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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扑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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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栩翠山庄正堂。
看到谢融虎着脸坐在那,眼神直直地看着离脚尖几尺远的地方,韦钰猜她这是还没睡醒。
的确,谢融来的时候脚底下直打飘,现在脑子里都是乱的,给她床被子能立马睡给你看。
何元智与何夫人高坐上首,韦钰坐她对面,下面站着徐管家和张管事。几人正在说着什么,这个张口叽呱叽呱,那个张口呱叽呱叽,反正一句都没过她耳。
突然大家都起身往门口涌去,谢融眨巴眨巴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边上横过来一只手,握着她上臂,一把就给提溜起来了,顺着力道把她往门外带去。
她一转头,入眼的是小半截脖子,还挺白,喉结卡在交领上面,说话时还一动一动的。没多想,手一抬就把动来动去的喉结给捂住了。
韦钰脸蹭一下就红了,他都快给这小祖宗给跪下了。赶紧把为非作歹的爪子扯开按下,一松手,小爪子又上来了,干脆捏在手里借着袍袖掩着。
谢融手小,瘦而不柴,握在手心就是温软的一团。他轻叹一声,一时间繁杂思绪涌上心头。
幸亏有夜色遮掩,在场各位都各有心事地往前走,也没人看到后面两人的小动作。
从正堂出来走了好一段路,面皮被冷风狠狠地舔过几下后,谢融一个哆嗦,总算清醒了不少。
“咱们这是干嘛去啊?还有你手干嘛呢?”说着一把把手抽了回来,还在韦钰的袖子上嫌弃地揩了好几下。
韦钰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没见过这么倒打一耙的。眼睛斜斜地撇着她,绷着嘴不说话。
谢融想不明白这这厮怎么还自己委屈上了,真不能惯着他。探头看了看,徐管家在前面呢,你不搭理我那我去问别人总行了吧。
刚想快步上前,边上的人凉凉地说道:“你二舅舅失踪了,前几天路上捡回来的那个人应该看到了作案的贼人,差点被灭口。”
“怎么会……”一夜之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在她看来,舅舅家也不过是稍微富裕一些的普通商贾之家,平平常常地过日子,怎么也和这些亡命之徒扯不上关系。
“会不会是二舅舅有急事,来不及告辞就走了?”她道。
韦钰看了她一眼,道:“刚刚已把各个门值守的都叫过来问了一遍了,都说今晚不曾有人出去过,马房的管事也说你二舅舅的马车和车夫都还在府内。”
又道:“而且有可疑之人进出客院是我亲眼所见,应当不会错的。至于那个人,大夫说有点凶险。”
谢融心里有点同情“那个人”,其他的不说,几天之内,光后脑勺就被伤了三次,他上辈子得造多少孽啊要这辈子这么来还。
说着,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梧桐苑。
此时院中已灯火通明,正房门口有两个人守着,院中住的下人们统统都起来了,在院内站成了两排。好些人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窃窃私语。
大家也顾不上他们,进院直奔正房而去。
只有韦钰看着院中积雪上纷乱的脚印,不禁皱了眉头。
谢融进门后环顾四周,觉得并无异样。
房中整洁如初,没有翻检的迹象,一些贵重的摆件字画都还在,可见来人不是为财的小贼。
内室床榻上被子微乱,外侧掀起了一角,应该是有人睡过。周围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一般在室内穿的睡鞋也不曾见到,看着倒像是睡着了的房主人,半夜起来自己走了出去一般。
可是床边衣架上的衣物俱在。谢融上去查看了一番,斗篷是双层的,外面一层狐皮里面一层细貂绒,其他衣物也都十分厚实,她联想起白天看到二舅舅的脸色,气血不足之兆,想必应该是怕冷之人。但这就说明,单是他自己的话不可能只穿着里衣出门。
韦钰目光追随着她,看到那斗篷,倒是觉得有些眼熟,搜肠刮肚一番仍是没想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她皱眉沉思,忽听得何夫人道:“会不会是有人用药迷晕了二叔,再将他掳走。融儿你看呢?”
谢融检查了四周的门窗,道:“门窗上糊的窗户纸都是完整的,房内也并无异味,所以应该不可能用迷烟一类的迷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将药下在了饮食里。”
何夫人道:“那便把屋里伺候的和厨房的人都叫来问话。”
徐管家上前一步道:“人都在外间候着呢。”一转头,将三四个丫鬟并两个厨子一个院里茶房的都叫了进来。
提膳的丫鬟道:“酉时奴婢将饭菜提来的时候,二老爷说身体不适,今晚就不用饭了。奴婢听着二老爷声音有些哑,猜测是感了风寒,还多嘴问了一句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二老爷说不用。”
此话厨房和另外几个丫鬟也都能作证,因为这多出来的饭菜一半退回了厨房,另一半厨子直接让她们姐妹几个分了。
另一个丫鬟道:“如果奴婢没记错的话,二老爷来了以后便没叫过茶。”
房里的茶壶谢融都已仔细看过,壶里的水都是满的,茶杯也都干净整齐,并无异处。
她想了想问道:“那你们昨晚见到二老爷的时候,他看起来是否有异样之处,比如是否出汗,脸色如何。”
几人竟皆道:“奴婢(小人)昨晚不曾见到二老爷。”
原来何元慧自未时回到梧桐苑后不久,便称身体不适,让众人别来打扰,而后一直房门紧闭。
也就是说,他的饮食茶水中不可能下过迷药,因为他回来后根本就滴水未进。
何元智挥挥手,几人都如释重负地退下。一时间房内又安静了起来。
这时韦钰道:“小侄想问问伯父,可否知道何二伯这些年在外面做的是什么营生。”
“贤侄何出此言?” 何元智问道。
“我是想,何二伯这些年是否在外与人结过仇。”如果是,那就极有可能是仇家找上门来了。
何元智回想片刻,颤声道:“昨天中午,我兄弟二人才吃了这二十年来的第一顿团圆饭,席间似乎听他说‘过够了刀头舐血的日子’,此番回庆阳就是想安安稳稳地过下半生……”说着眼圈便红了。
“是我蠢,即听了这话,就早该多找些个中好手来护着他。他这些年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是我对不住他。”
谢融看她舅舅以袖掩面,声音都含混了,着实不忍。又觉得他一眼之间竟就老了似的,倒是十分怀念以前那个吼起人来中气十足的舅舅了。
边上何夫人也用帕子点着眼角,道:“老爷也别妄自伤心了,想必二叔也不愿你这样自责的。今晚咱们就在这守着,等宵禁一过立刻就派人找去。”
谢融觉着在屋里呆着实在难受,便以“去看院子里住的伤患”的由头拉着韦钰出去了。
屋内烧了炭盆,一推门进来就感觉到一阵暖意,也显得比冷冰冰正房多了稍许人气。
内室也只点了床头的那一盏灯,床帐半掩着,约莫能看到一修长身影平躺于床上。
谢融走近,微微撩开帐子,不由得愣了一愣。
因她从始至终都未曾看清过这人的长相,没想到……她竟捡回来一个秀色可餐的美人。
心道抢劫他的混蛋是瞎了眼吗,明明单这一个人就比那些身外之物值钱多了,简直是买椟还珠,暴殄天物。
要说这“美人”,一张清冷面庞露在被子外,昏黄的烛光下,显得五官的线条圆润了少许。
谢融在心里嘀咕,一个男人倒长了一副远山眉,皮肤也着实白了一点,嘴巴还这么红……
她探下身,掀起被子一角,脖子上的掐痕看起来确实可怖,不过喉结是有的……
再掀起一点,胸口是平的……
还想再往下掀,后面伸过来一只手,猛地又把被角按回去了。
谢融回身瞪他:干嘛呢你。
韦钰瞪回去:你干嘛呢。
谢融有些讪讪的,她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人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韦钰猜也猜的到她是什么意图,心想真是一刻也不能大意。
这边两人还在进行着激烈的眼神交流(互瞪),都没发现床上的连九梦此刻已然醒了,一双眼睛在灯下跟琉璃珠似的泛着光,正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俩。
等谢融再转过头来时被唬了好大一跳,连说话都结巴了。
“醒,醒了啊。”
连九梦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开口道:“是你们救了我……”
谢融听了,正犹豫是答“小事一桩”好还是答“不必多谢”好,只听他接下去道:“……还是害了我。”
无甚起伏的音调,听着冷冷冰冰不带丝毫温度。
谢融不由一滞,差点没转过弯来。
韦钰看着觉得有些奇怪。谢融和他照面都没打过,没看出来也不足为奇,但是他和这人却打过好几次交道了。开始以为只是个遭劫的富家公子哥,看他说话行事天真的很,似乎也不是什么机灵人,更何况听他昨晚说的话,分明是记得自己和谢融的,这转眼间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由观察起这个人来。
一边谢融皱眉道:“喂,我们当然是救了你,难道你忘了自己当街脱光耍流氓结果被冻晕的事了吗?”
韦钰在边上握拳轻咳一声。
床上的人垂下眼睑,睫毛煽动,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那不是我。”他道。
嘿你说不是就不是啊,不是你死乞白赖地喊着“大侠救命”冲出来,那可疑人能跑吗?青天白日光着身子在外面,得亏是碰到她,要是遇见的是普通人家的黄花大闺女你小子这会儿没准已经入了洞房了。
谢融气结。
韦钰按住她肩膀道:“先不说这些。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你可还记得?你有没有看清是谁伤了你。”
“不记得,没有。”还是垂着眼眸,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看得谢融牙痒。
韦钰道:“两个时辰前,府里一位长辈失踪了,我们猜测你是看到了虏他的歹人,所以差点被灭口,倘若你想起来什么还望立刻告知。”
这回床上的人完全没了反应,直接朝里慢慢侧过身去,顺便身体往被子下沉了沉,只露出了个发顶。
这是逐客的意思?他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谢融怒了,感觉一股气直冲上大脑。
韦钰一看不对,边上这个又跟河豚似的一戳就涨上了,赶紧把人拖走。心想你跟一个两天内脑壳被敲了三回的人置什么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