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挽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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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的装修尽力维持着古老的原样，色调喑哑的木地板，繁复的水晶吊灯，美轮美奂的天花穹顶，衬托着素净的壁纸和古董家具，依旧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保持着主人一贯的风格。
季云涛推开一间房门，家华迟疑了数步，才跟在他后面进入。季云涛停下脚步，家华猝不及防，差点迎头撞上他。不料他的手臂只是越过她的身体，在她身后掩上厚重的木门，人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的身侧。
他问：“你很怕我死？”
家华不答，因为无需再答，自己的行动明摆着，辩无可辩。
季云涛再笑了下，将她揽入怀中。刚开始力道并不重，随后慢慢收紧了些，家华的整张脸都贴在了他胸前的衬衣上。
他并没有低下头吻她，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但他的怀抱很温暖。出乎意料的是，家华这一次没有觉得特别抗拒，她很安静。
季云涛松开她，走去为她倒了杯凉水，递给她。
家华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小口，可能因为是泉水的缘故，水质有一些甜，她默然，不敢看眼前的男人。
季云涛看一眼她，走至落地窗前，这里是一楼，玻璃窗外宛如一整幅美丽的田园画卷，他给她一副背影，淡淡道：“我不会再有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给别人第二次机会。”停顿了下，又接着道，“家华，我知道你心里对我的感情，我说过，我不会将你交给那个男人，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家华低下头，以为对方是在下逐客令，轻声道：“我一会就走。”
季云涛回过头来朝她笑：“既然来了，我不会再让你走，我并没有那么坏，沈家华，你实在不了解我。”
家华有些诧异，轻轻抬起头。
一对男女，只要他们曾经上过床又很和谐，那么他们之间的气场和互动，外人是很难体会出个中微妙的。此刻，这一对就是这么回事。两个人互相望着，谁也不说话，季云涛面露微笑，沈家华则神情拘谨。
季云涛又等了一会才笑道：“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
要说不想留下那是骗人的，但家华思虑良久，还是离开的好，于是委婉而明确地答复道：“我很喜欢我目前的工作。”
季云涛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沈家华拒绝，好像他们之间只有初次的主雇交锋，是他先占得主动，以后几次，一直是他在示好他在挽留，而对方还不领情。而实际情况完全和表面情况相反。所以他有些好笑，看着她笑了笑，没有接腔。
家华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尴尬地立在原地，垂下脖颈。自己出来时就太冲动，什么都没有考虑，等到了这里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眼下要如何自处，今晚住在哪里，都是一个个问题。留宿，则变成寄居，即刻走，又明显矫情。
季云涛喝了口水，身形放松地坐在沙发上，抬眼看着站着的那一位：“家华，我刚刚已经说过，我不会再让你走。”他的语气完全不是情人之间的，而是上级与下级之间的，但他已不再称呼她为沈小姐。
“季先生，我已经辞职了。”
现在，相对小家子气的反倒是这一位，季先生季先生叫个不停。季云涛心情出奇的好，饶有兴味地看着伊人微笑，静等她下文。
家华却没有惊慌，回视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非要绑架你才行？”
家华红了脸，她还是无法长时间和他对峙下去，因为条件不够对等。她对他的感情让她很难自始至终保持镇定，她鼓足最后的勇气回敬道：“我以为现在已经是法制社会。”
季云涛缓和了语气：“家华，我想要你替我照顾云旎，我一直飞来飞去，很难能照顾到她。”
家华想也不想就推辞：“云旎并不喜欢我，相反，她对我持有很强烈的恶意。”
“我知道。但她现在给我的说辞是，她喜欢你远甚于方韶光。”
方韶光？应该就是她的前任，她与云旎的关系已经达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至少说明她在季云涛心目中的分量已经远超过他的幼妹。家华心里一痛，一时间只顾了痛，没顾上接话。
“我一直有意将她接来这里接受教育，依据云旎的个性，绝对会让你这份工作，远比你从事过的任何一个都具挑战性。”
“家华，我希望她将来的个性有一半像你，至少我可以少操些心。”
家华望着对方的眼睛，他的说辞很打动人，季云涛的意思是，他也欣赏沈家华的个性？也是，正牌的私人助理以及未来的季太太已经回来，自己除了这个角色外，已无可能再留在他身边。家华微笑，笑得有些自我解嘲的味道，柔声道：“季先生，我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我现在的岗位，对我而言，你不觉得最好的恩赐是忘记？”她说的是英语，每到这个时刻，家华都情不自禁摒弃母语，因为她忽然很难用中文说出这么艰难的语意。
“沈家华，我只是让你留在这间房子里，给你一个相对好的环境，没有让你不要忘记。”
“季先生，我不想看见的人是你，不想听见的人是你，最想忘记的人也是你，你的任何恩赐和怜悯都是我承受不起的重负，你当真不能理解么？”
“沈家华。”
家华狠下心保持着不变的笑容：“对不起，季先生，请让我保留最后一份自尊。”
“你还在恨我？”
“不，我会记得那些美好的回忆。”
季云涛不再讲话。夜色慢慢降临，窗外的风景渐渐模糊，她苗条的身躯背朝着玻璃窗，被暗淡的余晖剪成优美的影子。他与她之间还有美好的回忆么？季云涛忽然有一些不肯定，当这个女人忘记他的那一刻，他是否也能如愿以偿地忘记她柔美的嗓音和剪影。
他起身走过去，将这个剪影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伊人倔强的头顶。她身上的味道很清新，第一次沁入鼻尖时他就已经察觉，他哑声低低要求道：“那就为我留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提出这种额外的要求，当初，他被迫放弃自己的人生准则时，这些心灵的需求也一并被他放弃了。他还没有准备好开始，但他知道他怀里的女人已经准备好结束，而他还没有。
家华没有动，也没有挣扎，她的身体很柔软，宛如他和她在威尼斯的那一夜。他的那句请求彻底瓦解了她的意志力，她沉默地任他抱着，眼泪洇湿了他白色的衬衣。
当晚，家华寄宿在客房。除了一个简短的拥抱，季云涛并没有再施舍更多的温暖。等到家华第二天清晨醒来，听说他已经去上班。她一直等到晚间，也没有看见他回来。第三天早晨醒来，确切说是被飞机的引擎声吵醒，她披着睡衣，走到窗前，目送着那只大鸟徐徐在远处的山谷中展翅凌空远去，连老陈也一并搭了老板的飞机返程。
她知道等待自己的未来将是什么，在这座房子里，她又将独自面对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
两个星期后，云旎果然转学而至。但她是独自前来，她的二哥只是安排人将她送了过来，并事先命人为她安排了最好的入学条件。
云旎看见她，就当没看见，甚至她对这座房子里任何一件家具的关注度，都远多于对沈家华的。
家华没有做过母亲，她自小也是独生女，完全没有照顾小孩子的经历，她决定暂时只将她当作朋友。只是她有些奇怪，自己怎么从未见过季家大小姐？按说，照顾幼妹的责任她应该最当仁不让责无旁贷，可是这份重任，却落到了季云涛一个大男人身上。
家华略有些好奇，却并未探究根由。她依据自己有限的经验得知，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难言的隐痛，无论你再有钱再有势再有美貌，即便你俯下身去问三岁的可爱孩童，牠也一样要为不能随意享用玩具和冰激凌而烦恼心碎。
她想季云涛和黄伟文一样还没准备好爱沈家华，看来爱上她真是一项艰巨又艰巨的巅峰任务，无论是所向披靡的季某人还是芸芸众生之一的黄先生，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视沈家华为洪水猛兽，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家华一想到此，便唯有苦笑。
闲暇时，她让约翰为她请了油画老师。这里到处都是天然的美景，云旎上学时，她就靠颇费时间的学画打发时间。
一个月之后，渐渐地，她的画艺略有进步。她选了最心爱的一幅，用木框镶了挂在自己床头，每晚入睡前看着它，都忍不住要微笑下。
云旎对此不屑一顾。在学校里，她有更好的绘画老师，她选修的也是这门课，根本看不起沈家华的雕虫小技。但是她看家华画得如此专心，有时也忍不住上前偶尔指导她一次两次。
家华知道她的努力有了些微的效果，云旎对她的戒备正逐渐逐渐消融，宛如当年她心头的积雪，因为季云涛的出现而化解。
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家华愿意在等待的同时，不断付出艰辛的努力和坚持。
一直以来，她都是最受老板青睐的员工，不计报酬，着力成长，这样的好下属哪里找，季云涛和陈志祥倒是慧眼识金。
云旎渐渐长成大姑娘，十岁的女孩子，已早早到了发育期。
是日，家华趁云旎放假，请司机载他们到市里购物，小妮子所有的内衣一概都不能再穿，必须要重新更换。
家华让店员照尺寸为云旎挑选喜欢的款式，自己在一旁看着这个虽然富甲天下，却连内衣都要由外人操心的少女，心里暗暗生出爱怜。自己像她这般年纪时，至少身边还有母亲。
毕竟每一个少女，在青春期，都要面对那些对外人难以启齿的尴尬事宜。而云旎身边，除了天马行空神龙不见首尾的季云涛，就只有她与满屋的仆人与保镖。那位从不露面的季大小姐，也许根本就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位幼妹需要她照拂。
云旎摸着胸前渐渐鼓起的包块，不由皱起浓眉，毫无礼貌地推开为她试衣的店员：“好痛！我讨厌做个女人！”
家华弯下腰：“云旎，每个女人都要经历这段周期，这是上帝造人的奇迹，想想看，没有女人，哪会有母亲？”
云旎的小脸上有一丝好奇：“沈家华，男人和女人，到底要怎样才可以制造出婴儿？”
家华思考半天，考虑该怎么回答，这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也许每个孩子在成长的过程当中，都要面临这个疑问，家华记得自己当初也曾为此绞尽脑汁，她字字斟酌：“我想，首先他们要——”
“做*爱？”没等她说完，云旎调皮地抢先答。
家华有些脸红，小妮子真是人小鬼大。云旎附在她耳边，小声地问：“你有没有同我二哥做过爱？”她小嘴中的热气撩拨得家华痒得不行，沈小姐略略歪下头，清清嗓子，狼狈不已。小妮子才十岁，问起话来居然如此直接。
云旎得意地撇撇小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根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家华涨红了脸，假装埋头替她整理衣物，避开她与季云涛同样形状的双眸。童言虽然无忌，说的何尝不是实情。云旎仰起小脸：“等我长大，绝不会像你这么没志气，我要让天下所有见过季云旎的男人都为我倾倒不已！”
家华微笑：“好大的口气。”
云旎耻笑她：“才不会像你。”
“我没志气么？”
云旎对牢面前的穿衣镜做一个鬼脸：“还没有吗？谁不知道你喜欢季云涛，你是为他才留下，可是你连区区一个方韶光的待遇都不如。要是换作我，这种男人送与我，我都不要！”
家华装作不解，皱眉道：“是吗，真是好大的口气，敢问季小姐，除了这个原因，可还有什么其他理由让你如此不待见季先生？”
云旎自镜中回过头来，拿腔拿调地反问她：“当然有！像他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两面三刀的臭脾性，连我都受不了，难道你还没受够？”
家华一愣，随即开怀大笑。她许久都没有如此笑过，云旎也是。两个女人，一大一小，在顶级的名牌内衣店里笑得喘不过气来，抱成一团。
云旎忽然清醒，尴尬地推开她：“沈家华，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接受你，我只是可怜你。”
家华并不动怒或生气，继续维持着好脾气，她看出少女内心的创伤，她愿意竭尽可能弥补她，虽然她并不是她的家人。
“云旎，那我谢谢你的怜悯？”家华微笑。
云旎终于失笑，宛如卸下防御的小兽。家华抚一下她额前的碎发，宛如轻抚着幼年时同样倔强寂寞的小沈家华。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挽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