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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起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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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特人的大船即将启程。
他们来的时候是一群见不得人的贼寇;去的时候却满载鲜花礼物,皇储亲自到港口欢送‘贵客’。
为防止事端,皇储到最后也没有公开贵客的身份。
送行的官员就算不明就里,也被那种讳莫若深的态度惊吓,不敢多问。
天气晴好,阳光灿烂。大船的白帆在骄阳下白的耀眼。
港口布满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散在沙盘中的沙子,不可胜数。
差不多调动了半个拉美西斯私人的卫队。还有一半,死死围住后宫,像一道秘密的铁流,悄悄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消息。
人们翘首以盼贵客的样子,尤其是传言其中有位神秘的女客。但所有人最后都失望了,只看到一队雄赳赳,满身筋肉、胡子虬结的白人武夫。
实际上塞莱尼根本没从正经的港口上船,而是全身裹得密不透风,在一队侍女护卫的护送下,穿过茂盛繁密蚊虫成群的芦苇荡,转到大船的后面,从摇晃的悬梯爬进船舱。
身边人一味紧急地催促。
仓皇出逃,不过如此。
虽然安全上了船,其他人又抛下塞莱尼各自去收拾自己的船舱。她被一个人甩在肮脏杂乱的后甲板上,心中无限郁闷,只想撒手泼脚哭出来。
一个巨人般、脸上有条刀疤的克里特侍卫走过来,拎鸽子一般把她拽到暗处,仓啷一声用拇指弹开腰间重剑的鲨鱼皮刀鞘,对着她比划了几下,如一种警告,“上了船就请安分些,‘公主’!”口气冷硬无比,而且‘公主’这个称呼明显是嘲讽,他的嘲笑是热的,但血显然是冷的,看人的眼神就像飘着薄冰的大绿海。
塞莱尼惊恐地推到仓板边上,一脚踩进一堆缆绳,顿时动弹不得。几个水手叉手并脚地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并不上来阻止同伴的无礼,反而肆无忌惮的笑起来。
那人越发得意,待要继续威吓,有人走过来一拳掀翻了他。
塞莱尼害怕地捂着脸,冷不丁听到一声痛叫,心中大为惊异,偷偷从指缝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袭击者竟是个金发英俊少年,肢体修长柔韧,有碧海般的眼睛,淡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五官就像莹白的大理石神像,整个人宛如月光下的精灵。
在一众粗鄙壮硕的水手中间,就好像磊磊顽石中生出的生机勃发的橄榄树。
她惊奇地放下手,待要开口询问。少年却抢步上前单膝下跪,毕恭毕敬地呈上一只精美的杉木盒子,“这是我王的欢迎您的礼物,公主!陛下嘱咐,从今以后您身份已然不同往日,请您务必带上这个!”他冷淡而锐利得扫视四周,眼神里带着冰海的寒意,“以防有些不怀好意的人忘了您的身份,做出写不恰当的行为。”
塞莱尼不知所措地接过盒子,发现它沉甸甸分量不轻,不免有点拘谨,不敢贸然打开。
少年却用鼓励的目光示意她打开。
周围的人都不吭声,看他们眼光却很不友善,混杂着毫不掩饰的鄙薄、羡慕、妒忌。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不好,不知道坏到这个地步。咬牙泄愤似的掀掉包银的盖子,里面垫着腓尼基紫色织物的内层,上面赫然躺着一只繁复精美的月桂叶形黄金花冠。灿金和魅紫辉映,颇有豪华奢靡的意味。
周围爆发出一片嘘声。人们对塞莱尼报以古怪的眼神,不是尊敬也不是鄙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少年显然也吃了一惊,眼光一凛,像彗星划破幽蓝的夜空。但是很快地平复下去,体贴地问塞莱尼:“……船就要起航,您想再去看看送行的人吗?王还在下面港口跟埃及皇储告别……”
塞莱尼听见“皇储”,顿时一激灵清醒过来,不再去管什么盒子,顺手往少年手里一塞,“请帮我拿一下!”就提着裙子匆忙往前甲板跑。
少年看她方向不对,急忙大喊;“您不要到前面去,要看就在后面看看!”
塞莱尼闻言愣住,不解地回头看他。“为什么?我居然就那么见不得人吗?”她敏感地说。
“……也不是……”少年尴尬地说,“前面、前面比较危险,都是粗鲁的男人,我怕会冒犯您——要知道您刚来,他们并不知道船上多了一位美丽可爱的公主……”他斟酌着用词,半真半假。
塞莱尼看看自己身上厚重的斗篷,了然之外还带着点怀疑,这一路走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克里特王诚然待她亲厚,但总不喜她暴露在人前。
终归还是私生女的身份,她愤愤不平地想,怨怒地脱口而出:“反正我总是见不得人的!”
“您怎么那么想!”少年惊异地说。本国女子十分逆来顺受,她们是父兄的财物,看上去像一片娇柔美丽的花。美丽,但没有性格。而且长得彼此相似,看多了令人眼晕。
“笑话!就算是神还能以思想入罪?你们未免管的太宽,也太自以为是了!”她嗤笑,傲慢地昂着头不屑地说。一股脑把连日的不满发泄出来。仿佛还是北方领主家小姐的派头。一段时间的相处,她知道克里特是一个男权的国度,这里的人非常刚愎自用,打心眼里瞧不起女人。
两个卫兵谨慎地靠近她,其中一个是刚才的刀疤脸。他们拿着长矛,拦住了她的路。她去不了前面,十分恼怒,火气上来一个劲儿地踢打他们。可就像在踢打一堵墙,对他们毫无杀伤力,她的鞋子却差点飞出去。
两个壮汉哈哈大笑,叽里咕噜地讲着她听不懂的本土语言。她听不懂也知道是在嘲笑自己。她气得发疯,面红耳赤,头发都竖起来了,想从他们身边冲过去。
可这两个人好像家猫戏耍野鼠,总有办法拦住左突右冲的女孩的去路。
她对他们直跺脚,吐口水,却换来更严重的嘲笑。
塞莱尼气得满脸通红,全身发抖,极端愤怒之下索性扯掉厚重的斗篷,拉起繁复精丽的克里特式样镶珠长裙的裙摆,借着甲板上压舱的沙袋,一跃跳上宁芙女神向外伸展的船头雕刻。
干脆就骑在宁芙女神伸出的秀美勃颈上。
船上的人顿时哇哇大叫,以为看到了不得了的恶兆。传统上船头是不可以让女人接触的,尤其还是骑在神像的脖子上。
不过始作俑者却很满意这样开阔的视野,她对身后的呼叫置若罔闻,居高立下地看港口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朝他们挥手喊叫,好像乡间爬在大树上的顽童。
在一众喧哗中,她不胜惆怅想,也许自己一辈子也得不到这个朝阳般的男人,但是既然命运之神给了机会,有一线希望她也会全力拼杀。
这个人,拉美西斯,让她此生无法停留,也无法离开。
简直是一种无解的折磨。
拉美西斯在和国王寒暄告别,因为知道以后还会合作,两人都显得特别诚恳,期望给对方留下好印象,以便在日后取得更大的利益。
他听见声音,不悦地抬头,却见女孩粗鲁无礼、毫无风范的样子,瞥了一眼就转头不看。他皱了皱眉头,没有回应她热情的招呼。转过头对克里特王说:“公主既然返国,请多多教育才是。听说她年幼时在我国受到苛待,才会成今天这个样子,我实在非常抱歉!”
言下之意,暗指公主没有教养。他并不是太介意繁文缛节的人,但对尼菲塔莉以外的女人分外苛刻。
克里特国王闻言抬头看去,只见刚认下的女儿赤脚跨坐在船头女神像上,双目迷离,裙子拉起老高,发丝飘散,赤脚在空中晃荡,简直是乡间野丫头的做派,顿时气得脸色发青,吹胡子瞪眼,知道埃及皇储是在讽刺自己,又不好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发作。
他只好吞下对方不咸不淡的讥讽,暗暗想着下次交易一定给这小子开高价。“一定一定!那是自然!”匆匆结束了谈话,带着随员,三步两步跨上船去。
到了船上就出声大吼,“你们都是死人!还不快把公主给我弄下来!”震得甲板嗡嗡作响。
他凶戾地盯着塞莱尼的背影,好像做势要把她拖下来,眼中闪烁着暴戾的光,但只是一瞬,塞莱尼转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慈父的无奈:“好孩子,你先下来!告诉父亲,是他们伺候不周吗?让我的小公主不开心,一个个都该拖下去打一顿鞭子!”
有人上前,但是只是围着船头不动。因为塞莱尼处的位置不好,上前把她弄下来,搞不好自己都会掉进尼罗河里。再说他们也不敢贸然触摸女神像,更不想碰那个不祥的女孩。即使她是国王的女儿。
只有那个少年排众而出,身手敏捷的几个腾跃就到了女神像边上狭窄的船舷外侧,在克里特他就是出了名的跳牛高手。光滑狭窄的牛脊他不在话下,更不要说是木质的船舷了。
塞莱尼惊愕的看着他神色轻松像走平地一样靠近自己,动作轻捷,就像家猫走在房梁上。
她试着转了下身,才发现凭一己之力真的起不来了,更别说回到甲板上。她不禁后悔自己刚才得意忘形的举动。
“不要动!”美少年叫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引她转向,一点点从巨大的木头神像上挪下来,安然回到甲板上。
国王看见女儿平安下来,松了口气,也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甩手离开,“唉,怎么这么淘气呢,这孩子……”他状似叹息,其实冷漠地说着。
塞莱尼坐在压舱的沙袋上左右为难,脚下汪着鱼虾腥气的臭水,这是仆人们仓房和厨房溢出来的。她怎么也不能勉强自己踩下去。国王不在,周围的人乐的袖手旁观,仿佛看戏的乡下人,谁也不打算帮忙。
美貌少年走出老远,却不见塞莱尼跟上来,回头一看,才见她尴尬地坐在麻袋上,因为脚下脏污不敢赤脚踩下去。
少年急忙奔过去,在众人幸灾乐祸地目光中,解下肩头花纹华美的斗篷,摊在污秽的地面上,权当地毯。
塞莱尼感激地看他一眼。这是她进入克里特人的社群后第一个对她好的人。以放诸四海皆准的眼光来看,这是个教养良好的上等人,即便放在埃及也会为人所称道。
那么和这种人交往,就要和野蛮人区分开,既然要在克里特人中间生活下去,她就需要结交一些可以沟通的朋友。“多谢!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那少年闻言大喜,恭敬地跪倒答话:“回禀公主,我名阿克里斯,埃洛斯之子,阿格里帕之孙;家族世代是王的近侍。”在这一船的人中,只有他把塞莱尼真当个公主。“现在任您驱使,定不负所托!”他补充道。郑重亲吻塞莱尼的裙角以示效忠。
众人目瞪口呆,侧目以为怪事,不一会就讪讪散去。进仓房以前塞莱尼听见总管呼喝奴隶把她走过的地方都刷洗一遍,撒上克里特带来的圣水驱邪。至于船头的雕塑,好像也只好弃之不用,因为不能更换,整条船都不能用了,到尼罗河入海口就要换船,说是沾染了严重的晦气,不那么做所有人都会跟着遭殃,淹死在海里。
塞莱尼心中郁闷,她被人鄙薄私生女可以理解;但是在这里显然成了不祥之物,那既然这样,他们何必要费那么大的力气把她弄回国?果然是未开化的蛮族,行事简直不可理喻!
在到尼罗河口的这段路程里,鄙视的眼光更多,连她的侍女也明目张胆地给主人颜色看,趁她不在的时候把衣物首饰乱抛;如果塞莱尼不小心碰过她们的东西,那样物品就糟了厄运。会被立刻捆起来,丢进尼罗河,东西的主人还要往河里啐上几口。
塞莱尼不止一次看见她的值夜侍女,在下了夜班以后如释重负的样子,忙不迭跑到随船的祭司那里驱邪。
私下里,人们宁愿死掉也不碰她的东西。
有一天船上的一个孩子被蜜蜂蜇伤了,她按照家乡的土方子,从自己的房间拿出一点和了药粉的蜂蜜给他涂抹伤口。
那孩子的母亲跑来见了,顿时惊恐的尖叫;叫声吓哭了孩子,唤来了男人。那个粗壮的蛮族武士,二话不说抽出重剑,往塞莱尼头上挥了几下,像劈砍什么妖魔。
这在埃及是极为不友善的行为。
而且他们根本不和她解释什么,只是严厉而戒备地瞪着她。好像她是吃人的巫婆。
塞莱尼当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回到自己仓房就趴倒在床上痛哭。她派人去告诉父亲,可是侍女根本不知道国王在哪里,也不想帮她传话。
“您安分点吧!”她们斜着眼睛说,“还嫌自己不够讨人嫌么?连我们也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她哭得更凶,她们也不安慰,径自扭着纤细的腰肢扬长而去。
塞莱尼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或者有什么问题。在这陌生而严酷的族群里,人们严守自己神秘无情的准则,却始终当她异族人,不给她融入的机会。
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恍惚中听见有人讨论着遥远的克里特岛和克里特皇室的秘密,仿佛一再提起什么米诺斯王宫……
当她醒来,窗下说话的人已经散去,她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真实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他们已经航行到了尼罗河河口,前面就是波涛翻滚的葡萄酒色的大绿海。
海河交界的地方,河水的灰蓝和绿色的海水泾渭分明。难得一见的奇异景象。
塞莱尼想起母亲唱过的古老歌谣,“要是你能把海水和河水分开,你就会成为我真正的爱人……”
一个人向对他求爱的女孩如此骄傲地提出条件,也不管除了神,人类根本对这难题束手无策。她想起拉美西斯,根本连条件都不屑跟她提。
而且她不仅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
明天他们就要换船离开,直接航向传说中雾霭迷蒙的海岛克里特。
这是在埃及停留的最后一个夜晚,那是个有月亮的晚上。
可是分离在即,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苍凉。
她扶着船舷,轻轻哼唱着母亲留下的哀婉的调子:“……美丽的月亮公主,头顶着珍珠的繁星,发辫低下挂着一轮银子做的新月……”
他们叫她月亮公主,而世上大概只有不多的人当她是个公主。
银色的月光升起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塞莱尼却无限哀凉。她觉得自己命如飘萍,不知道要漂流到哪里。
暗影里有人走出来。他在黑暗中看了她许久。
她定睛看去,是那蓝眼睛的美少年阿克里斯。月光映照下,他精致的五官仿若精灵。
他走到船舷边,装作意外地看见她,“呵,公主,今天月色真好,你也在这里吗”好像谈天,又好像没话找话。蓝眼睛兀自闪烁着她也看不懂的神采,就像大绿海月光下神秘的潮汐。
他们谁都没说话,静静地并肩看那苍茫月色。过了一会,他悄悄把自己修长的手指覆住她搭在船舷上的细白的手,就像两棵缠绕的花茎。
她有些恼怒,想把手抽回来,打醒他,痛斥他的无礼。
但是她灵机一动,最终还是没有动。就那样任凭少年握着。
她想,如果没有拉美西斯,也许我真的会喜欢你。但是拉美西斯一直都在那里,远古洪荒的时候就在我心里。你们就像太阳和灿星的对比,再璀璨的星辉都会淹没在朝阳里。
而且,你来的太晚了。
她沉默许久,终于说话了:“……我想知道克里特的秘密……你们一直瞒着我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我不能不明不白的受委屈……”她不动声色地问,眼睛蓄满泪水,无助地看着大海,仿佛藏着人世所不能承受的忧伤。
阿基里斯转头看她,不免心头一动,咽了口口水。
他知道那是月光造成的梦魇,可还是像扑火的飞蛾,一头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