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伯爵与仆人》昭墀

4、第四章 朱利安摘下

　　从这天起，我和玛戈陷入了“热恋”。每个白天我们都在一起，我带她到城堡里的花园喝下午茶；漫步在日光烂漫的森林边上。我们换上骑装在山坡上赛马；带上骑士和猎犬入林打猎。我为她亲手种下许多红玫瑰，并勒令可怜的园丁照料它们至成活。

　　朱利安和卡登一直跟着我们，他们站在离我们不远又可以看到的地方随时等候命令。朱利安明明一如既往地可靠沉默，我却总觉得他的存在太过突出，每每有他在场的时候，我必须要克制自己不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玛戈察觉了我的刻意，有一回笑着跟我说：“你的两个男仆长得都很不错。但是为什么你总是对那个朱利安冷眼相待？”

　　我温柔地注视着她，仿佛她就是我的全部世界：“你有我还不够吗？他们哪里配得上你。”

　　她一下子沉溺在我的眼眸里，面色酡红，凑上来吻我，不再记得我的答非所问。草地上已经开始冒出新芽，午后阳光正好，我环住她的腰。余光里朱利安似乎低下了头。我闭上眼，幻想着那日吻住朱利安的感觉，深情地吻住她。

　　奥利维尔家族的人已经离开，只有玛戈一人留在冬鹰堡里。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的亲热和接吻理所应当。

　　但是我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好，恰恰相反，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逐渐沉浸在难以言喻的烦躁中。尤其是有时候夜里，回到房间后，卡登撒娇般向我表达他的醋意，朱利安却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本分。有一次，我故意随口问他：“你觉得玛戈怎么样？”

　　他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回答我：“奥利维尔小姐和您天生一对。”

　　他竟敢如此说。

　　他竟敢这样敷衍我。

　　他的领口的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领结也一丝不苟。他一个卑微的仆人，为什么总是这样维持体面，不卑不亢，装腔作势。我讨厌他这幅模样。我讨厌他用这幅面对其他主人时的面孔对我。真想扒开他这层坚硬的外壳，露出蚌肉般柔软的内里。想让他这幅脸孔破碎，袒露脆弱又真实的情绪。

　　我也确实这样做了。

　　被我折腾到极致，他终于溢出泪花，他的那双灰眼睛仿佛在水里洗过一般，明亮又艳丽。他深深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那眼神令我心脏漏了一拍。

　　“你真的觉得，我和玛戈·奥利维尔天生一对吗？”

　　他失神许久，竟然对着我笑了一下：“如果我说不，您会放弃娶她吗？”

　　不。我不能。

　　我为他这个笑容而感到酸胀，苦涩的滋味弥漫开来。我第一次领悟他的绝望来源。

　　我后悔这样问他了，我甚至后悔今夜发生的一切，我不该把他留下来。我平生第一次想要退缩。

　　三个月后，花园里的第一朵玫瑰盛开，玛戈查出了身孕。未婚先孕，对我和玛戈都是一桩丑闻。父亲勃然大怒，封锁了这个消息，令我们立即成婚，于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我们在司铎的主持下，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玛戈正式入住冬鹰堡，带着她那丰厚到足够养活整个领地三年的嫁妆。自从有了身孕后，她性情大变，变得疑神疑鬼，总是怀疑我和城堡里的女仆们偷情，时常半夜找借口来我的卧室查看。有一次，约瑟薇替伊莎贝拉给我送点心，我关心着伊莎贝拉的近况，和她多说了两句话，第二日玛戈就让人抓来约瑟薇，斥责她盗窃珠宝，打了她一顿，把她赶了出去。这些事全都发生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短短半天，约瑟薇就被迫离开了城堡，而当我得到消息，快速把她找回来时，她已经伤重不治断了气。

　　伊莎贝拉哭得快要昏厥。我和玛戈大吵一架。事实上，也许是受到父亲的观念影响，自从和她结婚后，我就没再碰过别的人。我不能忍受她这样跋扈蛮横，随意地污蔑、杀死一个无辜之人，而她则凄厉地指责我根本不爱她。

　　是的，我本来就不爱她。

　　这件事惊动了养病的父亲。玛戈还是畏惧父亲的，在他的出面下，玛戈终于安分了一点。而伊莎贝拉则病倒了，迅速地消瘦下去，我和卡琳娜夫人轮流陪伴她，只盼她能挺过来。

　　可是事与愿违，我可爱的妹妹的身体还是一日日衰败下去。有一天，我坐在床头为她读圣诗。朱利安进来倒茶，伊莎贝拉迷蒙的眼睛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又轻飘飘地挪向窗户。

　　我动作一顿，命令朱利安留下来照顾伊莎贝拉。

　　我找到霍尔管家，把这件事跟他说了，并严厉地告诉他，禁止用这件事打扰父亲。自从开春后，父亲病重，我已经全权接管了领地，话语的分量不似以往。霍尔沉默许久，最终点头答应。

　　就这样，朱利安成了伊莎贝拉的贴身男仆。

　　他顶替了约瑟薇的位置，照料得无微不至。而也许少女爱情的力量就是如此庞大，伊莎贝拉一转从前的衰败，慢慢恢复健康。原本卡琳娜夫人还对我把朱利安送给伊莎贝拉颇有微词，见状也不再多言。

　　伊莎贝拉终于可以下床，她想要去花园里散步。仆人不敢擅作主张，禀到我这里，我想起好几日没陪她了，决定去看一看她。

　　我到的时候，伊莎贝拉正坐在床沿，朱利安单膝跪在她身前，低着头，捧起她一只脚，为她穿鞋子。伊莎贝拉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脚趾，朱利安轻轻握住，抬头朝她笑了一下，笑容温柔又松快。伊莎贝拉先注意到我，脸立即红了，有些不安地等待着穿好鞋，立刻把脚缩了回去。朱利安怔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我，立即低下头。

　　我一如往日微笑着开口：“走吧，萨拉，我陪你去散步。”

　　花园里的玫瑰早已全部盛放，阳光温暖，是冬鹰领少有的好天气。伊莎贝拉走在前面，虽然努力维持端庄，但仍能看出脚步雀跃。我受她感染，心情也好了很多。她俯身嗅闻玫瑰，抬头时先是看向朱利安，眼睛动人得仿佛能说话，随即才看向我，脸颊微红：“哥哥，你能不能替我戴上这朵花。”

　　我看出了她的违心之言，知道她真心想要的是朱利安。我不知道这段时间把朱利安留在她身边是好是坏，她从未经历过感情，很容易一头栽进去。但转念想起那时候她病入膏肓的模样，我又觉得她还能这样笑着走在阳光下真是太好了。

　　我走过去，为她摘玫瑰，但我忽略了大的花刺旁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刺，不留神被扎破皮肤。我一直养尊处优，鲜少受伤，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这时，朱利安主动走过来，向我说：“我来吧，少爷。”

　　伊莎贝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看着他们，退开一步，似笑非笑：“行。”

　　朱利安摘下花，用匕首捋去花刺，却递给了我。我和伊莎贝拉一起愣住。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平静自若。

　　哦，也许，确实，刚刚伊莎贝拉要求的是我。

　　我垂下眼睛，看向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优美地搭在花枝上，手背的冻疮已经没了，却留了一些深色的疤痕。指腹有层薄茧。我不知道他一直做着室内的活计，哪里来的茧子。但就算如此，这些薄茧也并没有使这只手变得粗陋，恰恰相反，令它更显坚韧有力……还有些色情。我几乎难以克制地联想到这只手在某些时候的样子。哦不，难道是我太久没有发泄过，所以竟这么轻易地就产生了这么多不堪的念头。

　　我也说不清自己这心情是怎么回事，从他手里接过玫瑰。

　　这是我为玛戈种的玫瑰，由朱利安送给我，我再送给恋慕着他的伊莎贝拉……该死。我匆匆把这支花插进口袋，又掏出手帕，一气呵成地摘下另一朵玫瑰，除去刺，别到伊莎贝拉的鬓角。

　　伊莎贝拉有些失望地看着我。

　　至于朱利安，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神情，我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