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雨江湖》东方夕子

3、绝处逢生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待得诸葛文英苏醒过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死。之所以确定自己没有死，是因为体内烧灼般的剧痛，是这剧痛令他苏醒，也是这剧痛让他意识到生命犹在继续。恍恍然间举目四望，四面崖壁围起了这么一个小小幽谷，四周，除了石头还是石头，除了积雪还是积雪。
　　下意识的挪动下身子，他才从松软的快要陷下去的四肢，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片暄软的雪堆上，他只要稍一用力，便会更深的沉陷下去。是这片积雪救了他，他使劲的用积雪揉搓着已冻得麻木的肢体，好久，才费力的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除了遍布的积雪，便是岩石。
　　体内的剧痛吞噬着他，他却不知道，正是倾注到他体内的这两股浑厚真气令他没有被严寒冻僵。
　　渐渐地，他已经可以起来行走了，在谷中缓慢的转着，除了拐角处有十几棵松树和雪地中散落的松塔之外，他一无所获。这个山谷，被悬崖紧紧环绕，根本就没有出去的路。
　　唯一的一条出路，便是顺着悬崖峭壁重新攀援上去。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他本不会爬山，更何况是这般陡峭的断壁。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无数次的摔下来，无数次的心有不甘，他失败了，虽不死心却也无可奈何，体力已然用尽，他筋疲力竭的坐在雪地上，一愁莫展。
　　以后的日子里，他每天都要尝试着爬几次悬崖，明知徒劳无功，却也毫不气馁，他有着读书人特有的执着和坚韧，只要认准了的事，再苦再难也不会令他改变意志。然后，他会推着一块巨岩在谷底来回走动，因为他无意间发现，当体内两股真气势均力敌相互抗衡令他痛不欲生时，这样拼命的推动岩石会令他减缓痛苦，于是，每天只要得闲，他便会不停的推动巨石，来减轻自己所承受的痛苦。慢慢的，他已由最初始的很吃力很费事的推动，变成轻松自如的推着巨石跑动如飞了。
　　渴了，就抓把积雪，饿了，就剥点松子充饥。间或用雪块击落偶尔飞下来觅食的飞鸟，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火石点燃枯枝烧了吃。无聊得紧，便从怀中掏出化毒仙翁临终所赠的《化毒大法》来用心研习。
　　原来，这《化毒大法》开篇所述，竟是如何吐纳、运气、周身经络走向、穴位分布等等武学基础知识。诸葛文英本是读书人，理解起来全不费力。若是高深的内功心法，言简意骇略略提及，全无武学基础的他反倒看不明白了，可如此简单明了的入门教材，一目了然，只需按步就班照着修习，竟也渐见成效。
　　他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是以不管怎样痛苦不堪，都循序渐进决不急于求成，于每一环节每一步骤都详加研究认真揣摩，反复修习直到完全弄通弄懂学会练熟为止。
　　就这样寒来暑往，不知不觉中已是春暖花开。他现在每天攀崖越壁已是健步如飞轻松自如，而体内两股真气也已调理顺畅，再不受煎熬了。但他不自知的却是，他每天所做的这些事情，恰恰是武学基本功的修习方法，与少林武僧练功之初的担柴挑水如出一辙。腿上的肌肉、臂上的筋骨，以及全身的血脉，都得以修炼，为日后习得武学精奥打下坚实基础；再加上潜心研习《化毒大法》，虽不至精，却是上乘内功心法，令他神怡气爽、血脉顺畅、骨健筋舒。
　　话说这一日，他又一次饱餐松子之后，如惯例攀登悬崖。已然临近崖顶时，他喜出望外，一鼓作气，居然就登上了悬崖的顶端，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他攀上悬崖之处，正是他当日落崖的地方，只见悬崖边缘，一人神态狰狞、单膝跪地、一只手臂向前伸抓着，正是那个将他逼落悬崖的白衣人，他直吓得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瞠目结舌半响方自回过神来，聚拢心神定睛细看，却原来这白衣人已死了多日了。他的身上已经被积雪覆盖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只是，那煞人的凶态还是令他乍见之下情不自禁的心有余悸不寒而栗。
　　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是诸葛文英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的事情，但他总算明白的就是，为什么自己在谷下待了这许多时日却不见有人下谷搜寻。
　　再看这白衣人身后，有两个大大的雪人包，无疑便是那“百毒神君”与“化毒仙翁”。若大雪山，本就人迹罕至，又何况是这样荒僻陡峭处，自是绝少有人迹可寻。
　　于是，他匆匆将这几人掩埋在雪堆中，然后，在“百毒神君”和“化毒仙翁”的“坟”前拜了几拜，才顺着雪坡找寻来时的路。
　　行至半途，突见不远处走来一女子，淡黄衣衫，手中持剑，衣饰妆扮竟与那蓝衣女子麦小琪有几分相似。
　　麦小琪的阴险奸诈令他心有余悸，当下不敢再看，只顾低着头快速疾行，试图尽快远离这凶神恶煞般的女子。
　　这女子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好像在找寻什么，蓦然发现对面走来的诸葛文英，竟向着他一路迎来。
　　待走得稍近，细看形容，诸葛文英只吓出一身冷汗，见这女子，十六七岁年纪，眼角眉梢竟与那死去的麦小琪有七分相像，如果不是刚才他亲手掩埋了麦小琪的尸首，此刻一定会以为是麦小琪死而复生来找他算帐。
　　想到麦小琪那阴魅的笑容，他便心有余悸，当下再也不敢正视这女子，只低头顺目径自疾行，盼能早点逃开才好。
　　那女子却偏偏迎着他走来，行至他近前放慢脚步招呼“喂！”
　　诸葛文英心里紧张，只装作没有听见，低着头走得更急，全然不理会这女子的招唤。
　　眼见两人已是擦肩而过。
　　那女子心下大疑，不由得跟上两步，手中宝剑一横，拦住了诸葛文英的去路“我叫你呢，你没听见吗？”
　　诸葛文英只得顿住脚步，犹未敢正视于她，目光依然直视着地面，低声问“姑娘是在叫在下吗？”
　　那女子已然转到诸葛文英身前，冷俏俏着一张脸，忽闪闪的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诸葛文英的脸，试图胁迫他正视自己“就是叫你呢，你慌什么？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人找你算帐？”
　　“在下哪里有慌张？在下只是有要事在身，所以走得急了些。不知姑娘叫在下所为何事？”
　　他有如见到凶神恶煞般，连话都说得不甚流畅了。
　　那女子疑窦顿生，因问道：“我问你，你从这雪山上下来时，可曾见过一个穿蓝衫，大约二十多岁，手中持剑，个子有我这么高，妆饰相貌都与我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吗？”
　　换一个人，怕是早已摇头否认了。可这诸葛文英是读书人，自幼讲的便是这“仁义礼智信”，此刻见这女子发问，自是不会说慌也说不来慌言，当下支支吾吾闪烁其词，不肯回答。
　　那女子疑惑更深，手中宝剑已拉出一半“说话呀，你到底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她一路寻查，终于在这雪山附近才打听得姐姐的消息，于是一径入山寻找，只是这雪山天寒地冻四处冰雪荒无人烟，正不知该到哪里找寻，忽见这少年从雪山上下来，便寻上前来向他打探消息，谁知他竟神色慌张支支吾吾不肯作答，当下心中大疑，便已料定姐姐的下落这少年必然知晓，想到姐姐怕是已凶多吉少，不觉悲从中来，越发心下大急，当下拨出佩剑，咬牙切齿道“你到底说不说？你要是不说本姑娘今天就要你的命！”
　　说罢举剑便砍。
　　诸葛文英心中实是苦不堪言，要他怎么说？麦小琪的死与他并非全无干系，难道要他告诉她麦小琪想要杀他却反而误死他手？
　　那黄衫女子却已气急败坏，她连急带气几乎带有哭腔，一剑紧似一剑，一剑快似一剑，死死缠住诸葛文英，竟是恨不得将他立斩当场方能消心头之恨。口中还念念“我姐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被你害死了？本姑娘今天一定要杀了你替我姐姐报仇！”
　　她悲痛之余竟全然忘了细想，诸葛文英是不是真有足够的本事杀得了她姐姐！
　　诸葛文英百口莫辩，只得一味加以躲闪，只见他时前时后忽左忽右，看似险象环生在劫难逃，实则却是化险为夷有惊无险的堪堪避开，只是翻滚纵跃、跌爬滚打，姿态笨拙形容难看，确是狼狈之极。
　　那每一剑都紧紧围绕诸葛文英周身要害，每次看似已然命中，诸葛文英纵有通天的本领也难逃此劫，可偏偏，不是被他脚底打滑身子微仰避过此剑，就是被他情急之下伸手推搡，手指刚刚好轻撩这女子的手腕，这看似紧要的一招也便就此被他轻松化解。
　　他于崖底一度攀崖越壁，轻功身法早已炉火纯青，只是不会运用而已，今日躲过这女子数次杀招，看以巧合实属必然。
　　他这般轻描淡写间便化解这女子的杀手锏，那女子却以为他有意戏弄更为恼怒，只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只见她银牙紧咬，手中宝剑越发上下翻飞，把个诸葛文英缠在当中脱身不得。
　　那诸葛文英固然是有惊无险，却也险象环生手忙脚乱，直吓出一身冷汗。这女子却已使出看家本领，只见她突如其来一招“仙人指路”，正是仙霞派成名绝技之一“仙霞剑法”中的利害杀招，招式变幻难测，甚是巧妙，虚虚实实的变化已使得诸葛文英应接不暇，就在他身形站立不稳摇摇欲倒之际，那女子却又突变一招“麻姑献桃”剑尖直扫诸葛文英下盘。
　　这一变化来势太快，只在瞬息之间，眼见宝剑便要斩到诸葛文英双腿，诸葛文英脚下打滑险险摔倒再也无暇躲闪之际，身侧雪峰后突然飞出一人，以宝剑挡开她的剑峰，同时喝道“住手！”

作者有话说

　　不知那隔夜的萧声可否带走你的愁思，江湖，沐雨飘零......——《沐雨江湖》名字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