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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别人红没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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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红没红她是不知道,但是苏婉,确实是没红。
苏婉坐在大客车上,怀里抱着个书包,书包里放着老余为她量身定做的《重返18岁》的剧本。
虽然大大的墨镜遮挡住了她红红的眼圈,大大的眼袋,但却遮挡不住她一瞬间苍白瘦削下去的面孔,过去的一个月里,是她感觉艰难又痛苦的一个月。
老余那天明明说去休息一下,明明说醒了还要给谢导打电话,明明说让她做女主角,明明说让她熟悉剧本,而他自己,却在睡熟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没有病痛折磨的离开,不知道这算不算的上是一件幸运的事。
后事是由他和前妻的儿子,一个海外归来成功的企业家操办的,苏婉这个甩手掌柜的更多的疲累是来自于心里,在怎么说也是相濡以沫二十来年的人。
他的儿子也许正是因为这点,所以在葬礼结束以后,给她写了张支票,建议她出去走走,散散心。
于是,苏婉身上唯一带着这本剧本,坐上了大客车,从此属于她的一个人的旅途就慢慢拉开了帷幕。
大客车一路越开越远,苏婉头靠在玻璃窗上看着外面飞逝而过的风景。
一排一排钢筋混凝土的高楼,不停播放的霓虹灯墙,闪烁的招牌,从客车旁边呼啸而过的跑车,十字路口的红绿灯。
接着是一排一排的平房,袅袅上升的炊烟,在弄堂里玩耍的孩子,宽阔的柏油马路,属于城市蓝白相间的出租车。
然后是大片大片的树林,绿油油的叶子挂在枝头,枯黄了的叶子打着旋的从树枝上飘落下来,在地上积攒了厚厚的一层。依稀能看见远处有炊烟,但是茂盛的树林遮挡着看不见人家。客车超过老汉赶着的牛车,老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直到看到这里,苏婉才有了一种活着的感觉。
她十八岁高中毕业,只身一人进入大城市闯荡,先后做过洗碗工,客房清洁工,有一次逛街被称为星探的一个男人给了张名片,生活的穷困和心有不甘的出人头地的梦想,梦想着华裳在身灯红酒绿的生活,她租住在地下室,开始了八年群众演员的生活。
八年,可惜她的八年熬没了最好的青春,却没有熬出头。
八年,她对身处的圈子越了解就越绝望,渐渐息了红出头的心思,转头开始为接下来的生活考虑。
于是,她经剧组热心大姐的介绍认识了离婚多年的余编剧,那时候他还不是金牌编剧,前妻带着儿子出国,他一个人废寝忘食的埋头在剧本里,头发像稻草窝,胡子拉碴,衬衣上一圈圈不明凝固物,总之,生活的一团糟。
好在他还有一处房子,为他们提供了容身之所,苏婉搬进他的家后,终于结束了租房的历史,渐渐的每天就是洗衣做饭,照顾他的生活。
大概是生活上没了后顾之忧,大概是多年的积累达到了一定的质变,余编剧的一部部作品相继搬上荧幕,金牌编剧,御用编剧,一个个头衔也接踵而来。
苏婉大多时候都是羡慕老余的,羡慕他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挺下来,事实也证明,他最后成功了。她努力了八年,放弃了,所以最后一事无成,整日与灶台为伍。
每天早上去市场买菜,她总会觉得城里的菜贵,味道也不如她以前在农村时家里自己种的。
尽管她大半的时间都是住在城市,但是她会经常回忆起十八岁之前在农村的生活。
苏婉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未融入城市的表现,现在想来她在城市中没有归属感是因为她没有成绩,她在梦想上交了白卷。
碌碌无为这么多年,记忆中出现最多的就是买菜,做饭。苏婉手伸进书包里,摸着老余留给她的剧本,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要是能重返18岁该多好啊,要是能回到18岁,她一定……
“终点站到了,终点站到了,后面的,睡觉的互相叫一叫。”
苏婉也被别人碰醒了,墨镜滑到嘴边,她一把接住,重新带好,顺手整理下头发,跟着人群下车,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一闪而逝的惊讶。
从十八岁离开就再没回来过,这么一算也有三十多年了。
从前的小土房,全都变成了砖瓦大房,有的还盖起了两三层。不管是什么房子,院子里一律种了菜,散养的小鸡走来走去。
苏婉进村的时候,正是农家下地干活的时候,一路上几乎没有碰到人,三十年没回不代表不认识回家的路,就算找不到家,在那少有的几户小土房前转悠一遍,也找到了。
苏婉回家之前,先去了隔壁张大山张大哥家。
张大山虚长她几岁,从小就带着她一起玩,后来她家出事,更是多有照顾,经常叫苏婉去他家蹭饭,后来她高考不理想,张大哥提出借钱给她复读一年,那个时候谁家里都不富裕,有那份心就可以了,苏婉不想欠他太多,同时也被村里外出打工的人古惑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她把自己家的钥匙交给张大山暂为保管,就义无反顾的去了大城市。
出去后,刚开始几年苏婉还经常打电话联系,后来就只是过年的时候邮寄一份年货过来报个平安。
说到底,她回了家乡,于情于理都应该先来看看这位老大哥。
院子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一边种着各种青菜,豆角秧子爬满架,长茄子长得快要拖地,红红的小尖辣椒一串串,里面还有西红柿等,像个小菜市场。
另一边是两棵树,其中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枣树下站着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头,一身黑色的宽松衣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举着拐杖,仰着头,够着最低的枝丫,打枣。
苏婉停在他身后不远处,也仰起头,视野里一片灰暗,她摘下墨镜放进书包里。
一下,两下,三下……拐杖几下子下去,一个红色的大枣从树上掉下来。
苏婉眼尖的看着它掉落在地,动作飞快的捡起来,用手擦擦,卡嘣一口,咬去一半,好脆,好甜。
打枣的老头继续挥动着拐杖,三两下又一个红枣打下来。
苏婉赶紧把手里这个吃完,枣核吐地上,说不定明年春天又出一棵枣树苗。接着捡起掉在地上的大枣,擦擦,放进嘴里。
老头继续打枣,三两下拐杖下去,一个红色的大枣又掉下来。一直仰着头,脖子有点酸,他低头的时候看见大红枣落地,还有一只半路伸出来放在红枣上的手。
老头转身,拄着拐杖,看见苏婉脚下的两个枣核,手里还掐着一个,哪还有不明白的,原来他一直以为是眼神不济没打下来,原来都是被身后这个小丫头给吃了。
被张大山这么一看,苏婉有些不好意思了,本来吃个两三个栆也不算什么。
“张大哥!”她走的时候张大山刚开始张罗着娶媳妇,一转眼,白头发都占据了一半的领地,真是岁月不饶人,而她家老余……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睛。
“你要买栆啊!我不卖!”
这是什么神回复,不是老乡见面,两眼泪汪汪吗?
“张大哥,你不认识我了?”
“说不卖就不卖,老汉我不缺钱。”
有钱,任性?她大老远跑来才不是为了那两三个栆好不好?
“张大哥,你在好好看看,真不认识我了吗?”
“刚吃那俩栆啊?那么俩个栆不要钱。”
呼,苏婉出了口气,她算明白了,张大山脑子有问题。
苏婉四下看看,见屋门口那摆着一张长条凳子,她走过去,路上从菜地里顺了两个大个西红柿,吃着坐在凳子上,等他家大人回来。
“我们家的栆真不卖,都是我大孙子的!”
苏婉埋头吃着西红柿,头都不抬一下,任由他在那一个人唠叨。
张大山说着说着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的耳机塞进耳朵里,双手按在拐杖头上,“你是谁啊?”
原来是耳背。
听他问话,苏婉两口变作一口把西红柿吃完,用随身携带的手绢,擦净嘴角,擦了擦手,仰起头,“张大哥,你仔细看看。”
“你是?”张大山嘴角哆嗦着,停顿了好一会儿,试探道,“大丫?”
噗!苏婉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看着眼前颤巍巍的老人,磨了磨后槽牙,“狗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