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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楚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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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王是当今圣上的表哥,并不是亲兄弟,但是当年皇位之争静王为当今圣上出的力实在不容小觊。二皇子当时是太子,有后宫从太后到嫔妃的大多数人支持,朝中的呼声也很高,三皇子和十二皇子都是他的党幕。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圣上与之一比,可以说是势单力薄,虽然战功赫赫,也有很大一部分兵权,但要与那么多人抗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本来所有人都认为四皇子这次是死定了,谁知道静王爷没有原因地突然倒戈,从中做了手脚,不动声色地拉拢了十二皇子和二皇子手中两员权重的大将,又用巫毒事件拉下了连同湘妃,容妃,敬嫔,楚婕妤等一干嫔妃以及她们的幕僚。四皇子在静王的支持下挥兵直捣太子东宫,先斩后奏,逼迫太后改立新皇成为皇帝,这一切如果没有静王,绝对不会那么顺利。静王也因此极受当今圣上的倚重,有一段时间可谓是权倾一方,百官供着他比供着皇帝还积极。但是聪明的老静王住在京城,自然脑子比较清楚,当了几年重臣便引退,把所有政事都交给他的小静王不说,权利也一大部分交还给皇上。皇上自然是高兴得很,给了静王府许多赏赐,竟连京城都心胸宽广地让他住了。
于是静王府成了京城的一道奇观,京城百姓们们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两城远相望,君王得自如。”皇上对静王府的关宠可见一斑。上月静容郡主十三岁生辰,皇上亲自来给她过生日,还把她升了静容公主,则又是一件轰动的消息。
能被这样的王爷邀请,江府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世上的流言中有传说当年静王手底下鬼神一样可怕的三十轻骑,就是江俯的百八影卫中的人。其中二十九个轻骑毫发无伤地干掉了三皇子手下几千兵众,最后的一个刺穿了三皇子的心脏,三皇子直到死也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当然,传说总是有夸张的成分,这么浪漫主义的说法一听就知道是粉饰过的,但是那三十个人神出鬼没,下手恨绝迅速不留余地,却是绝对的。
这样的两拨人会面,场面一定很宏伟。但是江夙没有机会去看,也不大感兴趣。所有人都在忙碌,就他一个人在房里闲着没事干,他的存在是特殊的,也是可有可无的。
躺在塌上叹了口气,江夙翻身下床。今天大概没人会来找他,江云翼要忙着应付一群官员和一大一小两个王爷,听说还有个让人头疼的公主,肯定是来不了了,至于别的人,现在也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肯定都不记得有自己这么个人存在了。
江夙百般无聊,又不好出去乱走,毕竟不是江府,容不得他放肆。正在哀声叹气,江夙突然又感觉到一个人的视线。凝神观察,这次的视线要大胆也柔和了许多,没有那种冰冷的气势,气息也藏匿得不够好。
江夙犹豫了一下,打开窗去向外看了看,又关上窗户,在房间里等动静。过了半晌,那人还是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
又等了一会,江夙觉得有些奇怪,这道视线到现在也没有消失,难道那个人迟钝到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觉察到他的视线了?难道是他探出去的头太小了让人看不清楚?
江夙皱了皱眉,现在应该怎么办?躲在房间里?感觉像被偷窥一样,自己还要假装不知道来被他偷窥,实在很难受。走出去?万一有什么不测怎么办?静王府的人他一个也惹不起啊……
算了,过一会儿,那人觉得无聊,就会走吧……
那个人还在看他,还在看,还在看。
江夙觉得有点恼火。他一个又瘦又弱的奴才有什么好看的,身高六尺半,身材像竹竿,脸也没什么特别,那人当是看猴子?看猴子也要看腻了吧。他平定一下自己不悦的心情,推开门走了出去。
想要看就看吧。难道我还怕了?
风尖啸着刮过,江夙打了个哆嗦,几乎想立刻转回房间去,脚步却不得不停下来。回房的时候心不在焉,竟然没有注意到房间门前的小庭院里,有一条小路是通向梅林的。
现在是午后,园林的另一边的庆宴一定还没有结束,估计这时候,除了那个不知道为什么老是盯着自己的人,也不会有人在那里游荡了吧。江夙觉得开朗了很多,回到屋子里去拿了件厚一点的外衣,披在身上,便向梅园的方向去了。
那到视线跟着江夙的步子移动,但此时江夙已经不在乎了。那人既然不想露面,至少是没打算打扰自己,那么自己也装作不知道,好好地赏梅吧。
虽然人们都说梅花味道淡雅清香,但是江夙一直觉得梅的香是馥郁袭人的,枝干盘桓,花朵虽小,但却妖艳。凌寒傲雪说的是气质,江夙轻轻捻了一朵,在手指间轻轻转着。
与其说是傲雪,不如,说是依附雪吧。没有雪的梅,也只是如同春风桃李一样羸弱的一种,它会在冬天开花,实在是聪明的选择。
将花瓣揉碎在北风里,江夙嗅了嗅指间,梅花的香气还在,花却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哪得香魂似风骨,但留红尘几人知。”
世间的人,难道又不是如同这花一样,碾为尘土的一天总会到来。
江夙随口吟了个句子,却听见有人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带着善意。
江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本来就知道那里有个人,所以动作自然,没有一点破绽。
一个女孩子从梅树后面显出半个人来,眨着眼睛道:“我跟了半天,还觉得你有些无聊呢。现在看,倒真是有趣得紧。”
江夙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十二三岁,个子不高,梳着精心编制的发髻,簪的也是华贵的紫金钗,身上衣服很合身,材质是上好的缎子,没有加棉袄,穿得很薄。
脸色红润健康,双目有神采,笑容大方行为也大胆。
江夙眉头皱了皱。这个小姑娘一定是身份高贵的人,但是这个时候,身份高贵的不是应该聚集在宴会上,观赏异国的表演,喝酒吟诗么? 小姑娘从梅树后走出来,弯下腰去拾起一片花瓣来,道:“你生气了么?你的诗写得挺好的,我不是在笑话你啊。”她说着,脸上有委屈和担忧的表情。
江夙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我不是生气……”突然意识到自己逾越了身份,江夙脸色变了变,伏下身去道,“小的坏了这位小姐赏梅的雅兴,望小姐海涵。”
小姑娘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江夙犹豫了一下,摇头。
小姑娘笑起来道:“你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客气?是看到我头上的紫金钗?还是看到我身上的缎子?”
见江夙愣在那里不说话,小姑娘继续道:“你看我梳洗装扮得好,就觉得我一定是个小姐?是个大富大贵的人?你难道没有想过,我若是某家小姐宠爱的丫鬟,她高兴才赏给我那么多东西?你是下人,我也是下人,难道就不可能?”
江夙笑了笑道:“即使是如此,江夙身份卑微,也是不能和小姐相提并论的。”
小姑娘有些恼怒,咬着樱桃一样的红唇好像想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竟然又笑了。
她眨眼道:“你觉得我的气质不像下人,是不是?”她年纪小小,却是个美人胚子,从眨眼到微笑,竟已显得十分妩媚。她转过头去看看枝上盛开的红梅,若有若无地瞟了江夙一眼,踮起脚尖,仰着头,手够着了花枝,轻轻一折,衣袖却滑落下来,一段手腕白得可怜。她低头看着梅枝,垂下眼睛细细地嗅着,单薄的衣衫在风中漂浮,她纤细的身子也似乎就要随风而去。她突然抬头对江夙笑了笑。
一瞬间,江夙仿佛忘记了她的年龄,忘记了一切,只记得那个微笑,江夙也几乎也就要对她微笑一下。
但他在一瞬间就醒过来了。眼神中的混沌一下子清明,江夙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小姑娘年纪小小,就能用媚术迷惑人了,到底是哪家的家教这么伤风败俗,教出了这样的妖怪?
小姑娘显得有些吃惊,江夙迷茫的神色转瞬即逝,快到难以捕捉,她的媚术连她爹都要叹服,一个小厮,竟然有如此强的定力。她盈盈走过去,牵起江夙冰凉的手,把梅枝放在他手心里,道:“你若叫我楚楚,我会很高兴的。”
江夙苦笑,自己的脉门在别人手里,难道还由得自己。
于是他乖乖点头道:“楚楚姑娘。”
小姑娘牵着他的手皱眉,道:“我都把名字告诉你了,你竟然什么也不说?”
江夙想了想,点头道:“小姐恕罪,小的叫江夙,江南的江,夙夜的夙。”
小姑娘笑了笑。“江夙?”她轻轻念着,“江畔的清晨,真是个寂寞的名字。江公子不是我的下人,不用自称‘小的’,否则我要生气。”她说话带着点鼻音,声调软软的像在撒娇,这世上的男人,怕是没几个能承受得住。
她现在才十二三岁,若是出落成大姑娘,还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能够不拜倒在她的裙下了。
“我一个人游园正觉得孤单,江公子陪不陪我?”她手下有些用力,江夙吃痛,眉头皱了起来。
不像是假的,楚楚将手指间的力气彻去,她已经以真气探寻了这个年轻人的经脉,不像是有武功的人,看来他能抵挡自己的媚术,真的是一个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楚楚不禁敬佩,感觉到他手心冰凉,便渡了些真气给他御寒。
暖流在全身走过,江夙觉得舒服了很多。这小姑娘确实对他没有恶意,但是毕竟身份悬殊,若是被人看到,那就难以说清了,江管家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能一眼就戳自己几个窟窿,若是出了什么乱子,自己会被埋在哪都没有着落。
但是这个楚楚显然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自己脉门还在她手里,若是拒绝,不知道她会做什么动作。这样的情况实在让江夙觉得进退两难。
楚楚正含笑看着自己,江夙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江夙……”林外传来江蓉的声音,江夙愣了愣,江蓉不是在忙么,怎么会找过来的。不过现在不管是谁也好,只要能把他带出这个僵局就可以。江夙热情地微笑起来,另一只手挥了挥道:“江蓉姐,我在这里。”
江蓉寻着声音走进来,正要埋怨江夙到处乱走不懂规矩,却看到一个小姑娘正牵着江夙的手,眼睛冷冷地看着自己。她愣了愣,停了下来。
江夙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他怎么觉得现在的气氛这么微妙呢。
漂亮的女人若是见到了另一个漂亮的女人,会比见到十个漂亮的男人都来得精神,莫说是女人,就是男人,十个有八个也有这种习惯。就像两只袋鼠要打架,首先要先观察对方一阵子,然后再挑衅,然后才是措手不及地施以长拳,这段观察的时间虽然没有什么动作,气氛却很让人难受,尤其是让旁观的人难受——你几时见过袋鼠带着孩子打架的?
楚楚和江蓉默不做声地互相看着对方,长时间静默着,就仿佛在比谁更沉得住气。她们沉得住气,江夙却沉不住了,他尴尬地咳了一声,道:“江蓉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江蓉微笑一下,柔声道:“我方才去你房里见不到你,觉得很担心。你身子不好,我总得关照着。”她话说得很暧昧,江夙叹气,看吧,开始挑衅了。
楚楚冷笑道:“这倒是好关心他,既然知道他身子不好,他的衣服又为何那么单薄?你们来了那么多人,竟然一个也不来看看他?”
江蓉万福道:“奴婢知错,这就带江夙去添衣服。”她说着竟走过来要牵江夙的手。
楚楚不动声色地让了让,带着江夙避了过去。突然笑道:“这位姐姐生得好漂亮。”
江蓉神色惶恐道:“小姐说笑了,奴婢只是区区下人,小姐这话是折奴婢的寿了。”
楚楚道:“姐姐可是怪我失言?”她竟然无理取闹起来,故意将江蓉话里的意思说岔了。
江蓉脸色一下变了,她方才的几句话,已经是大大逾越了规矩,她低下头道:“奴婢不敢,请小姐赎罪。”
楚楚柔声道:“姐姐生得这么美,我怎么舍得怪你,江夙现在要陪我走走园子,姐姐把他借我一阵,末了我一定好好地把他带回来还你。”
江蓉默不做声,作了个万福,便离开了。江夙叹气,他本来还指望江蓉可以救他,但是这个楚楚既然拿身份来压人,江管家来了也没什么用。
楚楚轻轻拉了拉他的手道:“你可是在怪我?怪我把那个美人赶走了?”她神色很委屈,仿佛随时都能掉下眼泪来。
江夙摇头道:“没有,我哪能责怪小姐。”
楚楚怔了怔,突然怒道:“你就是在怪我,你又叫我小姐,你不叫我楚楚,是不是讨厌我了?”
江夙苦笑了一下,没有做声,只是带着她向梅林深处走去。
楚楚也如他所愿,乖乖地闭上嘴巴。
女人无理取闹的时候,男人不说话岂非比较聪明?
二人默不做声地走着,两边的红梅缓缓地向后退去。几片飞雪落在楚楚肩头,江夙看了看,下意识地伸手替她拂掉。
雪融化成水是很冷的,江夙很怕冷,所以养成了这个习惯。
楚楚呆呆看着他这个动作,突然笑起来,轻声道:“江夙,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江夙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道:“彼此彼此。”
楚楚看得愣了愣,按住脉门的手指移到江夙手心,轻轻地握住他的手,道:“刚才那个笑,是真心的?对么?”
江夙没有反应过来。
楚楚抬头对他笑道:“你这么瘦,穿得又旧,脸色青黄,眼睛深陷,一点也不好看。可是你笑的时候,感觉很温暖。你应该多笑笑,真心地去笑。”
这话,江云翼也对他说过。
江夙觉得有点感激,淡淡道:“谢谢。”
两人走了一阵,在一个小亭子里坐下,雪又开始下了,江夙想起宴会,道:“这么大的雪,什么样的宴会也该停了。”
楚楚看着他道:“那里有个很大的亭子,连着一道回环的长廊,通向静王府的各个地方,中央有池塘,下雪的时候,正好可以喝酒赏雪。”
江夙愣了愣,笑道:“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楚楚笑笑,没再说话。
“片片片片片片片。”楚楚突然脱口道。她伸出一只手去,接住飘落的白雪,雪一触到她的手,便化成了水。
江夙想了想,接道:“雪落梅亭形不见。”
楚楚笑道:“接得好。”
江夙摇摇头。突然他开口道:“你听过‘雪孩子’的故事么?”
楚楚愣了愣,道:“没有。”
江夙笑起来,道:“我也只是从书上看来的。某年冬天,一户人家的孩子做了一个雪人,然后,在晚上,一家人都睡着的时候,月光照在那个雪人身上,那个雪人就活了。
“他像真的人一样,会说话,会跑,会跳。他和孩子玩游戏,帮大人掘雪地下的食物。他是雪做的,不能靠近炉火,所以他外屋子外面住着,他打算要陪这一家人过一个冬季,因为来年春天,就是他融化的时候。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但是春天还是很远,雪孩子和那家人一起生活,每天都很快乐。
“可是有一天,这家人的炕着火了,爹娘到山上去砍柴,只留下小孩子一个,孩子太小了,跑不出来,在都是浓烟的屋子里哭着。
“雪孩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若是走进去,他一定会融化,跑到山上去,那一定就太晚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门,跑进去,烟很大,他睁不开眼睛,他浑身都是水,屋子里的火让他融化得很快。
“最后他顺着声音找到了那个孩子,抱着他跑出屋子,等他出来的时候,他只剩下一张凳子那么高了。所以他走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跑到门外,却摔了一跤。
“孩子最后得救了,但是雪孩子却融化了。他本来要陪这家人过一个冬天,那孩子本来答应他过几天就给他一个胡萝卜做的鼻子。”
多么好的雪孩子!多么勇敢的雪孩子啊!那是书上的最后一行字。
江夙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楚楚黯然道:“好悲伤的故事,若是那炕没有着火……”
江夙摇了摇头,道:“即使没有着火,来年的春天,雪孩子也还是要化掉的。”
他自己,又是不是像那个从雪地出来的孩子一样,不论如何想要在江云天身边,也终究要离去呢?
“人世皆是如此。‘古佛拈花方一笑,痴人说梦已三生’,悲欢离合,于一个人是一生,于天地,不过一瞬而已,就连这些梅树,今年花落,明年又会再开。可是人呢,现在还在这里,回头的时候,却已经都不知到哪里去了。”他轻轻说道,声音凄凉,“眼前看到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呢?过眼烟云,不过都是人记忆里的沧桑,我们在说,在想,在看的时候,又几曾察觉一切也都在变成回忆。变成了回忆,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但是,但是……”楚楚突然抓住江夙的手,凄然道,“你别伤心,雪虽然是总有一天要化的,但我哥哥说,地上的水都会变成天上的云,不论过了多久,都一定会在回到我们身边来。所以……”
她终究是个小姑娘,自己劝着江夙,竟然就哭起来了。江夙叹气,果然,悲伤的故事还是不能对女孩子讲,她们动不动就哭,就像被火烤过的雪一样。
楚楚抹眼泪道:“都是你的错,谁让你莫名其妙地伤心。”她鼻子红红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夙苦笑着点头道:“是,都是我的错……人生既然苦短,自然应该高高兴兴地过才是,如果悲伤,那就不要去想,我们只要想着幸福就好了,眼前的,脑后的,脚下的,全部都是幸福……楚楚你不要哭……”他一下子说了这许多话,脸都红了,他实在不太擅长哄人。
楚楚脸上挂着眼泪,看江夙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又笑了。她脸红了红,道:“我都好多年没有哭过了,你真是奇怪的人。你若自己想得开,干吗又要说那么多伤心的话。”
江夙无言以对,只有连连称是。
楚楚又恢复了常色,她看了看天道:“现在,已经是日入了吧?”
江夙点点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雪渐渐小了下来,楚楚突然起身道:“我要走了。”
江夙愣了愣,道:“怎么突然这么急?”
楚楚笑道:“现在你舍不得我走?”
江夙干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楚楚叹气道:“该你温柔的时候,你为什么这么冷漠?就算是骗骗我,哄我高兴也不可以?”
她说着,调皮地耸了耸肩道:“我跟你这过得比少爷还清闲的小厮可不一样呢,我整天像勤劳的蚂蚁一样到处跑,现在又到上工的时候啦。再不回去,我可要受罚的。”
江夙点点头道:“雪比较厚,你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他说的这话虽然听着有些好笑,却是真正的关心。楚楚有些感动,点点头道:“恩。”
说罢,她低头走进雪中。
“等等。”江夙突然唤住她。
楚楚停下来,目光里有探询。
江夙从亭子里走出来,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头上道:“雪水融化进头发和衣服里,是很难受的。”
楚楚愣了愣,道:“那你……”
江夙笑笑道:“没事,从这里回屋子里去也不远,我赶快回去就是了。”
楚楚叹息道:“你对谁,都是这么温柔么?”
江夙微笑不语。
楚楚一手稳住那件长衫,对江夙微微一笑道:“那我走啦。”
“走路要小心。”
送走了楚楚,江夙终于把忍了半天的喷嚏打了出来,他吸吸鼻子,哆嗦了一下,轻声说了句“好冷。”便顺着原路返回房间里去。
还是屋子里好啊,有屋顶,又暖和。
想起自己的房里还有一个暖炕,江夙的心都觉得热乎了起来。
晚膳还没吃?他才不在乎呢,吃饭和睡觉比起来,当然是睡觉比较重要。
轻轻推开房里的门,江夙摸着身上的火石,准备点灯。
有人“啪”的一声打响了火石,几缕火花迸射出来,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
江夙愣了愣,看清了点灯的人,讷讷道:“你?”
“楚楚?你怎么跑出去那么久,爹摸胡子的手都要抽筋了,你也还没到。”一个人靠在斜廊上,手里擎着一个酒杯。湖的另一边,灯火辉煌,人生鼎沸,宴会正在热闹地进行着。摇头叹气,只是个接风的宴会就热闹成这样,等到做寿,还不知道能端出什么排场。
楚楚把江夙的外衣小心地叠好,走进房间,轻轻放在桌上。
“怎么?这是谁的东西?”
楚楚笑道:“你明知故问,若不是你跟我说他有趣,我会花一个下午时间去看他?”
那人道:“结果呢?”
楚楚挑了挑眉道:“你觉得有趣的人,我难道还会觉得无聊?”
轻轻笑了笑,那人把杯中的酒饮尽。
“小王爷,公主,王爷说你们再不过去,明天就叫人把王府里的树全砍了。”一个小厮不知从哪个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面无表情道。
楚楚笑道:“他这话说过一百次了,连叶子也没见扯掉一片。”
她换了衣服出来,赫然是华贵的礼服,头上的簪饰也换了,成了更加奢华的金凤钗。
小静王看着妹妹,突然道:“如果被人知道静容公主要偷偷摸摸地给自己梳妆打扮,天下人会怎么说我们静王府呢?”
楚楚撇嘴道:“让段锦知道我戴那民间的东西,还不知道要怎么念我呢,你可别说出去,否则我放火烧了你的书房。”
小静王笑道:“不敢,不敢。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别人面前说静容公主的坏话的。”
一直默不做声的小厮突然又插嘴道:“王爷又说了,如果你们自恃他不敢砍树而拖拖拉拉,他就找块砖把自己拍晕,一个月不醒。所有的烂摊子,都由小王爷和公主来收拾。”
……
……
小静王和静容公主同时叹气。小静王道:“好妹妹,我们还是去吧,否则老爷子晕了不算什么,要是为了找块合适的砖把长城的城墙拆了,皇上是不会像上次处理宫墙被拆的事情那样宽宏大量的。”
静容公主沉着地点头。
“对了,我帮你问到了。”楚楚走着,突然道。
“恩?”小静王停下脚步。
“他叫江夙。江南的江,夙夜的夙。”楚楚轻轻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