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辜采

6、宝贝 顾时隽的心

　　顾时隽见到苏糖时，苏糖已经在看第四幅画了。在这么明显阶级不同的地方，没有事情做既无聊又显眼，所以苏糖每幅画都看得非常仔细，仔细到去数画上昆虫那几乎看不见的脚，力求消磨最长时间。渐渐地，倒也找到了自己的乐趣。
　　第一幅，没有名字，红色的基调，画面从左至右，逐渐成波浪状，偶尔一个回勾，像是溅起的小浪花。画上方有几个晕开的金色圆状物体，圆里隐隐可以看出还有什么形状。苏糖瞪着眼睛分辨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这画的是什么。画下方还有一些隐在其中的格子状的线条，啊，这应该是房子。经历了刚才的辨认无能，咋一看出这是房子苏糖竟然有些小激动。所以，这画的是什么？万红丛中一点金？
　　看不懂。
　　第二幅，和刚才的一片红艳相比可以称作是色彩斑斓了。就像是幼龄孩童调皮用掌心沾着橙色颜料在画布上乱印，一个一个汇成片，这片颜料下是绿色的一片，苏糖恍然，这是花丛，褐色是小道。至于上方那一片斑斓，盯了片刻，算了，跳过。
　　好歹看懂画里有花丛。
　　第三幅，很轻易就能辨认出一条河，湛蓝的河水，甚至倒映着天上的白云，河边是未消融的厚厚的积雪。河边有雪，为什么河里不结冰？更奇怪的是，河里画着半只巨大的昆虫，黑色的身子一半在水里，一半在水面。这完全超出了苏糖的理解范围，所以她也只是数了三遍昆虫露在外的那一半有多少只脚就继续往下看了。
　　画里的东西分开看我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我就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了。
　　第四幅还没开始看，就有一个中年大叔面带微笑地冲苏糖走来。苏糖有些诧异，但也礼貌地回笑了一下。
　　对方走到苏糖侧前方停下，对苏糖微点一下头，然后看着苏糖的身后：“顾先生，好久不见。
　　哈？
　　苏糖猛地转身，随即吓得倒退一步。穿着深紫色衬衫，黑色西装的顾时隽正站在离她不足一米远的地方，不知道他来了多久，自己竟毫无所觉。
　　顾时隽微微一笑上前和中年大叔握手，：“赵董贵人事忙。”
　　那位赵董笑容满面，看向苏糖问顾时隽：“这位美丽的小姐是？”
　　苏糖一时不知如何答，顾时隽面不改色：“我朋友。”
　　苏糖伸手和赵董握了一下，随即又开始装花瓶。在这个地方，用这种方式和顾时隽相见，是苏糖万万想不到的。顾时隽的平静淡定让苏糖在他和赵董的谈笑声中逐渐平静下来。距离第一次相遇，已经过去两个星期，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缓冲，苏糖对着顾时隽时多少有些长进。就像顾时嘉所说，怎么开心怎么说话，不用想太多。
　　这么一想，反倒彻底放松下来。赵董很快就离开了，两人又开始相顾无言。苏糖有些心累，索性由着性子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苏糖转身后顾时隽也微微松了口气，他实在是不知道，如果苏糖问他为什么要站在她身后，自己该怎么回答。若真的问了，他势必要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他今天心情已经够低落了，不想在苏糖面前也这样费劲应酬。
　　苏糖盯着眼前的画，早没有了方才数昆虫腿的闲适心情。顾时隽在她身后，感觉像是背了个定时炸弹，心跳声滴答滴答在倒数，不要动不要回头，不然，“boom”一声炸的粉身碎骨。
　　就这么大脑一片空白的“看”了第四幅将近十分钟，再站就有点尴尬的时候，苏糖挪到了下一幅。她寄希望于顾时隽能就这样离开，可是顾时隽却跟着她做了同样的位移。
　　“呼”！苏糖没辙了，想自己要不要现在出去找陆敏慎。算了，陆敏慎有自己的应酬，还是不要去添麻烦了。正想着，顾时隽上前一步站到了她的身侧，两人之间相隔不足三十厘米。
　　苏糖装不下去了。她抬头看顾时隽，招摇的紫色穿在他身上毫无违和感，相得益彰，透出一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他成熟了很多，比起从前，气质更沉稳内敛。苏糖打量他时，他还是淡定地看着面前的画，只是嘴唇微抿，眼神也有些闪烁。
　　有些不对劲。
　　苏糖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轻声问道：“你心情不好？”
　　顾时隽表情明显地惊讶了一下，还没做出反应，身旁走来了一个人。苏糖顿时收敛神情，甚是烦躁。觉得这都是因为旁边站了顾时隽，方才一个人看了这么久的画都没人来打扰，偏偏他一来，寒暄应酬便接踵而来。等这个人走了，自己一定要换个地方消磨时间，坚决不带顾时隽。
　　这次是个年轻男人，而且很明显是和顾时隽有交情的。
　　和苏糖打过招呼后，男人拍拍顾时隽的肩膀，“昨天还想着改天找你喝酒。”
　　“择日不如撞日，你有空的话，今晚好了。”顾时隽笑笑，比刚才见赵董时的神情放松了不少。
　　“今天？不用陪身旁这位美丽的小姐？”男人笑着打趣。
　　又来了又来了，苏糖快暴走了，只盼着这人赶紧走。
　　顾时隽垂眸看了眼苏糖从刚才开始就保持着礼貌性微笑的脸，明明之前还拧着小眉头表情纠结地问自己是不是心情不好，一秒就换成了笑脸。笑这么久，不累吗？
　　苏糖要是知道他的心理活动，一定要跳脚，这副局面都是因为你丫好不好！
　　顾时隽和苏糖两人不觉，但是在外人看来，顾时隽脸上的宠溺，遮都遮不住。男人便笑了笑，也不追问下去。
　　“还是再约吧，反正我这次回来暂时不会再出去。”
　　苏糖大喜，再约什么的，在她耳里几乎相当于告辞之前的话了。顾时隽失笑，脸上的欢呼雀跃太明显了。
　　在男人看来却成了苏糖因为今晚顾时隽可以陪她而高兴了。表情太生动，让他也忍不住看着顾时隽戏谑地笑了。顾时隽会过意来时，居然有些说不出的笑意，食指在额头上轻轻揉了两下，早上延续至今的坏心情有了些缓解。
　　苏糖无暇顾及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她眼巴巴地看着男人，万分期待他快点走，自己也好找借口从顾时隽身边离开。
　　男人接收到苏糖期盼的神情，深觉莫名其妙，要，要什么？顾时隽实在是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位是刑先生，我的朋友，你看了这么久的画作，可以和他交流一下心得。”
　　苏糖脸一僵，简直要学着陆敏慎的语调说一句，啥玩意？！交流啥？半只昆虫十二条腿请问一只昆虫多少条腿吗？还是万红丛中为什么不是一点绿而是一点金？
　　邢先生听了却饶有兴致，：“噢，不知苏小姐最喜欢哪一幅？”
　　苏糖彻底没脾气了，刚才和邢先生聊天时，她和顾时隽不自觉地就站在一起了，手臂贴着手臂。所以此时，苏糖不知怎么回答，手绕到身后，轻扯顾时隽西装的下摆。
　　顾时隽不为所动，心情却愈发愉悦，眼角眉梢都是满溢的笑意。
　　求助无门，苏糖只得硬着头皮答：“嗯……第一幅，邢先生呢？”
　　顾时隽曾经教过她，如果不知道要说什么，把话题扔给对方，让对方来说，自己加以引导。
　　幸亏，他说的是对的。邢先生没有辜负苏糖的期望，姿态自如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其中不乏各种专业术语，和长又拗口的外国人名。苏糖再次觉得，这都是啥玩意。顾时隽看着苏糖僵直的后背和越来越尴尬的表情，也开始期盼眼前这人快离开，不然他要憋笑憋死了。
　　邢先生说完苏糖松了口气，该走了吧该走了吧！谁知邢先生话音一转：“不知苏小姐觉得第一幅画表达的是什么呢？”
　　苏糖这下快哭出来了。陆敏慎，祝你寿与天齐，你能带我来看画展我真是太幸运了，八百年不遇的狗屎运。
　　顾时隽觉得这个画展来得太对了，真是异常欢乐，自己接下来的一个月都可以靠这一幕笑了。
　　经过刚才顾时隽的见死不救，苏糖已经彻底放弃向他求助了，心思转得飞快，红色，金色，房子。所以顾时隽正打算开口替她解围时，苏糖蓦地说出一句：“表达的是沐浴在五星红旗下的人们幸福安稳的生活。”
　　小学语文阅读理解满分。
　　邢先生双目圆睁，您逗我呢吧？！
　　顾时隽：“…………”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苏糖视死如归和邢先生茫然的表情下，顾时隽再也忍不住了，朗声大笑。
　　邢先生扶额，尽量淡定地开口：“苏小姐真是风趣。”
　　苏糖：“跟邢先生开个玩笑，您别介意。”
　　邢先生：“呵呵。”
　　顾时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糖手绕到背后，在顾时隽腰间用力一掐。
　　顾时隽笑声一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哈哈笑着说：“宝贝你太逗了。”
　　苏糖一僵，彻底愣住了。
　　顾时隽第一次叫苏糖宝贝，是在湖南出差的时候。那时他正陪着湖南那边的一些相关人员吃完饭，下到楼下的ktv包厢。别人都进去了，他站在走廊里给苏糖打电话。
　　他说：“宝贝，待会要去ktv，你想听什么，我录给你听。”
　　苏糖记得，自己当时哈哈大笑，觉得宝贝这个称呼真是又肉麻又囧，：“顾时隽你没事吧？”
　　顾时隽不知是害羞了还是怎么了，语气傲娇地说：“滚蛋。”
　　那晚，顾时隽第一次叫她宝贝，第一次给她唱《我最亲爱的》。后来的日子里，两人独处时，顾时隽除了生气或者非常严谨时叫她苏糖，其余时候都是叫她宝贝。
　　我曾是你的宝贝。你可知，有多少个夜晚，我在熟睡的梦里听到这两个字哭醒过来？
　　苏糖眼眶微湿，情绪几近失控。
　　顾时隽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了，可是很快却有些释然。他一向讨厌与人腻歪，唯独曾经喜欢称呼苏糖为宝贝。刚才的气氛太欢乐，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打从心底里毫无负担的快乐了。宝贝两个字冲口而出，和过去无数次一样，时隔三年，这两个字出口时有些陌生，却又无比自然。虽不应该，但是他不后悔。
　　一时间两人皆是思绪万千，心底百味杂陈。邢先生却误解了，看着顾时隽挥挥手，
　　打趣道：“先走了啊，我这电灯泡要是再点下去都得自断钨丝了，改天再带嫂子一起来玩。”
　　苏糖用最后一丝理智尴尬地扯扯嘴角，与邢先生话别。邢先生一走远，她看也不看顾时隽，抬脚打算离开。脚步还未迈开，手掌被顾时隽拉住。
　　苏糖回头，眼眶含泪，嘴唇紧抿，脸上写满了抗拒。顾时隽一怔，抬手缓缓凑近苏糖的脸庞，四指轻抚脸颊，拇指从眼角滑过，擦掉溢出的泪水。
　　一向运筹帷幄岿然不动的顾时隽突然不知所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