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的眼泪》海上安娜

11、惊变 家华落下泪

　　当她终于从疼痛中苏醒，发觉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世界。想开口询问，嘴巴张了又张，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见一个满头白发的头颅朝她俯下来：“沈小姐，医生说你已经脱离危险，谢谢你救了季先生，我们一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说到最后一句，老人忍不住哽咽。
　　家华依然圆睁着双眼。老人明白她的疑问，接着回答她道：“季先生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警察勘察过现场，说幸亏你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了最致命的几枪，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季先生？坚尼是季先生？家华欣慰地闭上眼睛，既然坚尼没有大碍就好。
　　那一瞬间，自己实在不能忍受眼看着他就死在自己面前，既然他已无性命之忧，管他是林先生季先生都没有关系。家华在心里想，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爱情？或许是，或许还不是，只不过在威尼斯重逢的那一刻，家华分明感觉得到心中有一缕百转千回的柔情。一直以来压抑在她心底的重重阴霾，仿佛豁然间一散而尽。
　　自己这些年的彷徨与症结，居然可以因为面前这个男子而化解，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她还是不太能确定。
　　家华最后才想起她就职的饭店，心想自己失踪这么长时间，真不知他们要急成什么样。于是挣扎着开口：“老先生，麻烦你替我通知——”
　　老先生微笑着安慰她：“沈小姐，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一切，北爱尔兰那边同意你暂时休假，并托我代为转达问候，请你安心休养。”
　　家华松了一口气。
　　等到她可以自行下床活动，发现自己原来置身于一个四周环水的小岛上。这里应该是私属领地，岛上风景如画，设施一应俱全。
　　原来坚尼林只是他的化名，只是家华再也没见过这个化名为坚尼林的男人。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直到枪伤痊愈，她都没有再见过他。
　　随着□□的痊愈，前段日子蛰伏的理智，渐渐从她潜意识里爬出来占据了制胜位置。
　　他和她在威尼斯分别当日，对方已经很隐晦地坦诚了他对沈家华的无心，自己后来救他，也应该纯粹是出于人道主义，不能强求人家以身相许吧？
　　可，即便是无情，当面感谢一下救命之恩也是应该的吧？如果连这点都拘泥，家华想，这样的人物自己不见也罢。
　　她只问：“老先生，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家华，请叫我老陈，大家都这么称呼我。”
　　家华微笑，她倒是不反感这位慈祥的老人：“那么，老陈，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我还有工作。”
　　老陈不露声色：“家华，贵公司的经营风格虽说一向以保守著称于世，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借旷工为由解聘一个见义勇为的员工，实在不近人情。”
　　旷工？此话怎讲？难道老陈前面一直说公司那边已经同意她暂时休假都是在骗她？她竟这样丢了工作？家华觉得不可思议。这份工作等于是她的精神支柱，好比是她的硬壳，她凭借它躲进去，便可以忘掉令人难过的过往和现实。为了打造这只壳，她不惜荒废自己的青春岁月，比之感情，她只有更重视。再说自己不过休了一个病假，好歹也是见义勇为，上头不可能如此没有人情味，她不信。
　　老陈只笑不语。她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当着他的面拨打凯瑟琳的电话。
　　老友一听她的声音，立刻压低了声线：“家华，你怎么搞的？我打了你多少个电话，你都不接，上头已经改派了另一位老兄接替你掌管大印，你到哪里去了？大报小报谣言满天飞，都说你和背景异常复杂、财富不可计数的某跨国财阀有牵连，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家华震惊无比，惊诧之余失去语言能力。搁下听筒，愣了大约一分钟，家华的脑筋才稍稍缓过来一点，猛地想起方才电话里凯瑟琳的话，不觉舌头有些打结：“老陈，他们说季，季先生是——”
　　老陈明白她所指，笑容高深莫测地与她目接，却笑而不答。
　　家华一时没做声，一是在想坚尼林怎么会是背景异常复杂且财富不可计数的跨国财阀，二是在想上帝真会和她开玩笑，自己这样坚持不懈地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居然因为一件见义勇为的善举丢了饭碗，她有些茫然和忿忿不平。
　　老陈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家华，那种工作虽然表面风光，但一个女孩子做得累死累活，有什么好可惜？经过这次，你现在的银行存款，已经足以替你自己开一家很具规模的饭店，替别人打工不如自己做老板，你说是不是？当然，如果你愿意，季先生也可以安排你去我们旗下的任何一家公司。”
　　家华看着他，脑海中，却走马灯似的浮现出往日的片段，坚尼，不，这位季先生怎么可能是此等大人物？虽然他的眉宇间有不同于寻常人的冷淡和深邃，但形容举止还不至于太奇怪。他每次来饭店，大多住的都是普通套间，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庞大的身家背景？虽然她承认自己第一次看见他，就被他身上的某种高贵与气势吸引，但这种气质竟然是出自这样一种原因。
　　老陈有些误会了面前这位女郎的沉默，微笑再道：“家华，季先生交代我，如果沈小姐觉得不够，我可以全权做主。”
　　“他姓季？”
　　“季云涛。”
　　家华面无表情地问：“季先生很有钱吗？”
　　老陈微笑点头。
　　“他可以给我多少？”
　　老陈略有些诧异，但还是泰然道：“很多。”
　　家华心里难过，觉得受到了侮辱。不，她不要他的钱。钱再多能买回什么，能买回她的命，还是他的命？她一时还未从失业的阴影中平复，不禁有些生气：“老陈，请你转达那位季先生，我当日救他出于自愿，不需要他用金钱来报答。那些账户上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动，请派人送我离开即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哪怕我穷到去领救济金，也不会要他的钱。”
　　老陈见她看似语气平静，情绪明显失控，遂不再与她分辩。
　　第二日，即有游艇前来接她上岸。家华一上岸，就近找到公用电话亭致电总部：“琼森先生，我是沈家华。”
　　一向对她和颜悦色的集团核心人物先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小姐，听说你受伤了？”
　　“已经痊愈了，琼森先生，我真的很抱歉，这段时间我一直昏迷，所以给各位添麻烦了。”
　　对方很冷淡：“祝贺你康复。”
　　家华听出不对，继续礼貌地问：“听说我的岗位已经另有人顶替，是暂时还是永久？”
　　“沈小姐，且遑论你旷工两个月不说，我们没想到你的背景这么复杂。可惜我对该财阀和那位季先生一向没有好印象，虽然我很赏识你的才华和努力，但我已不可能再聘用你。很抱歉。”
　　见她沉默，对方又道：“我会交代人事部门按辞职手续为你办理，如果不方便回来取，他们会将推荐信直接寄给你，我想或许对你另谋高就有些帮助。”
　　家华还想再为自己辩解一下：“琼森先生，请你相信我，我与他们并不认识，那只是一个巧合和偶然。”
　　“沈小姐，网络上一度刊登过你和被害人一起入宿酒店的照片，难道这也是巧合吗？”
　　家华顿时双颊滚烫，就听对方又道：“我一直很赏识你，虽然你是个亚裔，但我从来没有因为这点歧视你，沈小姐，你真的令我失望。”
　　“琼森先生，真的不是你想的这样——”家华握住听筒急道。
　　可惜电话那头随即传出长音，对方显然已挂断了线。
　　家华了解安东尼琼森，他是个一丝不苟到有些神经质的老头，想必此番他对自己彻底失去了信任。
　　令家华想不通的是，这个季云涛到底是什么神秘背景，他身为受害者被人刺杀，为何反倒如此为安东尼所不容？还有，为什么有人要刺杀他？他那么有钱，为什么还能差一点让对方得手？这些神秘的大人物不是都有着众多保镖，甚至还有的有着金刚不坏之身吗？
　　世界之大，家华忽然之间不知该往何处去。
　　所幸她还有些积蓄，但此刻她突然一夜间失去生活的重心，钱并不能帮她解决问题。
　　每天早晨，无需闹钟，她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惊起。睁开眼睛，才想起自己已经无需上班，无需再赶时间。这种清闲，却让这位昔日的女强人无所适从，也逼着她愈发认清了自己内心的真正需要。
　　老陈仍然不肯轻易放弃她，苦苦纠缠：“沈小姐，你到底需要我们怎么做才满意？”
　　家华落下泪来，她的生活再也无法恢复原状，对方居然还问她要怎样才满意？她想要有一双温暖而坚强的手臂，紧紧拥抱她。她从未有如此难过过，吸一吸鼻子：“老陈，我只要求，请别再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
　　老陈有些动容，素昧平生的沈家华原来是一个性情中的好女子：“家华，这是电话号码，这根专线很少有人知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家华，下一步，你想怎么办？”
　　家华犹豫半晌，实话实说道：“老陈，我略有些积蓄，我会移居新加坡一段时间。如果你可以帮我，就帮我办下签证，我刚刚试过，他们拒签了我。”
　　“那里有你的朋友？”
　　“是。”
　　家华说的当然不全是实话，她刚才不过是在街上，看到一则关于去新加坡旅游的广告，临时间下的决定。
　　这些年，她谙熟的另一种语言似乎只有英语。这里是意大利，她不会说他们的鸟语，因为语言不通，这些天的生活让她觉得尤其不便。她年纪大了，且心灰意冷，实在没有力气再去上什么语言学习班。
　　“小意思，家华。你好好保重，希望我们还可以再见！”
　　家华不语，心想如果可以，但愿再也不要见。
　　翌日清晨，家华刚洗漱完毕，就听有人敲门，她走过去，门外正是昨日跟在老陈身边的随从之一：“沈小姐，这是你的护照和机票。另外，这个信封希望你收下。”
　　家华刚接过来，来人即转身离去。
　　机票是头等舱的座位，信封内的现金不能算丰厚，但已足够她在狮城落地生根。家华不想再拒绝，再拒绝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如果对方非要支付她一笔金钱才肯心安，就当用这笔微薄的价值支付她当初白白流失的鲜血吧。
　　家华关上门，倚在门上，轻轻抬头，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