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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雨夜微光与不速之客 ...

  •   夏夜的雨,洗刷了白日的燥热,也在地面上留下了一片片湿漉漉的、映着路灯昏黄光晕的镜子。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被浸泡后的清冽气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王初一背着她的粉红色书包,像只被遗弃的小兽,蜷缩在一根老旧路灯的光圈边缘。这里离家只有两条街,她“离家出走”的壮举似乎也只够力气围着这片街区打转两圈。最终,疲惫和委屈让她蹲了下来,手指机械地揪扯着地上被雨水打落的树叶,边缘早已被她掐得支离破碎,堆积在脚边。

      妈妈尖利的斥责声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让你写完作业再玩,你非要玩完了再写!明天就开学了,作业一个字没动,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吗?!每次从你爸那儿回来就犯病!我看你下次别去了!去他那儿干什么?回来就气我!我生你就是让你来气我的吗?!”
      “那你为什么要生我?你问过我想不想出生吗?!你有什么权利生下我——又不问我——!”

      脸颊上被掌掴后的火辣感似乎还在。于是,在吼出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后,王初一背起她的小书包,冲出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门。

      校服外套抵挡不住雨后的寒意,初一把自己缩得更紧,努力憋回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孤单。

      “喂,小老鼠,半夜了还不回窝?”一个带着点少年人特有嚣张的男声,突兀地在她头顶响起。

      初一没动,也没抬头。妈妈说过,不要跟陌生人讲话。她固执地认定,对方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嘿,说的就是你!”那声音更近了些,带着点戏谑,“蹲这儿装蘑菇呢?还是聋了听不见?”

      初一终于忍不住,微微抬起下巴,用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狠狠往上瞪了一眼。

      昏黄的光线下,一个穿着干净T恤和运动裤的男孩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脸颊上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哦,原来不是聋子啊。”

      初一不想理他,抱着膝盖,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一声不吭地从路灯的左侧,一点一点挪到了右侧,试图用灯柱挡住自己。

      男孩没再说话。几秒钟后,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他竟也蹲了下来,就在她右侧不远的地方。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初一能勾到的范围内的树叶,几乎都被她“分尸”完毕,脚边堆起一小撮绿色的残骸。

      “为什么哭?”一片脉络清晰、形状完好的大叶子,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突然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里。

      过了好一会儿,初一才慢慢伸手接过那片叶子,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叶柄。“……我没哭。”声音闷闷的。

      “那,为什么难过?”男孩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感,“我被我哥揍的时候,也特别难过。我会撕纸,撕本子……但我不撕树叶。”他顿了顿,“树叶会疼的吧?”

      “我没有难过!我没有哥哥,也没人揍我!”初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委屈的倔强,“……或者,以后会有个弟弟……也许是妹妹……”

      “你爸妈要生小宝宝了?你是为这个伤心?”男孩像是恍然大悟,轻轻叹了口气,“我有个朋友叫大猫,他爸妈生了老二之后,他就跟没人要似的了,天天得陪他弟玩,都没空理我了。”

      “不是……”初一的指甲深深陷进叶柄里,“我没有不开心……弟弟妹妹都挺好的……我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夜风吹散,“只是觉得……没人需要我了。妈妈是……爸爸也是……”

      “不会的!”男孩侧过头,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真诚,“我觉得,我妈妈生了我,但她可能更爱我哥一点点……当然她也很爱我!你妈妈肯定也特别爱你!”

      “我不知道……”初一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阻止那股汹涌的酸涩,“我爸爸和妈妈……他们分开过了,各自有了新家。暑假我去看爸爸……他还是那个爸爸,可是……好陌生。走路的时候,他牵着妹妹(叔叔家的表妹)的手……我好羡慕,可我不敢说……就觉得……他再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爸爸了……妈妈……她有了新宝宝……他们都不需要我了……我就是多余的……”

      压抑的哽咽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落在手背上,混着泥土的气息。她慌忙用脏兮兮的手背去擦,却越擦越狼狈。

      一只干净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塞给她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手帕是柔软的棉布,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蓝色。帕角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胖熊,正坐在地上,手里举着一颗七彩的糖果。

      “这是你的名字吗?”初一带着浓重的鼻音,指着帕角上绣着的三个飘逸的字。

      “嗯,祁苍淼。”男孩冲她笑了笑,梨涡浅浅,“你呢?”

      “王初一。”她也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可惜脸上还挂着泪珠,显得又可怜又有点滑稽,反倒把祁苍淼逗笑了。

      对十三岁的祁苍淼来说,眼前这个哭得脏兮兮的十一岁女孩,更像一个需要被照顾一下的、有点麻烦却又让人忍不住心软的小妹妹。

      “好啦,哭也哭过了,该回家了。”祁苍淼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落进了星辰。

      “嗯。”初一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蹲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

      “小心!”祁苍淼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胳膊,“笨手笨脚的,你是小猪吗?”

      “你才笨!”初一鼓着腮帮子,想挣脱他的手。

      就在这一刻,祁苍淼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他猛地攥紧初一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紧紧贴进路灯后最浓重的阴影里。

      “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初一听不懂的、令人心悸的紧张,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射向街道尽头的黑暗。“有东西来了!”

      初一的恐惧还没完全升起,异变已生!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远处的街角无声滑出。其中一道速度奇快,前一秒还在几十米外,后一秒已如瞬移般,骤然出现在他们刚才所在位置的正前方!快得超出了初一的认知,仿佛撕裂了空间的阻隔。

      那是一个……难以形容的存在。极其干瘦,仿佛一层薄薄的皮紧绷在嶙峋的骨架上,套在一件宽大得离谱的黑色亮面袍子里,空荡荡的袖管垂着。兜帽深深罩下,完全遮住了面容,只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混合着浓烈草药味、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以及一丝诡异的玫瑰甜香扑面而来。王初一的心脏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攫住——危险!极致的危险!

      “听好!”祁苍淼的声音急促得如同鼓点,灼热的呼吸喷在初一耳畔,“我数三声,你立刻往反方向跑!使出吃奶的劲跑!别回头!听懂了吗?!”他把她更紧地护在身后,小小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们一起跑!”初一反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指尖冰凉。

      “好!一起跑!”祁苍淼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三——二——一——跑!”

      “一”字出口的瞬间,祁苍淼猛地将初一狠狠推开!巨大的推力让她踉跄着向前冲去!

      “祁苍淼!”初一尖叫着试图去抓他的手,却抓了个空。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迈开双腿,拼命奔跑!风在耳边呼啸,肺部火烧火燎,身后传来的细微声响却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就在她感觉肺快要炸开时,一只冰冷、干枯、毫无一丝活人温度与弹性的手,带着令人作呕的药味和尸气,悄无声息地、沉重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啊——!”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的夜空。与此同时,脚下不知被什么凸起物猛地一绊,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向前扑倒,摔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膝盖和手掌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别碰她!混蛋!你们是冲我来的!放开她!”祁苍淼愤怒的嘶吼传来,紧接着是沉闷的击打声和一声压抑的痛哼。

      初一惊恐地蜷缩起来,试图向前爬。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了她的后衣领,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失重感带来强烈的眩晕和恐慌,她再次尖叫起来:“啊——放开我!救命——!”

      “死胖子!让她闭嘴!引来‘巡夜者’,我们都得完蛋!”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属于那个穿着普通黑色劲装、面容隐在暗处、扛着已经昏迷过去的祁苍淼的男人(黑衣人)。

      “呤……呤呤……”一阵低沉、仿佛能渗透骨髓的铜铃声有节奏地响起。那只提着她衣领的、如同风干鸡爪般的枯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初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被迫仰着头,目光避无可避地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兜帽下的脸!灰败、僵硬、毫无一丝血色,几块暗红色的尸斑在脸颊上异常刺眼。深陷的眼窝里空洞洞的,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墨般的黑暗。这根本不是什么人!是……是尸体!一具会动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干尸!

      那“尸仆”似乎察觉到她在看它,僵硬地歪了歪头,深陷的眼窝“凝视”着她。它甚至……极其古怪地、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露出两排异常洁白完好的牙齿,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森然冰冷的微光。

      恐惧让初一几乎停止了呼吸,只剩下本能的呜咽。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祁苍淼。他被一种散发着微光的黑色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块脏污的布团,像个破麻袋一样被那个黑衣人随意地扛在肩上,脑袋无力地垂下。

      黑衣人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古式长衫、头戴尖顶草帽、脚踩草鞋的胖子。他左手上缠绕着一圈油腻发暗的红绳,绳上系着一枚样式古朴、色泽幽暗的铜铃。刚才那令人心悸的铃声,就出自他手。

      “这丫头碍事,处理干净!教主只要‘圣子’,别节外生枝!速回!”黑衣人冷冰冰地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唔!唔唔——!”即使昏迷中,祁苍淼的身体似乎也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立刻被黑衣人一个手刀彻底击垮,再无动静。

      胖子左手微抬,铜铃轻摇两下:“呤……呤……”

      那捂住初一的尸仆胸腔里发出“嘎……嘎嘎……”如同老旧风箱般的沉闷声响。

      “呤……呤……”铃声又响两下。

      尸仆箍着初一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她眼前发黑,胸腔剧痛。

      “嘎嘎嘎——嘎——!”尸仆的胸腔震动得更加剧烈,发出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高亢,甚至带着一丝……抗拒?

      铃声戛然而止。

      胖子放下手,铜铃安静地垂在腰间。他隐藏在草帽阴影下的目光似乎在那尸仆和初一之间转了一圈,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调说道:“带上她吧。这是你的选择。”

      那尸仆胸腔里的“嘎嘎”声瞬间平息下来,透出一种近乎欢快的意味。它小心翼翼地将初一提溜起来,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像个易碎的娃娃般抱在了臂弯里。然后,它抬起那只枯槁的手,伸出一根同样干枯的食指,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竖在自己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位置。深陷的眼窝“望”着初一,里面翻涌的黑暗似乎带着某种笨拙的安抚和……警告。

      王初一被巨大的恐惧和这诡异的“交流”震慑住了。她挂着泪珠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代表死亡的“面孔”,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带着绝望的顺从点了一下头。

      尸仆似乎很满意,那只枯手放了下来,稳稳地托着她。

      在这一刻,王初一混沌而恐惧的脑子里,一个冰冷清晰的念头破茧而出:活下去!必须活下去!无论抱着自己的是什么怪物,它此刻是唯一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祁苍淼被带走了,那些黑衣人视她如草芥,只有这个诡异的“尸仆”,因为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原因,“选择”了她。她不能哭,不能闹,不能逃跑——至少在找到机会之前,必须像最乖顺的羔羊,依附于这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怀抱。只有这样,才能等到……等到那一线生机!

      抱着她的尸仆迈开了步子,僵硬却异常平稳。黑衣人扛着祁苍淼,和那个摇铃的胖子,如同融入墨汁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那尸仆抱着她,紧随其后。路灯的光晕被迅速抛在身后,冰冷的夜气和尸仆身上那股混合着药味、腐味、玫瑰甜香的诡异气息,彻底包裹了她。王初一紧紧闭着嘴,把脸埋进尸仆那冰冷坚硬的胸膛布料里,身体僵硬,只有那双在黑暗中睁大的眼睛里,燃烧着恐惧与一种孤注一掷的求生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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