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恐夜深花睡去》雪刺

12、第 12 章

　　卫衍回头看了一眼，见果然有人率大批突厥士兵尾随其后，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为首的是不是楼陵。
　　但卫衍没有多想，因为他认定楼陵就是如此自负。于是他回过头来，抬头望去，以再次确认山谷两侧已埋伏好弓箭手和滚石手。
　　“你为什么认定楼陵会跟来？”身侧的重宇忽然将一直以来的疑惑问出口。
　　卫衍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沉默了一会：“你没必要知道。”
　　重宇虽依旧疑虑重重，却没再追问。然而过了一会，卫衍忽然对他说道：“重宇。”
　　重宇看向他的侧脸。“我要你永远保护卫微，不伤害他。你能答应我吗？”
　　重宇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能答应我吗？”
　　重宇犹疑着说道：“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好。我就当你答应了，我相信你会做到。”卫衍看了他一眼。
　　重宇心下疑虑，正要再问，卫衍打断了他的话：“要进山谷了！”
　　重宇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只见月辉勾勒着射月谷的险峻边缘，散发着迷人而危险的光辉...

　　突厥大军在伦腾和秦姬的率领下追至谷地，这时，末舜大军忽然转身来战。
　　卫衍与伦腾相遇，分外震惊：“是你？”见楼陵并未如他预料那般追入埋伏地域，卫衍心里不禁憋了口怒气，并将其倾数投入战斗中。
　　伦腾原以为他被自己追赶至此，已成败局，没料到他竟依旧如此勇猛，竟心生怯懦，渐渐落了下风。
　　与此同时，那边的秦姬虽不善战，却心思极其细巧，竟无意间看到了山崖上闪烁的伏兵身影...
　　她大吃一惊，没想到楼陵所言竟成真，正要告知伦腾，突然瞥见与他战斗的卫衍。她深知擒贼先擒王，卫衍贵为末舜皇帝，若末舜损了他，必然再无恋战之心。
　　仅仅是转瞬间，秦姬心中便已有了主意。她没有向伦腾告知伏兵，而是只身一人，弃了马悄悄向山后袭去……
　　见突厥大军几乎都已涌进射月谷，卫衍且战且退，与重宇配合，将末舜大军渐渐撤出谷地，只待自己退入安全范围后一声令下了...
　　“弓箭手滚石手准备！”众伏兵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
　　众人看去，竟是流纯。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弓箭和火镰，不禁面面相觑。
　　“现在还不行，得等皇上和大将军安全撤离的消息。”其中一个瘦弱的士兵壮着胆子说道。
　　秦姬转头，盯着他打量了半晌，眼中森然的冷笑让那士兵不禁打了个寒颤。她勾起一抹笑，说道：“我说行就行。”
　　说罢，“唰”地一声，秦姬抽出了腰间的剑，一剑斩断了拴着巨石的麻绳。
　　众人大惊，眼睁睁地看着未点火的巨石脱离了束缚迅速向前滚动，然后缓缓坠落山崖——
　　巨石沿着山崖滚落，急剧地加速着，最后在一个磕绊后竟飞入半空！
　　众人正专注于战斗，突然听见巨石的轰轰响，下一瞬间，头顶便出现了一个深灰色的影子，然后急剧下落——
　　卫衍措手不及，但他的战马下意识地一跃，巨石险险擦过马臀。他心惊肉跳的同时，身边瞬间响起了无数惨叫声。
　　伏兵竟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开始了行动！卫衍大吃一惊。
　　然而事情紧接着变得更糟——由于消息闭塞，山崖对面的伏兵见这边已开始，纷纷点了火镰推下巨石、射下箭雨——
　　“快住手！谁下的令！”卫衍震怒，然而又不得不挥剑挡开箭雨、避开滚落的巨石，一时间受了不少轻伤。
　　众伏兵眼见秦姬做出如此举动，瞠目结舌，直到有一个士兵突然大声道：“你是之前那个与流纯容貌一模一样、逃走了的细作！”
　　此言一出，顿时哗然。秦姬突然转头盯着那个揭穿了她的士兵，冷冷地说道：“看来你是活腻了...”
　　说罢，她突然抬腿一脚狠狠蹬在他的胸膛上，那士兵措手不及，竟仰面坠下了山崖。
　　众人大骇，纷纷拔剑冲了上来，秦姬毫不畏惧，左手抽了腿上的匕首往空中一抛，反手握住，一手持剑一手持匕与其厮杀起来，同时顺手砍断束缚巨石的麻绳，令无数巨石纷纷滚落。
　　秦姬自小被牧马人收留，习得一副好身手，这些末舜士兵并非精兵，完全不在她话下。
　　不久，秦姬一个旋身，血珠从剑刃上四下飞落，瞬时逼退一众末舜士兵。这时，她忽然扔了剑，抄起手边的一把弓箭，拈弓搭箭直指众人。
　　箭尖所到之处，众士兵纷纷后退。
　　然而就在这时，秦姬突然转身，长箭直指山下正浴血奋战的卫衍——
　　与此同时，卫微闻声赶至，于人海中一眼望见了这一幕，他瞬间僵住了，旋即奋力驶向那个方向——
　　“卫衍——”

　　混战中，楼陵一直在试图寻找卫微的身影，然而突然间，将士中有人仰头指着夜空惊呼。
　　他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东方星空中那颗暗红色的将星划破夜空，悄然而落——
　　楼陵睁大了眼睛，颤抖着低喃着：“不！”

　　他眼见将星坠入地平线，震惊到无以复加。
　　将星已陨，卫微...
　　楼陵怔怔地望着夜空。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之前卫微与他对视的样子......
　　原来，这竟是最后一面...
　　此刻，他与卫微同在苍穹之下，却见不到他的身影，不知他在哪里，不知他身体有多痛，不知他弥留时的念想，只知他的身体正在冷去。
　　他还没有来得及……
　　身边的喧嚣渐渐远去，冰冷的窒息感从四面袭来，吹起楼陵凌乱的墨黑长发，穿透单薄的衣裳，一点点刺痛着他的心扉。
　　他拥抱过他，却不曾说过任何情话。
　　他吻过他，却不曾许下任何诺言。
　　他爱过他，而一句我爱你却划破了三年时光依旧残缺。
　　卫微对他的无数次凝视，都从指缝间流走了……也不会再有了。
　　楼陵的胸腔中突然涌上了一股腥甜，喷薄欲出。而就在这一刹那，记忆中的某一时刻突然浮现在眼前——
　　火红夕阳下，粼粼湖光前，卫微和他曾深深拥吻……
　　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是他们的爱唯一一次的重合。
　　记忆中那耀眼的夕阳之光，突然以极速穿过他们拥吻的间隙，穿过重重时空，一举刺入楼陵的眼睛——
　　这一瞬间，血泪并落。

　　当流纯赶至山谷时，突厥大军已死伤大半，此时，混战依旧在持续，只是已然寥寥。
　　她放眼看去寻觅了半晌，由于巨石凌乱，尸体横陈，她并没有找到卫微和卫衍。
　　眼见山崖上还有不少伏兵在继续，她不禁疑惑。她听说刚才伏兵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提前进攻，以致卫衍受困。于是流纯上了山崖，决定去探个究竟。
　　谁知上了山崖，流纯却立刻遭到了一个末舜士兵的突袭。
　　他毫不留情地拔剑相搏，流纯吃了一惊：“是我！你这是在做什么！”
　　然而那士兵杀红了眼，只嚷道：“再不会叫你蒙骗过去了！”
　　流纯闪躲还击的同时，顿时明白过来，刚才竟是秦姬来过这里！余光瞥见一旁有末舜士兵的尸体，她不禁怒火丛生，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秦姬干了些什么……
　　“我就是流纯！”她叫道，同时接住一击奋力挡开。
　　然而力道反使她后退一步，突然脚下一空，竟收手不及、仰面坠下——“啊！”
　　这一瞬间，她脑子一空，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这回死定了...
　　然而就在此时，山崖边突然出现了一只手臂，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惯性使然，流纯的手腕只觉得被重重一钳，身体也撞在崖壁上，摔得生疼。
　　此时顾不得这些，她勉强抬头看去，原来是重宇。
　　“抓住我的手！”他吃力地说道。流纯立刻反手抓住他的手，重宇开始使力试图把她拉上来。
　　一旁的士兵目瞪口呆，见重宇出现，方知自己认错了，正要冲过去帮重宇一把——突然间，一支无声的箭正中他的心窝。
　　那士兵震惊地垂头看了一眼穿胸而出的箭头，和逐渐渲染开来的鲜血，来不及说一句话，便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重宇听见异响，无意间朝这边瞥了一眼，正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身旁...
　　他瞬间怔住。
　　秦姬含笑看了他和流纯一眼。
　　重宇忽然感到后颈一凉，一把剑架在了他的后颈上，剑刃反射着寒光。“别动。”她偏着下巴瞥了流纯一眼，微笑道：“也别让她掉下去。”
　　“我撑不了太久。”重宇冷静地说道。
　　秦姬听了，不禁笑了起来：“我知道。她看着蛮重的。”
　　流纯正被吊地难受，听了这话立刻瞪向秦姬：“你走开！”
　　秦姬勾了勾唇角，并不理会她。她蹲下身，将手中的剑在重宇的后颈上按紧，忽然转头盯着流纯，开口道：“溪丛是谁？”
　　流纯一怔。
　　重宇的目光突然无声地落在流纯的脸上。他虽不识秦姬口中的溪丛，却深闻其名。溪丛，是前朝有名的军事家，传闻精通奇门遁甲和许多奇术，后来忽然辞官隐去，不知所踪，为卫吾缨寻遍四海多年...
　　“是我爹。”流纯说道。
　　秦姬一怔。流纯将她的神情看在眼底，渐渐眯起眼睛：“你既还记得他，你就应该知道——”
　　“那又怎样？”秦姬突然扭头，猛地站起身来。她举起剑，将剑尖对准了重宇的心口处，垂直而握，注视着流纯，对她最后一笑：“我必须这样做。”
　　“不要！”流纯失声叫道。
　　重宇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暗暗积蓄着力量，准备抓住那一瞬间踢开她一把拉起流纯。
　　剑尖向上一举，猛地落下——
　　一支长箭划破夜色，一举刺穿秦姬的身体！
　　她的身体猛地一顿。流纯和重宇顿时惊呆了...
　　秦姬缓缓垂下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胸口正中处渐渐晕染的鲜红。腥甜翻涌上她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流纯...
　　她慢慢转过身，向身后看去...

　　硝烟纷飞中，楼陵伫立风中，长发凌乱。四周尸体横陈，呻吟声断断续续。
　　他缓缓抹去嘴角的鲜血。身后渐渐传来马蹄声，直到有人在他身后说话，声音疲惫不堪：“可汗，伦腾大将军射月谷遇伏身亡。”
　　楼陵静静地听了，始终沉默。直到——
　　“末舜皇帝卫衍战死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