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生中的第一场雪（1） ...
-
张老二家的茶水铺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说起来，张家早年曾是富贵人家，张老二的爷爷小的时候也是喝过几口好茶的。可惜没等他长起来，他张家便没落了。
兜兜转转，张老二的爷爷在这放眼不见人烟的地方开了个茶水铺子。
时值隆冬，风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天不亮，张老二便要起了。
生炉子烧水，揉面醒面，将经年不变的老汤锅炤下塞上柴火，锅里放入牛肉和卤料，再兑上水——是的，这茶铺早就不单靠卖茶水营生了。特别是冬天，卤牛肉的香味顺着风一飘就是三里地，给张老二招徕了不少过路客人。
等里头准备的差不多了，张老二把门板卸下，挂上幌子，桌椅板凳一一摆好。一瞧天色，天沉云厚，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怕是要下雪。转头把一张长约半丈的油布支起，算是略挡一下风霜。
天还早的很，过路人少的可怜，往往一个时辰也难有一个进来歇脚的。张老二躲进屋子里，揣手呆坐着，盯着大锅小炤上的袅袅白烟。
不一会儿，屋外竟有动静声响，他心中一喜，赶紧提上铜壶迎了出去。
一看来了两个人，一人已在桌旁坐下，约莫四十岁，胡子几乎爬满了小半张脸。张老二暗猜他是打南边来的商客，只因这客人也忒怕冷了些，斗篷风帽围脖手揣子一样不少，可还是冻得脸颊通红。而另一人大约是这商客的车夫，身高体健，衣着单薄，正在不远处安置马车。
张老二扯开笑脸上前几步，摆了两口碗，边满上茶水边道：“客官赶路辛苦，先喝口水暖暖。小店虽然是个茶铺，却也有面食小吃，连汤带水一碗下去保管您手心冒汗。”
这商客是个和气人，点点头道：“那便来两碗面吧。”
张老二欢天喜地回屋下面去了。那车夫栓好了马，也过来坐下。
“点了什么？”车夫问道。
“两碗面，远远就闻着味了，香得很。”
车夫闻言也不再多话。
这一天也合该张老二走财运，这大清早的天还朦胧亮，便做了一门生意，等他一手一碗面端出来，一会儿功夫居然又有一门生意送上门来了。
只见门口旗杆处，一个身着灰袍的青年正背对着门口栓马。张老二看他腰间挂着一把剑，心想这大概是位侠客。
此时，先到的两位也抬起头来看向来人，两人对了一个眼神，车夫微微摇了摇头。
青年栓了马，回身见店家正给人上面。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红汤色浓味重，几片卤牛肉置于面上，点缀以葱花，简单至极，在这寒冬的早晨却也能令人望之齿颊生津。
“店家，上碗面。”青年解下佩剑搁在桌上，随后撩袍坐下，动作行云流水，煞是好看。张老二不由叹一声，不愧是习武之人啊。
张老二满脸堆笑着上了热茶，一脸欢喜地回去下面了。
青年眼睛不动声色地从对面两个食客身上滑过，便转头望向别处。
口中呼出一团团白雾，空气冷得发沉，好像能凭空坠下冰棱子一般。
真冷啊，青年心想。
匆匆吃过面，青年驱马直奔庆阳。
张老二收拾碗筷的时候，一团莹白的雪落到了他手上，没等他回过神来便已化成了水，顺着干瘦的手背滑落。
抬头一看，外面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雪来。
庆阳原是个小城。
一直到三十年前，一则“庆阳城中青阳山埋有无主宝藏”的小道消息在江湖中流传开来。一批又一批的江湖人士气势高涨地入城，然后铩羽而归。
据当年的守山老伯回忆，那时节，青阳山上每一寸地都被翻过无数次，有些心细的，连树叶子的背面都要翻过来看一看。
当然不要说宝藏，连个铜子都没人捡到过。只因上山的人多，大家又都是盯着脚下，你前脚丢了钱袋，后脚就能让人捡去。
因为此类事，当时还起了好几次纠纷。据传，当年还是小门派的松山观和龙虎门就是因此交恶，后来种种矛盾导致两派结成世仇，门内弟子相遇总免不了一场恶斗。
宝藏不见踪影，却有人在青阳山上发现了许多稀世药材，只因这些药材只在古医书中有记载，所以鲜为人知。
据守山老伯口述，发现珍贵药材的张神医，得知这些千金难得的药材被那些不识货的当做野草或拔或砍，祸祸了一遍又一遍时，一口气没喘过来厥了过去。
庆阳知县也是气的要吐血。这些江湖草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在我庆阳界内寻滋挑衅、打架斗殴！弄得百姓们人心惶惶。几年后这任期一到，要是得了个下等考评该如何是好！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趁风声没放出去前，干脆围了山圈了地。
此后，庆阳人靠山吃山，在青阳山上开垦出了药田，吸引了天下的药商来求购，甚至在庆阳城中落户。
如今的青阳山脚下，可谓五步一药店，十步一医馆。天下名医汇聚于此，每日来庆阳求医问药者不知凡几。
三十年间，庆阳城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城一跃成为繁华可比京都的药城，真可谓是时也运也。
“接下来，就给各位看官说一段城中四大山庄的秘事！”台下一片叫好声。
听众捧场，说书先生越发卖力气，一块醒木拍的啪啪作响。
这家平安客栈是庆阳无数客栈中的一家，因与大名鼎鼎的医馆回春堂在同一条街上，生意兴旺非常。
大堂中暖意融融，两面厚油布帘子悬于门口，隔开了扑簌扑簌的下雪声。
临窗的桌旁，坐着的是一位白衫女子，约莫十七八。一袭象牙白的衣裳，在冬日里并不多见。窗外的雪光映着腻白的一张脸，窗户缝里漏过来几缕冷风，吹着鬓发轻轻拂动。
这姑娘在这家客栈大堂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连着有三四天，风雨不误的来。
几天下来，掌柜的也认得她了。
坐在角落的一位年轻公子，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心中摇摆不定：有心想上去打个招呼，又怕唐突佳人，想要就这么默默看着，又怕他日茫茫人海无处寻觅。
就这么一直坐到天色渐晚，姑娘取了挂在椅背上的黛青斗篷，看来是要走了。
斗篷摆子悠悠地打了个转，轻轻覆于肩上，帽子上镶着一圈兔毛，簇着女孩儿的脸颊。
眼看姑娘快系好带子了，他深吸口气，正要上前去，耳中听得一人道：“大冬天的，谢师妹穿得又绿又白，该不会是被粽子精上身了吧。”
转眼望去，只见丈外间有一青年，仗剑而立，眉清目秀，一身灰袍不掩颀长身形，正缓步走来。
白衫女子见到来人，蹙起双眉：“怎么是你。”
又想到这人一碰面就出言暗讽，一如既往的可恨。想要反击，见周围的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狠狠地瞪那人一眼，一拢斗篷，越过他几步间撩帘子出门去。
青年眉眼一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得意和满足。跟着也不紧不慢出去了。
留下角落里的那位公子兀自张了张嘴。
下了一天的雪总算停在了傍晚时分。
两人错开一步，一左一右走在路上，加上马就是三道笔直的脚印。大概是因为下雪天，路上行人格外的少，即使有，也都是步履匆匆地回家，显得眼前二人一马格外悠闲。
谢融眼珠子一转，一副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道：“对了，听说竹青堂的千金貌若天仙，上月偶遇韦少侠，一见之下惊为天人，许誓非卿不嫁。不求名分地位，只求长伴左右。好一个痴心人呐，韦少侠真不考虑一下？”。
她是这些天听书听来的。大姑娘小媳妇多的时候，说书先生偶尔就会挑些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段子讲，其中有不少主角她还认识。
“是吗。”青年一脸不以为意，带着笑意道：“融儿与我青梅竹马，最清楚我不喜欢那些自己贴上来的，我从小就喜欢对我不假辞色的。”
谢融看他意有所指地斜睨着自己，额角青筋浮动。
脸上的表情瞬间隐去：“跟你不熟，不要叫得这么亲热。”
谢融面色稍霁，只听他接着又道：“不过许久不见，融妹妹却是女大十八变。刚刚我险些不敢认。听说谷里面有人给你取了个名号，叫什么来着……”
一想到那个“名号”，谢融涨红了脸，扑过去拧着他胳膊，威胁道：“韦钰你敢！”
“哦，我想起来了，叫……” 青年故意把这个“叫”字念得一波三折，看她跟以往如出一辙的反应，心里无比舒畅，连日赶路的疲倦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接下来就被气急攻心的谢融一把抓过，从领口塞进好大一捧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生中的第一场雪（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