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辜采

8、最好的朋友 阿黛尔的生

　　走近了一看，噢，陆家的独生子陆敏慎。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得落落大方。几人互相正式介绍，然后一一落座。苏糖在一旁觉得有些囧，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各方领导一本正经的正式会面，偏偏双方人员平时不正经的样子她都没少见。
　　唯一的空位在苏糖的右手边，陆敏慎自然而然地落座。
　　转头对着苏糖笑得温柔似水：“到处找你，以为你又迷路了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转悠。”
　　文博诚、沈启峰、林昇吴用眼神示意顾时隽：来了！我们看好你！
　　顾时隽：“……”我才没有你们这么幼稚！
　　哼！苏糖才不喜欢这种娘娘腔！
　　苏糖心里抖了一抖，笑得太瘆人了，：“见到朋友了，就聊聊。”
　　陆敏慎看向顾时隽，：“认识这么久，竟不知道，糖糖和顾先生是朋友。”
　　糖糖？苏糖这下是真的抖了抖。
　　顾时隽这时却彻底淡定下来，他和苏糖本来就只是久别重逢的关系，三年过去，她有男朋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心里虽然有点不舒服，但顾时隽只当这是人之常情，毕竟当初有过这么深的感情，尽力忽略过去。
　　“很久没见了，最近才偶然遇上。”
　　顾时隽的冷淡，苏糖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顾时隽式的理智，曾经是她最沉迷的东西。心里一沉，随即又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本来就是这样啊苏糖，你还期待什么呢？
　　“那改天叫上糖糖，我们一起聚聚。”
　　糖糖你妹，聚你妹！
　　苏糖掏出手机手指盲打飞快地编了一条短信发给陆敏慎，发完若无其事地放回包里。陆敏慎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很快震了两下，但是他似乎毫无所觉，仍旧和面前的四人谈笑风生。
　　原本有些不自在的情绪，随着陆敏慎和顾时隽几人聊得越来越顺畅，苏糖慢慢地开始放松。陆敏慎自不必说，成为朋友之后他为了帮苏糖改善社交恐惧症，多次带着她参加各种聚会，活动。有他在身边，苏糖总是有些依赖的。而顾时隽更是曾经的枕边人，苏糖对他的熟悉程度更甚于对陆敏慎，所以，尽管面前还有刚认识的三人，苏糖也很难觉得拘谨。就像是有父母在身旁的孩子，就算环境再陌生，还是可以很安心可以放心玩耍。几人聊天，苏糖偶尔也会说几句，有时说到只有自己和陆敏慎才知道的笑点时，两人还会相视一笑。
　　顾时隽看在眼里，心里又有些不舒服。曾经那么了解的人，此刻在自己眼前和别人充满默契，顾时隽第一次觉得，人的占有欲真可怕，明明不爱了，可还是见不得她和别人在一起。这份要不得的占有欲作祟，让他一次又一次觉得心里难受。果然，还是讨厌来这个画展。
　　画展：←_←怪我咯！
　　正走神，陆敏慎突然问：“顾先生喜欢喝茶吗？”
　　“还行。”
　　“那边有茶室，不如我们过去喝杯茶如何？不知能否有幸喝到顾先生亲手泡的茶？”
　　陆敏慎都这么说了，顾时隽自不会拒绝，虽然感觉这个人奇奇怪怪。
　　苏糖瞬间就意识到陆敏慎的意思，丫是想看顾时隽泡茶，验证一下是否和自己像。悄悄用眼睛横陆敏慎，警告他，敢乱说话，删光你的硬盘！
　　陆敏慎一脸了然，起身时顺便掏出手机看看苏糖刚才发的短信。
　　“好好说话！！”
　　噗嗤一声笑出来，啧啧，看来她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一定是顾时隽了。
　　走进茶室坐下，很快有人进来准备各项工具。苏糖很粗心，记性不好，容易丢三落四，却连第一次看顾时隽泡茶那天的天气和顾时隽手上戒指闪耀的光芒都记得一清二楚。
　　没课的时候，苏糖总是喜欢待在顾时隽的房子里。他在书房忙碌，她就在客厅看书上网。书房的门总是开着，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坐在大书桌后的顾时隽。低着头，在认真工作。有时候会蹙眉，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难题。心烦了会练字，字形飘逸，龙飞凤舞，是苏糖见过的最喜欢的字形。那时她这么说了，顾时隽捏着她的鼻子取笑：“顾时隽有哪里是你不喜欢的，嗯？”噢，顾时隽还喜欢说嗯？醇厚的鼻音，慵懒绵长，让人心底痒痒。这时候的顾时隽很是诱惑人，所以苏糖每次都毫不客气地扑到他怀里，还要控诉一句，不许色诱。顾时隽总是搂住她然后欢快地大笑，嗯，他笑起来很阳光，天气都比平时明艳三分。
　　那天她一如往常地在客厅自己玩，顾时隽从书房走了出来，面容沉沉，似乎不太高兴。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苏糖索性往地上放一个垫子，坐在垫子上靠着沙发。顾时隽出来后躺在沙发上，手伸出去捏着苏糖的后颈玩。苏糖也不回头，只是往上挪了一下，顾时隽直接伸手从她面前绕过，搂住整个肩膀。这是苏糖记忆里，最缱绻的时刻。
　　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顾时隽突然问，“想喝什么茶？”
　　苏糖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菊花茶？”
　　顾时隽笑了，揉揉她的头发起身，烧水泡茶。那是她第一次看顾时隽泡茶，那么安静，那么飘渺，好像这杯茶泡好，他就要羽化而去。原来真的有人，坐在那，不动，就是一幅画。
　　那天的阳光很好，光柱下可以看见空气里有小小的尘埃在飘着。顾时隽左手食指上装饰用的宽大戒圈随着他的动作变换角度，偶尔会闪着柔和的光。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苏糖甚至想，魏晋名士身上的潇洒随意大概就是这般了吧，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苏糖回想着过去的事情的时候，眼前的顾时隽已经把茶泡好了。拿起杯子轻抿一口，茶味甘醇，入口即香。
　　陆敏慎拍拍苏糖，：“这里还挺漂亮的，要不要出去逛逛？顺便拿点东西吃。”
　　苏糖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逛逛，这里对自己来说太压抑。
　　临出去前，陆敏慎又叫住苏糖，：“丢脸也没关系，迷路了要问路。”
　　苏糖心里暖暖的，若顾时隽是上天给她的礼物，那陆敏慎则是上天对她的厚待。
　　她对他只是一时的善心，却得到了巨大的回报。
　　苏糖第一次见到陆敏慎是在公交车上。那天的287特别多人，站在苏糖前面的男人不知道为何迟迟不投币进去，一直挡在车头，苏糖后面排着的人群已经有些骚动了。苏糖等了一会后终究忍不住探头上前，面前衣着整洁的男人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一百块，正打算扔进投币口。司机目光诧异，车里的人也大多都在奇怪地望着他。苏糖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那天却莫名伸手出去拉拉陆敏慎的的袖子，成功制住他的动作后，拿出四个硬币放进去，拉着他往车厢内走去。后来才知道，那是陆敏慎第一次坐公交。一个俗气的故事，贫民女神和富家公子的爱恨缠绵。那天陆敏慎和喜欢的女生有了争执，女生说，你一个连挤公交都没经历过的人，凭什么说能理解我的感受？傻子陆敏慎后来真的跑去坐公交了，电视上见过，可是真的要和这么多人挤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拿出一百块给司机，司机让他站在门口，收后面上车的人的钱，直到收满九十八块，他并不是不舍得那一百块，而是直接震惊了。原来这就是她的生活，一块钱就是一块钱，而不是如他那样，是账面上变动的数字。
　　公交上的交集并没有被双方放在心上。很快，两人第二次遇见了。那天苏糖去陆敏慎父亲的公司应聘，进公司门时，一时走神没留意眼前的玻璃门，“哐当”一声撞了上去。陆敏慎当时恰好在一楼等电梯，见了狂笑。
　　第三次是在酒吧。失恋的陆敏慎喝得烂醉如泥，正被一桌人各种取笑欺负。苏糖那天心情不好，跟着朋友去酒吧。去了没有喝酒的胆，恰好清醒地目睹了陆敏慎的狼狈。她认出了眼前的人，本不应该管，最后却鬼使神差地上前自称是陆敏慎的朋友，和朋友一起扶他离开。
　　第二天清醒过来的陆敏慎，在苏糖家里的客厅住了一个月。
　　苏糖后来和闺蜜桑毓秀说起的时候，感叹，这大概是自己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了。
　　陆敏慎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苏糖离开茶室后，文博诚几个也很快就起身离去，因为陆敏慎很明显有话和顾时隽说。
　　“冒昧让顾先生泡茶真是不好意思，希望您不要介意。”
　　“陆先生客气。”
　　陆敏慎放下手中的茶杯，淡笑着说：“我只是想看看顾先生泡茶的时候是怎样一副画面。”
　　顾时隽皱眉，：“陆先生的意思是？”
　　“我第一次在苏糖面前泡茶的时候，她哭得很厉害。我当时都吓了一跳，茶而已，又不是和白绫一起赐下来的，你哭什么呢？她说，我泡茶的时候很像一个男人，她只是看着我想起了他而已。后来每次我在她面前泡茶，她虽然不哭了，但是永远都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陆敏慎笑着摇了摇头。
　　顾时隽像没有水干吞了一大块面包，喉咙里堵得厉害，上不去下不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顾先生应该就是苏糖心底的那个男人了。”
　　顾时隽沉默不语。
　　“苏糖是我最好的朋友。刚认识时，她不太说话，找工作碰壁了，委屈了，什么都不说，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四时都是景，好像没什么事是不好的。后来慢慢放下心防，就像个孩子似的。我认识她的这三年，看着她一点一滴的改变，她这三年过得着实不易。”
　　“感情的事，外人不应该插手。您和苏糖的过去，以后会怎样，我都不会过问。我今天只是想拜托您一件事。”
　　顾时隽颔首，：“您说。”
　　“请您尽量不要伤害苏糖。若以后你们之间因为苏糖而有实在难以开口的场面，也请您交给我来处理。”
　　回去的路上，陆敏慎问苏糖今天画展看得开心不？
　　想到临走前顾时隽和自己交换手机号码时的情形，苏糖并不答话，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顾时隽的名字，点开，一个全然陌生的号码。
　　看着看着，苏糖心底有些涩意，又有些理所当然的感觉。
　　“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阿黛尔的生活。电影的结局也是一个画展，女主角爱的人艾玛所举办的画展。她特意穿上蓝色的裙子，在里面寻找自己的痕迹，但是画里全都是艾玛现在的爱人，艾玛也早已经把蓝色的头发染回了黄色。最后她终于找到了一幅自己的画，然后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画展。”
　　“嗯，然后呢？”
　　“阿黛尔一个人在思念里活了三年。我看了影评，有人认为她走出画展后就已经放下艾玛了，有人说阿黛尔后来早逝了，孤独终生。”
　　“那你觉得呢？”
　　苏糖不说话，陆敏慎也不追问，车子开到苏糖家楼下停住。
　　苏糖从副驾驶座倾身去抱陆敏慎，陆敏慎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糖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带着沉闷的哭音，：“我觉得阿黛尔走出画展的时候还没有放下艾玛，但是开始正视现实了。最起码，没有再活在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