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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瓦解 家华闭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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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华在他另一侧上车,季云涛吩咐司机开车。
夜色中,他们的汽车向着目的地疾驶。
酒会设在某位政要的私人宅邸,谢绝一切采访。当他们赶到的时候,恢弘的私家花园内已停了数十辆名贵房车和跑车,
车刚停稳,立刻有保镖及侍应过来为贵宾打开车门。隔了门前的长阶,已经可见华宅之内的衣香鬓影。
家华并不觉得怯场,这也是她难能可贵的另一面,或许这也是季云涛下定决心迎娶伊人的原因之一。季太太必然要是一位能够见惯大场面的奇女子,邻家小妹或许可爱,但出不了厅堂是大忌,更入不了季先生的眼。
再多的富贵再少的金钱,到了沈家华面前,她一样处变不惊。这和她早年的身世及工作经历不无相关,但她本人的素质毋庸置疑占第一位。
今晚的主人早就站在大门口恭候他们的大驾光临,在亲见男主人的一瞬间,家华不是不震惊的。
她事先并没有被告知主家是何方神圣,并不是季云涛刻意隐瞒,是她自己忘了问。
他们目前所处的国家实行联邦委员会制,所谓总统并非国家实质性元首,而是分别由七名委员会成员共同掌握国家命脉,这七名委员通常意义上又称为七个部的部长。
家华微微涨红了双颊,好在灯光柔美,掩去了每位来宾脸上的瑕疵,也掩去了不少怯意。克鲁姆部长先与季先生拥抱,接下来轮到季太太和部长夫人互致问候。
家华之前看过有关部长夫妇伉俪情深的报道,此刻看见年届半百却益发优雅从容的克鲁姆夫人,心想世上真有麻雀变凤凰的童话。
部长先生与他在荧屏上的公众形象有很大差距,他本人比电视上看起来亲和了许多,灰头发红皮肤,看起来更像是学者而不是政客。
对方竟然知道他们是新婚,拉住季云涛的胳膊又玩笑了几句,看来关系不算浅薄。那是自然,一般的交情,季云涛自是不方便携太太一道前来。
原来根本无需他倾家荡产,季太太就可以和某某级别的人士共进晚餐,而且还是家宴。谁都知道工作餐难吃至极,谁会有那个心情兼胃口?
看起来,他确实像是在为她实现第一个愿望。
家华始终保持微笑,笑到双腮僵硬而不自觉。早在她担任季云涛私人助理之际,她就知道他是这些高规格社交圈的风云人物。
人群中,有人远远走来招呼他,大声笑,起劲地拍他的肩膀。
季云涛笑着为太太引荐:“家华,这位是哈里。”私人场合,他刻意隐去了对方的官衔。
哈里笑吟吟地看着眼前人,没有主动握手也没有行什么吻手礼之类的俗套,但是笑容之中流露出浓厚的促狭之意,高声笑道:“呵,季太太,久仰久仰!”
家华略微有些招架不住,她是第一次与哈里谋面,而且季云涛也不像是有事无事跟别人讨论自己家事的个性,怎么会是久仰?她悄悄抬眼看一看季云涛,后者面带笑容默不作声,一点也没有为她挡驾的意思。
哈里再拍一下好友,抱怨道:“原来这位就是曾经犯过偷窃罪的沈小姐?怎么,没跟太太介绍过我的不朽功勋?小季,我说你太不够意思!”
季云涛大笑,不再理会自己的太太,赶紧拉着好友向前走。再不走,估计这位仁兄会将季某人当日的糗事及老底全部兜了出来也不一定。
家华一头雾水,异常尴尬地仍站在原地。她有些听不明白他们男人之间的特殊语言,一定是有些特殊含义在其中的。
算起来,哈里其实可以算得上是季云涛和他太太的半个媒人。
当初沈家华离家出走,季云涛就是仰仗的这位仁兄才将她禁足在该国国境线内。怪不得刚才季云涛会那么尴尬,急于拉着哈里逃离现场。
克鲁姆夫人不比她先生外向,个性比较委婉斯文,她客气地为新加入这一社交圈的季太太引荐,态度既不过分熟稔,也绝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
对方一听是季太太,立即显露出艳羡,但家华不一会便词穷。她虽然熟知政坛时事,但对珠宝服饰未来一季的流行趋势尚属幼稚园水平,对索马里难民阿富汗难民的人道主义救援措施也所知甚浅,只能用体贴的微笑表示回应。
不知不觉中,从侍应的托盘内多拿了几杯美酒下肚,微微觉得头顶有些晕眩,为了不失礼,她端着酒杯暂时避至露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是好的。
十分钟后,她便手握酒杯回到宴会厅,毕竟不能消失得太久,否则很没有大家气度,她的先生也没有面子。
季云涛在人群中微笑着转身,示意家华走近他,然后为身边的女宾引荐:“翠西,这位是我太太。”他介绍得大方而得体,丝毫看不出破绽。
翠西公主显然特别偏好紫色,一袭深紫色的曳地长礼服裙极好地衬托出她白皙的肤色,柔软的长卷发,顾盼间隐约可见钻石的长耳坠在发间熠熠生辉。姣好的面容上,最令人难忘的依然是那抹娇柔的唇线,天然去雕琢,复带了一股天然的傲气与不逊,却又那么柔美,相信会令许多男士恨不能一亲芳泽。
翠西扫一眼季云涛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落落大方地嫣然一笑,她们是老相识,她相信沈家华永远不会忘了她,于是主动伸出手来,招呼着:“他们把我半道拉过来,没想到竟会遇见季太太,沈小姐果然是个幸运女神呢!”
她这样开玩笑,家华只能赔笑,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当日翠西公主殿下给她的一番临别赠言,言犹在耳。
正说话间,哈里老兄忽然又从几位的身后冒出来:“走走走,小季,我们过去喝一杯,大家都在等你!季太太,翠西殿下,请允许我暂且将季先生借用一下。”
这种请求根本容不得别人拒绝,两位女士只能微笑默许。
他们尚未走远,翠西就换了另一副表情,凑近季太太耳侧耳语道:“真是巧遇,没想到我刚到苏黎世的第一天就巧遇季太太。”
家华不吭声,暂时保持礼貌的沉默。
翠西得意地昂起精致的面孔,柔声道:“季太太,你一直知道我和季先生的真实关系对不对?”她一面说,一面挑起眉。
家华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静候她下文,她相信对方一定还有下文。
“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和他最近一次偶遇是在……呵,我竟然忘了。遇在哪里并不重要,关键是我们上个月还有过一次亲密接触。我想季太太懂得我的意思?”翠西嗤笑,“沈家华,你介意自己继续做这样的季太太吗?呵呵呵,不过你完全无需紧张,和以往一样,我仍然没有爱上他,我只是特别喜欢他在床上的表现,相信你丈夫也对我有同感?”
家华涨红了脸,随即变得惨白,柔和的水晶吊灯下,她顺着翠西的视线望向自己的先生。偌大的金色大厅中央,他正和几位尊贵的男宾客们相谈甚欢。
撇开身家财富不论,他的英俊,浓美,恬淡,大方,看似最温和的外表和笑容下,那种云淡风轻的高贵,搭配极强大的气场和心力,就算是站在一群气度不凡尊贵至极的男人堆里,他依旧是最出类拔萃的。
这也是她爱上他的原因,相信也是许多女人爱慕他的原因。
当然,并不能完全摒弃他在床榻之上的能力,那也是必要条件之一。
家华对此经验不多,但她从间或的耳闻,包括她自身的体验,以及眼前翠西的提点,她忽然想起众多女性对他趋之若鹜的拥趸,一时间似有些顿悟。她猜测,或许她先生在床上的能力也和他在现实生活中的能力一样,是属于极为罕见的?
家华手中的红酒杯一晃,她几乎快要握不住它。
翠西却笑:“怎么,季太太不信?如果我没记错,季先生偶尔喜欢捂紧女伴的喉咙不让她出声,特别是他烦躁的时候。当然,如果还不足以取信,你可以现在就过去问你的先生,顺便把这杯美酒一起泼在他的头上。哈哈哈……”
即便家华再不希望它是真的,丑话说到如此真实的地步,它已无力再证明它自己是假的。家华有一瞬间其实更想将手中的红酒全部倾倒在翠西公主头上。
她挣扎了许久,决定还是一言不发继续维持镇定更显得高贵。
沈家华即便是最不起眼的灰姑娘,也一定要做最高贵的灰姑娘。她决定用最可贵的沉默来捍卫自己的尊严。
她侧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消化掉这突如其来的羞辱,然后笔直地掉转身,再一次无畏地走向那座巨大也美丽无比的露台。
她身后,传来翠西爽朗之极的笑声,如果不知道她所笑话的内容,那声音听起来确实犹如天籁般动听。
家华几乎是扑倒在露台的大理石栏杆上。露台上仍然只有她一个人,所有来宾的注意力都在主会场,这样盛大的社交场合,没有人会将时间白白浪费在欣赏室外的风景上。
家华的耳畔仿似幻听一样,出现了罗伯特戴维斯医生的声音,或者你也可以说,是两个沈家华在她的内心激烈交战,一如之前。
“沈小姐,你相信自己的丈夫吗?”
我信他吗?但关键是他值得我信任吗?
“我很想信任他,可是他这样践踏我的信任,我无法再相信他。”
“你确信他背叛了你?”
“是。他背叛了我很多次,最让我伤心的是这次。”
“为什么这次最让你伤心?”
“我不想说。”
“你很爱他?”
“我不想再和他在一起,可是我心里特别难过。罗伯特,我是不是应该放弃?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放弃?”
“沈家华,我暂时没有办法回答你,很抱歉,这个问题需要你自己回答自己,你要听从你自己的心意。”
“我一定是个傻子。”
“沈家华,不要哭。哭是懦弱的表现,人必须自爱才能得到爱。”
“你说的都是谎言,我努力了这么久,我也很自爱,可还是没有人爱我。”
“很多时候我们努力是因为我们太想得到某样东西,但,即便我们很努力,也可能什么也得不到。所以,我们在努力之后不应该太过苛求结果,那只会给我们增添不必要的痛苦。”
“如果注定得不到,我们为什么还要努力?”
“这是一道无解题,我无法给你满意的答案。很多人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某些东西,也有很多人费尽心机仍然白费心机,不到最后,没有人能知道结局。你也可以相信你所得的是你努力所获,同样,你也可以认为那是你的命运。不要哭,会有人看见,眼泪并不能为你赢来男人的怜惜,相信我,沈家华。这里是酒会,你要镇定自己,一切等回去再决定。”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罗伯特,我很害怕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我假装自己可以很坚强,假装没有任何困难能够打倒沈家华,假装自己可以包容一切痛苦来接受这个男人。可是,我其实做不到,我越来越孤单,越来越失去自信,越来越面目可憎。我明明做不到,却跟他说我可以,我不但欺骗了我自己,也同时欺骗了他,我一定是个笨蛋!”
“家华,不要这样说自己,要饶恕别人的罪过,首先要学会饶恕你自己。我的意思是,即便你偶尔放弃一点点努力,你也同样值得被爱被珍惜,所以,不要太苛责自己。你不是带着手提电话,如果难过,你可以打给任何一个你思念的人,让他们帮你分担内心的痛苦,那样对你会有好处。你是个好姑娘,上帝一定会保佑你。”
“好。”
家华果真从手包内摸出电话,一阵手忙脚乱中,原本握在手里的高脚杯杯口一斜,泼出的酒液洒在她的裙子上。
刚好此时,大厅内那支小型的弦乐队转而奏起另一段舒缓轻柔的前奏,她一手握着酒杯和手包,一手握电话,怔怔地望着远处金色大厅深处。
美丽的翠西殿下越过人群走过去,在高大英俊的季先生面前深深地行屈膝礼,像是主动邀请他与她共舞。
巨型水晶吊灯散射出的璀璨光芒中,她的先生似乎笑了一下,将手中的水杯置于侍应的托盘之上,然后接过她纤细柔美的手臂和身体,将她揽入怀中。
家华很少有幸见识季云涛的舞艺,现在看来,绝对算得上是他的另一种致命武器,她看着看着,不想再看,十分不争气地别过脸去。
每一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女,无论他们在人前怎样掩饰,他们当中的某一个总会露出一些马脚。明眼人无需多问,看一眼这两个人中间的某一个就明白,一眼不行,多看几眼肯定能看出端倪,就像谎言永远只有被揭穿的命运,纸包不住火一样。
阅历欠缺的季太太就是看了翠西公主好几眼,才自认看出了一些所以然。
一分钟后,她干脆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背对宴会大厅,低头拨电话。听筒那头竟然通了,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宋文远,是你吗?”
她在凌晨时分打过来,而且还带着哭腔,让文远吃一惊,不觉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家华,你怎么了?”
家华想了想,还是觉得难以启齿,于是没头没脑丢给他一句:“宋文远,我是个大傻瓜,你也是个大傻瓜!”
文远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笑道:“沈家华,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但他还是问出了最愚蠢的问题,哪有人身体不舒服会哭着说自己是傻瓜,还说别人和她一样傻?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家华,你在哪里?”
“宋文远,我好想念你。”
她也想念母亲,想念那个她曾经认为它毫无家庭温暖的家,可是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用手臂拭去热泪,她已经很久没有再做梦饿醒过,她说她想念文远其实也说了谎话。她就像第一次说谎话就被人当场戳穿的小孩子,惊慌失措地挂断了文远的电话。
乐队奏响了另一支背景音乐,一名侍应走近这位独自在露台上观景的女士,问她需不需要重新换一杯饮料。他无意中发现客人的裙子上似乎还沾染了一些酒渍,遂礼貌地多问了一句:“您是否不舒服?”
这位年轻的女士抬起小巧的下巴,双眼微红,神情似有些恍惚,和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用劲握着那只空酒杯:“不,谢谢你。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知会季先生,就说季太太不舒服,想提前回去。”
好在这名侍应生略懂英语,季先生也相当体贴,听闻此事后第一时间就回到了她身边。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克鲁姆部长夫妇。刚刚宾主双方正相谈甚欢,听侍应说季太太不舒服立刻一齐跟过来表达关切之情。
克鲁姆夫人柔声询问她是否需要去看医生,家华只好窘迫地小声扯了个谎:“不用,我恐怕有些醉酒。”
季云涛失笑,沈家华在美酒面前一向缺乏自控力,他并未怀疑这则借口的真实性。
他和她在门外的长阶前,同热情的部长夫妇简单作别。
只是季太太的脚步有些踉跄,季先生不着痕迹地笑着扶住她的腰肢,在克鲁姆部长充满同情的大笑声中,将她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车内。
殷勤的侍应立即过来替两位贵宾合上车门。
这一次很是奇怪,季太太一路上都很安静,既没有同他撒娇使泼,也没有将脑袋置于他膝上。她靠在后座上假寐,佯装头痛欲裂。
他用手在她头上试了试她的体温,并未发觉有异,前排司机一见,连忙又将车内温度调高了少许。季云涛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太太身上。很多时候,他都是极绅士极体贴的。
家华紧紧闭着眼睛,假装对此无动于衷。手机也被她关掉了,今晚她突然打搅文远,她觉得她很自私。
她闭着眼睛想,婚姻关系就像世间一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一样,看上去很美,背地里全部都是假象。
她这样想确实有些以偏概全,爱一个就要包容他(她)所有的一切,但她和季云涛两人的段位太不对等,让她这样的小人物去包容有大心胸的季云涛着实费力了些,所谓庙小容不下大菩萨。
她突然又想到自己曾经问过他的一个问题,季云涛,如果有一天你没有了我,你的心会不会破掉一个大洞?她在心里自言自语地帮他答道,一定不会。这样想,她心里更加痛得要命,渐渐有了决定。
准确说,是一个决定在她心里渐渐成形,而且她决定吸取前几次的教训,在和季云涛最终摊牌以前,先什么也不说。
一连几天,家华觉得自己十分平静。
不知为何,季云涛这次并没有急着离家公干,一连几天,他都是在毗邻苏黎世湖的季氏集团总部办公。
不过,她自以为她很平静,可还是瞒不过他的法眼。
他的太太忽然不再和他偶尔撒娇使泼,每个夜晚当他回到他和她的卧室,她必定已经一早爬进了被单内。刚开始他没注意,第三次第四次之后,他觉出反常。
最后一次的时候,他俯下身,抱住她,但就在这一瞬,他发现某人立刻四肢僵硬,抗拒之意极其明显。
他先是笑,随后斥责道:“沈家华,你又怎么了?”好几天没有碰过她,他的忍耐力已经有限。
她没有动,应该说一动不动,但沈家华永远是无敌的,她竟然昧着良心在笑,笑得还异常温柔:“我有些不舒服。”
季云涛伸手试一试她的体温,并不发烧:“哪里不舒服?”
家华想了想,还真像想得那么回事,继续歪头笑道:“我哪里都不舒服,我警告你,季云涛,不许碰我!”
好像他熟悉的沈家华又短暂地回来了,季云涛无奈地侧过脸去笑了笑,他太太立刻闭上眼睛假寐。当然是假寐,谁能够在短短数秒钟之内进入深眠?
季云涛忽然有些挫败感,被单内的沈家华好像突然变成了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卫道士,和前段时间热衷造人的狂人区别太大,他不知道她哪根筋又出了毛病,却无可奈何。
但,他一向好脾气兼个性温和,不想即刻就揭穿她,为她掖好被子,自己去卫浴间洗漱。
他刚走,家华就再也忍不住躲在被单下流下热泪。
难道她还对这个男人抱有幻想么?为什么他的一颦一笑仍然让她如此难过?为什么她不可以理直气壮地质问他?
其实是家华自己懦弱,没有勇气揭下他的面具。
揭穿不停背叛自己的爱人,等于揭穿爱情的丑陋面目,她不想和他撕破脸,她觉得那样做,她肯定会更难过。
她经过权衡,觉得自己静悄悄地离开,带走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美好记忆,会比较体面。
还有云旎,她为自己屡次抛弃她感到内疚。自从知道她的身世,这种内疚越发让人难过。
曾经,她奢望从季云涛的身体内偷一个美丽的小孩子出来,现在它已毫无可能实现。所以,她趁大家不注意,屡屡偷看他的幼妹,偷偷幻想她或许就是季云涛和沈家华的另一个小孩子。
当然,因为年纪关系,他和她根本不可能有云旎这样大的小孩子。
好几次,是在早餐时间,她只顾偷看别人,却偏偏想不到自己这些可疑行迹会同时落在别人眼里。
季云涛的视线回到报纸上,继续维持着好脾气的沉默。
有人一向不擅长隐藏心事,而她先生又是世上少数几个最懂得读心术的高手,再说他太太的心思只差用笔写在脸上,看不出看不见那是傻子。
季云涛只觉心脏一阵一阵抽搐,他自她眼中看出了一大堆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的东西。
他不禁皱眉,忽然气愤无比,沈家华是不是一天不折磨几次她先生的神经,就真的无聊到活不下去?他扔下报纸,突然间推开椅子,大步离开餐厅,留下一头雾水的云旎和边上正小心服侍的佣人,以及始作俑者。
季先生为何会突然光火?刚刚没有人做错什么啊?大家都百般不解。只有一个人垂着眼睫,心里翻江倒海一样绞痛,好像他是踩在她心上走出这间屋子。
云旎有些委屈,皱着鼻头道:“沈家华,他又发什么神经?”
家华强作镇定,安慰小妮子道:“大人总会有不开心,和云旎没关系。”
云旎耸一下肩膀:“季云涛就是个怪人,沈家华你不要在意。”
“……”
“我要去学校了,沈家华,再见。”
“云旎再见。”
老陈在走廊上恭送完先生的背影,顺路过来探望太太,好言询问道:“家华,你怎么了?”
家华故作吃惊:“什么?”
老陈会心地一笑,目光炯炯:“你心里不开心为什么不说出来?”
家华下意识地摸摸脸颊,略微有些窘迫。
“家华,不要考验季先生的头脑和眼力,连我都不是他对手,更何况你?”
“……”
“家华,你可以透露给我一二吗?”
“我没什么,老陈。”
“没什么吗?那你昨天让画廊送来的画又是怎么回事?你还特意让我为季先生书房挑了几幅,好顺便换掉原先那幅。如果我没有记错,被换下的那幅劣作应该是沈家华的大作吧?当初是凯瑟琳多事挂了上去,季先生也就认了,可是你现在看似不动声色地又让人把它换了下来,你以为旁人都和你一样难得糊涂?你怎么了,沈家华?”
在这位心细如发丝又不怕得罪她的老前辈面前,家华一点办法也没有,嘴巴张了张,终于颤声道:“老陈,我现在还不想说,有一天你会知道。”
“好。但我希望你能告诉季先生,毕竟他是你先生,他也值得你信任。”
家华登时面目怪异,她强忍了片刻,终是咽下了想要反驳对方的话,只是简单地收场道:“老陈,我有些不舒服,我想休息一会。”
这便是逐客令了。老陈略微有些尴尬,从前的家华从不会如此失礼,她真把他当成下人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他欠身道:“好,我先过去,你好好休息。”
“老陈,对不起。”
“不用。”老陈叹口气,改去自己日常去的小餐厅用早餐。
家华再也没有任何食欲,站起身,准备回卧室休息片刻。才进门,就听电话响,谁会这么早打来?
她走过去接电话,电话那边竟然是久未谋面的薇安:“季太太吗?”
“是。”
“我是薇安。很抱歉,这么早打扰你,这里,我只知道这个号码,所以……”薇安有些迟疑。
“没关系。”
“我现在在大门口,保卫不让我进来,可以麻烦你跟他们说一声吗?”
家华的大脑有些缺氧,犹豫了片刻才答应:“好。”
薇安立刻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手机交给门口的卫戍。
于是很快连季云涛都被惊动,包括老陈约翰等人,所有人都随着季云涛的步伐一齐来到季宅的门廊上。
气势恢宏的庄园大门距离这座古堡式建筑还有数分钟的车程,如果步行的话,至少需要十多分钟的时间。
季云涛的脸色略显阴沉,默然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近,沿着林木参天的宽阔甬道,绕过那座古老的喷泉,一直走到距离他们数十步之外才驻足。
他刚刚已被告知,他的手下是迫于季太太所下的命令才不得不放薇安小姐进的门。
多日不见,她更瘦也更虚弱了,一双眼眸却越发清澈,清澈得令人心痛。只是腿伤仍未痊愈,跛着一只脚踽踽来到他跟前。
他不觉皱眉,眼前站着的,确实是他的薇安没错。
细手细脚,卷曲的短发,小小的下巴,忽忽扑闪的瞳仁,好像猎人的花园中最俏皮活泼的那只麋鹿。那是他和她相爱之时,他给她的昵称。
可是,他的小小麋鹿现在真成了跛足的困兽,最不幸的是,他被认为是那位背信弃义的猎人,养育了它,溺爱它,再亲手将它送进屠宰场。比如她的腿伤,严格意义上来讲,也是因为他不肯协助东阿,导致季云微迁怒于人,利用她向他报复。
归根到底,他似乎都是罪魁祸首。
今天,他基本猜到她所为何来,而那个放她进来让整个事件扩大化的沈家华一定不明白,她刚刚做了怎样一个决定。
薇安的嘴角牵强地扯了扯,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好久不见,季云涛。”
季云涛没有接腔,英俊浓美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苦笑。他身后,家华穿过众人,他不动声色地伸出左臂握住她一只手,制止住她继续往前走的可能。
家华有些吃惊于此,薇安则昂起头,哂笑了一下。
老谋深算的季云涛果真爱上了另一个女人,且爱得如此深,如此忌惮,生怕自己会做出不利于她的举动。而被他爱着的幸运儿,眼前这位季太太,竟然是面目普通毫不起眼的灰姑娘,更为讽刺的是,几番交道打下来,薇安发现这位季太太还是最最落入俗套的情节里那个所谓靠美德胜出的灰姑娘。
薇安咬紧娇俏的嘴唇,又侧耳听了片刻。
突然,季宅的上空响起了飞机的螺旋桨声,众人随着她的视线看去,他们的头顶竟然盘旋着一只直升机!机上,正有人拿着长镜头对着他们所在的地面航拍。
薇安笑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她从随身的背包内迅速摸出一只手枪,举起手臂,瞄准季云涛。
登时,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