绽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略微有些俏皮,又有些矜持,十分像模像样,宛如她指尖流淌的尚显青涩的琴音。她孩提时很快便放弃的事,这一次,她终于咬牙坚持了下来。她已经能完整地弹出整篇练习曲,头颈微微随着乐声而摆动,不以为然地安慰二嫂:“没关系,沈家华,是我先抛弃的他,所以他才是一辈子忘不了季云旎的那个人。”
家华圆睁双眼,不相信如此犀利的真谛,是出自一个还不到十二岁的少女口中,她几乎怀着一副敬仰的神情看着小妮子。季老爷子果然了得,他的儿女一个一个全都是人中龙凤,一等一的人精。
云旎换了指法,换成另一支轻快的曲子,一边问坐在身旁的二嫂:“沈家华,你和季云涛吵架了?”
家华犹豫片刻,决定说假话:“不。”
云旎轻轻笑,回眸斜睨着她:“沈家华,你每次说谎都会脸红,你是否自己从来不知道?季云涛从来没有揭穿过你吗?”
“……”
“我昨天接到他电话,他在挂之前并没有问候你,我就知道你们一定又吵架了。”
家华果真涨红了脸颊。像她这样活到二十七岁高龄,却越来越不是一个小孩子的对手,是该自惭形秽。云旎忽然停下练习,转身望着二嫂,一本正经地问:“沈家华,你会离开他吗?”
家华握紧手中的水杯,半晌词穷。
“我就知道你会。”云旎的眼中终于浮出一抹孩子气的晶莹,她伸出手指轻抚二嫂的脸颊,好像一个大人那样动作,柔声道,“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念你,沈家华。”
家华接住她的小手,嘴角牵动了好几次,想笑,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云旎,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能原谅我的是吗?”
“为什么?”
家华侧耳想一想,哑声道:“或许离开一段时间,我才能知道我自己的心意,我想……他也是。”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云旎满脸迷茫:“你不再爱他了吗?”
“云旎,我只是想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
“你还会回来吗?”
“我会。”
“你骗我,沈家华!”云旎忽然有些生气。
“云旎,不是你想的这样。”
“可是,你既然爱他,为什么非要离开他?”
家华想了很久,觉得小云旎简直比陈志祥老人家还要有思想,她再深吸一口气,向她保证道:“云旎,无论怎样,我都会想念你。”
“可是你不会再想念季云涛了吗?”
“……”
忽然,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小妮子满眼放光:“我知道了,沈家华,你也想要季云涛永远记住你对不对?所以你要先抛弃他。”
家华目瞪口呆,一连咽了几口口水,无比敬畏小妮子的奇思妙想,原来她把世人都当成了季云旎。
有时,家华确实有些羡慕云旎。比如,她只接受季云涛给她的这一部分,对于他隐藏的面目,她似乎毫无兴趣,只安心地在他怀内做着他的小公主,偶尔,还要做一个颐指气使的小公主。家华觉得自己就算有这个好运,也没这份福气泰然享用。
这次,家华决心先告而别,她一直在等季云涛办完公事返家。她觉得他说得对,她不可以再一言不发毫无责任心地出走。临别之前,她有些话想送与他。
最近,彼国海域一直不太平,一艘大型吨位的油船在运输途中遭海盗劫持。这艘被劫持的“北斗星”号,号称全世界第三大油轮,装载有两百万桶原油,价值上亿美元。但两伙海盗竟然会因分赃不均在海上发生火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经过邻国反海盗海军的救援,油轮最终脱离险情,带着满载的原油安全抵达目的地。可见,第一人不能太贪心,太贪心往往竹篮打水一场空,第二人还是朋友多的好,特别是地位尊贵的朋友。
季云涛的飞机接近入夜才降落,云旎听到引擎声远远在头顶呼啸而过,兴奋地跑出房间,顺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下,一边走一边大叫:“沈家华,沈家华……”
家华其实就在一楼西客厅,闻声从沙发上站起身,对面的陈志祥也应声而起,一双锐目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以免给怯懦的小女子再增添负担。A380在低空掠过季氏庄园的轰鸣声,岂容人忽视,其实不用她通报,所有人都听得见。云旎这样毫无遮拦地喊她过去,反而让女主人进退两难。
季云涛终于在几位随从的簇拥下步入家门。比之五月份,天气已经温暖了许多,算起来,他们已经分别了一个月。有时候,有小孩子就是好,至少吵架时,牠可以有意无意充当居间人,很快就能化解掉大人们之间的冷场。云旎欢快地扑过去,季云涛微笑着接住她。这么多年,她对他的期待和依赖从未与日俱减过,从这点上看,他的确是个合格的兄长。老陈在一旁微笑,他的身侧,是略显局促的女主人。季云涛隔了众人看一眼太太,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加深或变浅。
云旎最先打破沉默:“季云涛,有没有给我带生日礼物?”这是他多年来一直恪守的好习惯,即便不是她的生日,每次自外返家,季云涛也必定要给幼妹准备必不可少的礼物,多年不辍。
季云涛含笑道:“有。”
云旎登时惊呼,抱着他的手臂又跳又笑,约翰赶紧会意地递出手上的皮箱,那是二小姐本次即将收获的战利品。云旎一见,即刻松开对二哥的钳制,季云涛的双臂这才重获自由。凯瑟琳亲自上前接过男主人脱下的西装外套,这本来是女主人应主动承担的事,却由佣人代劳,家华垂下眼睫,脸色有些苍白。
姜,还是老的辣,陈志祥这次终于抢在凯瑟琳之前开口,他关切而体贴地提议道:“季先生,您和太太早些休息。凯瑟琳,你也领二小姐先去休息。”
凯瑟琳当然不笨,立刻露出配合的笑容,欣然受命。约翰拎着皮箱准备跟在小主人身后顺便送一程。云旎经过二嫂身边时,小孩子嘴快,还是泄露了隐秘:“沈家华,你记得和季云涛好好谈一谈!”
先生和太太需要交谈么?大家都假装充耳不闻。还是男主人处变不惊,转身前特意看了一眼沈家华,后者会意,立刻跟在他身后上楼。
陈志祥站在楼梯转角处,含笑目送他们。目送完,狠狠瞪一眼舍不得就走的凯瑟琳,大步越过她,先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