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清商》恭十一

1、公子清商（上）

　　【一】

　　细雨蒙蒙，安若息撑着伞，漫不经心地走在宏城坚实的石板上，当一幅飘扬在风雨中印着“茶”字的幡旗映入眼帘，她的脚步一滞，随即在烟雨迷蒙中看到那个始终一身杏黄色长衫的男子端坐在椅上，风华无双，不似凡间所有。

　　她走到他身边，收起伞，露出甜甜的笑容：“公子，我回来了。”

　　她的公子，正是那个身着杏黄色长衫的男子，江湖传闻中的四公子之首——慕容清商。

　　四大公子皆出自江湖四大世家，分别为以雅闻名的慕容清商，以剑闻名的欧阳子昭，以文闻名的皇甫瑬岚和以琴闻名的司徒寒。

　　而此时，坐在茶楼中的清商望着安若息满脸的笑容，心中稍有不忍，微微将目光移开，道：“若息，天极宫宫主邀我前去做客。”

　　安若息手中的伞“啪”地坠地，她面无表情地俯身拾伞，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笑意。

　　公子——

　　清商垂下眼睑，弯身握住安若息冰凉的双手，将她扶起：“若息，有些事情无需记得，便要尽早忘记。”

　　似指点似提醒似警告……

　　安若息抽回双手，骤失的温暖让她微微失神：“若息知道。”

　　有些事，如同在心底扎了根，忘不掉，逃不了，那些往事，那个人，她始终无法释怀，而公子，也不会因为她而放弃数十年来坚持的理想。

　　清商叹了口气，目光移向窗外的蒙蒙烟雨：“若是不愿，你不必随我去……”

　　“公子放心！”安若息骤然出声打断他的话，“若息还是那个若息，岂会为前尘往事所困。”

　　是的，她是安若息，那个眼中无尘心中无物的安若息，区区一个天极宫，怎值得她避如蛇蝎。

　　她将伞束在桌旁，如同寻常婢女般对清商恭敬道：“公子，天凉了，您身体虚弱，易感染风寒，不宜在外久留。”

　　清商默然良久，起身离开茶楼。

　　【二】

　　再次回到天极宫，安若息怔然望着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不知喜悲。

　　她该喜，喜那人竟不曾将这里改动分毫。

　　她该悲，悲自己竟然始终记得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绮罗殿，据说数年前是十煞所居之处。”引路小厮向两人介绍着路经的每一处，清商似乎听得很认真，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安若息却仿佛已经神游天外。

　　那小厮不知想到什么，又道：“只可惜我来天极宫时，十煞已销声匿迹，在江湖中也鲜少有人记得他们了……”

　　“呵。”安若息轻笑出声，“素闻天极宫手下杀手无数，其中最为优异的十人合称十煞，又传闻十煞刺杀本领乃江湖绝顶，至今从未失过手，不知这位小哥可否告诉我，这些传闻是真是假？”

　　小厮显然没想到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子竟会知晓这些，不由一怔，继而断然点头：“当然是真的！”

　　“噗——”不想安若息更是笑得天花乱坠，“这位小哥，方才我所言全是自己杜撰的，不想竟然如此之巧，真让我说中了。”

　　一旁的清商也微微浅笑，衬得他温润的脸愈发清雅，那小厮涨红了脸，又不知该如何争辩，只好愤愤地在前头带路。

　　待那小厮离得远了，清商侧身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若是不想笑，不用逼自己。”

　　她嗤笑一声：“人生苦短，韶华易逝，乘着这大好时光，我自然要开开心心地过，不笑怎么行？”

　　清商摇头：“你笑了，也未必开心。”

　　“可是开心的时候，我一定会笑。”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这样，当我不开心的时候，笑着笑着，也许就会开心了……”

　　清商不再言语，那小厮却放缓了脚步，一脸好奇地凑过来：“你们在讲什么？”

　　安若息眼珠子转了转，答道：“我们在讲……你知不知道，天极宫宫主，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小厮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置信，囔囔道：“怎么可能？宫主怎么会是女的？莫不是你又胡诌？”

　　“我诈你做什么，你要不信，跟我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姑娘准是又寻我开心。”小厮沮丧地低下了头，他来天极宫将近一年，始终不曾睹宫主真容，心下好奇万分，但到底也不敢违背宫中规训。三人拐过几个弯，有穿过几幢屋子，便走到天极宫正殿。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宫主有命，所有下人丫鬟都不能进正殿，宫主现在正在殿内等你们。”

　　清商向小厮道了声谢，缓步向殿内走去，安若息却没有跟上去，笑意盈盈地看着小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怀尘。”他看着安若息，奇怪道，“你怎么不进去？”

　　安若息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下：“你不是说所有下人丫鬟都不能进正殿吗，我是公子的婢女，当然也不能进去了。”

　　怀尘怔了怔，良久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你……你是婢女？”

　　“怎么？不像？”安若息挑眉。

　　“不像。”怀尘哭丧着脸，“你哪有婢女的样子。”

　　天极宫的婢女丫鬟，哪一个不是一脸惶恐维诺，唯恐行至踏错一步，何时见过有她这般大胆胡闹的，不像婢女，倒像是哪家的小姐姑娘。

　　想到这里，怀尘又有些好奇地问：“你家公子是什么人啊，宫主已经很久没有在正殿接见过客人了。”

　　“我家公子……”她露出甜甜的笑容，“我家公子叫慕容清商。”

　　“慕、慕容清商？”许是接二连三的收了刺激，怀尘鹦鹉学舌般念了一句，愣在原地久久反应不过来。安若息耸耸肩，听到他仿佛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原来，江湖四公子之首的慕容清商，是个这么女气的人。”

　　“你也觉得她女气？”安若息饶有兴致地凑上来，“我一直觉得公子是投错胎了，像他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又长了张如花似玉的脸，生为男子确实可惜了，这辈子要好好去求求菩萨，说不定下一世他便投做女胎了……”

　　正说得兴起，忽然响起一道充满惊喜和难以置信的男声，接着便觉一阵风掠过：“小绝！是你！”

　　安若息左臂猝不及防下被人抓住，她心中一急，左手使力挣脱开那人的钳制，又后退几步，满脸戒备地看着他。那是一个青衫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此时正惊喜地望着她，仿佛她是他寻求良久的人。

　　“左使大人！”

　　听到怀尘的惊呼，安若息又挑了挑眉，道：“原来是天极宫左使大人，小女子安若息，既不是你口中的‘小绝’，也没有见过一个名叫‘小绝’的女子，恐怕你认错人了”

　　萧天若面露异色：“小绝，你可还是怨我恨我，我知道昔日你受了许多苦，可那是宫主大人的命令，我……”

　　“我说你认错人了！”安若息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我不是小绝，我叫安、若、息！”

　　萧天若怔然，一时该说些什么，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安若息看，心下黯然，世上岂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怕是小绝始终不愿原谅他……

　　“正殿门口，岂容你们如此放肆！”未见人影，那庄严的声音已自殿内传来，不多久，正殿大门徐徐打开，一道明丽的身影自殿内缓缓走出，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便带着无尽的威严与肃穆。紧随其后的自然是慕容清商。

　　看到清商，安若息仿佛见到了救星，一侧身躲到了那杏黄色长衫后，拉着他的衣袖道：“公子，您快和左使解释清楚，我是您的婢女，不是那个什么小绝。”

　　“小绝？”清商喃喃低语了一句，抬头向萧天若说道：“我的婢女不知哪里惹了左使，但她确实名叫安若息，而不是你口中的小绝。”

　　“可是……”

　　“天若！不得无礼！”萧天若还想说什么，却被天极宫宫主云司瑶喝声打断，“小绝已经死了，是我亲自下的葬，你莫不是连我的话也信不过了？”

　　“……天若不敢。”

　　“不敢？”云司瑶冷哼一声，又道：“在正殿门口喧哗，又惊扰了贵客，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宫主？回若华殿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不准踏出若华殿一步。”说罢拂袖而去。

　　安若息也跟随清商离去，只是走出几步后，又回头深深地望了萧天若一眼。

　　未多久，正殿外便只剩下失魂落魄的萧天若和不知在喃喃自语什么的怀尘。

　　原来，宫主真的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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