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夫人》歌于畔

31、第三十一章

　　她牵着马，艰难地挤出人群。看到人群外满脸冷漠，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唯独对她温柔地绽开一个笑颜的商一潇，心中的酸涩与委屈再也压抑不住，全都迫不及待要从她眼眶里流淌出来。

　　商一潇一看到这样的眼神，就清楚的知道顾团团发现了。他本也没打算瞒着顾团团她的身世，只是没想到要在这样残酷的时刻，讲起她被遗弃的故事。

　　“哥哥……那画上的人，是谁？”

　　顾团团走到商一潇的身边，抬起湿润的眼眸，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地问道。

　　商一潇无言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方才道：“画上那个人，叫唐霁年。你想知道她的故事么？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他们去到一个支着破旗招的茶馆，尽管旱灾已过，水是不缺的，然而茶树种植却受到了很大影响，估计明年产茶至少减产一半，因而哪怕只是一个路边上支着的茶铺，花钱买茶喝的人也是极少的。店小二为他们斟上茶，自己又去旁边地里收拾枯草，茶铺中仅剩商一潇顾团团二人。

　　商一潇本想润润喉咙，却发现自己障眼法幻化出来的人形，连杯子都举不起来，若是爬上桌子饮茶，又显得太过于奇怪，于是作罢。“唐霁容和唐霁年是一对孪生姊妹，她们的母亲，娘家姓李，十三岁就嫁到了唐家，没多久，就孕育了两个新的生命。在高乐二十三年间冬至，诞下了一对冰雪可人的双胞胎。孩子们的父亲给长女起名字叫霁容，唐李氏为自己的次女起了一个名字，叫霁年。生下孩子半年后，唐李氏发现这唐家有古怪。他们家嫡系每一代，无论男女，都是单传。说道这里，恐怕你已经猜到了。哪有那么凑巧，唐家都是单传？不是没有出现过有很多后人的情况下，但是……唐家的家主选好了自己的继承人后，会人为的……让自己的后代变成单传。也就是如果是诞下双胞胎，为了家族运道，会舍弃一个。”

　　顾团团：“兴许……不止是舍弃吧。”她看着商一潇，澄澈如水晶的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她轻声道：“是谋杀吧。”

　　“唐夫人因为想留住二女儿，所以将她舍弃在了荒野，希冀能有人收留她。谁料这二女儿有奇缘，竟然真的有了一条活路，她有了一对不会老去的养父母，生活得很幸福。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奇妙，你从没想过还能再见一面的人，就这样相逢了，在离开生母十三年后，前阵子，霁年见上了母亲的最后一面。”尽管，是见到母亲魂飞魄散，终归地府的最后一面。

　　“唐夫人心疼二女儿，未曾相逢之前，再三叮嘱不要让霁年知道自己被抛弃了，她说，‘不用对她提起我，只当做是荒年间，家里没有饭吃，只好扔下她吧’，见了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是拳拳慈母心，然而我觉得，霁年应该也很想知道自己的来处吧。”商一潇说，“其实霁年从小就很乖，她也很坚强，并不是像城墙上挂着追杀令写的那般，是个狼心狗肺，弑母之人。可以说，我从未见过，比她还乖巧、坚强、善良、真挚的小女孩，看到她的一个笑是可以给我带来希望的。侮辱她的那些辱母、驾驭凶兽，全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有人想要重金买下她的命罢了。”

　　顾团团泪盈于睫，“是啊，她一直，也很想知道自己的来处。是不是也曾有人爱过她，对她温柔以待。在她饥饿时，予她食物，在她寒冷时，予她温暖。”

　　“自然是有的。”商一潇语气中依稀还有些怀念，“也许她不记得了。但是我保证，她曾拥有过这世上最好的。”

　　能够被未来的涂山狐王予以温暖的，足够独一无二了吧。

　　顾团团到此时，才知道今早商一潇所故意演出来的那出戏，好叫她“妆成”另一个模样。他原来是早就知道了，只是还是心软了，没能告诉她实情罢。

　　她的小命被卖得那么贵，她活到现在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钱。

　　看来那位唐家的家主……真的很有钱啊。

　　竟然舍得花那么多钱来买她的命，那她可得好好活着，叫那狠心绝肺的人都看到她过得多自在。

　　十四周岁的唐霁年……不，是顾团团道：“这些，都是唐夫人告诉你的吗？”

　　“对，”商一潇道，“唐夫人很为别人着想，也很真挚，你如果想听，我改日将唐夫人的故事告诉你。只是现在，我们该走了，盛京不欢迎我们，我们回毕山也好，回我的老家涂山也好……去哪里都好。团团，天下之大，你想去哪里？”

　　“我很想听唐夫人的故事，也很想去探索一下唐府的秘密。是什么样的风水，让他们骨肉相残，世代不休？是什么样的老祖宗，要用子孙后辈的血来献祭？”顾团团眼光中有碎掉的星光，和不屈的火焰，“我很想去盛京再看看，也很想去见一下那个拥有一切资源的，唐霁年的姐姐。不知道她是否活得很好，是否知道自己拥有的所有一切，都需要用妹妹的鲜血来染遍。你猜，她若是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一个妹妹，在第一次见面时，是想先拥抱，还是先拔刀？”

　　“团团，”商一潇无奈道，“我们走吧，这不是久留之地。”

　　“若这里注定是埋骨之地，想来逃去哪里都没有办法活下去，不如就好好在这里看着，哪怕死在这里，黄土一抷掩风流，把我眼睛埋在地里，我也要睁眼看看这唐府何日亡！”

　　顾团团难得有这般火气大的时候，也难得有这般坚定、孤注一掷的时候，温柔如常的声音听在商一潇耳朵里变成一柄伤心小刀，顺着耳朵钻进了他的心里，直听得他生疼生疼的。

　　——她怎么舍得将她的小命扔在这里呢？

　　商一潇想起在十三年前，最初与顾团团相逢时，还是在他的逃命途中，在如姨死后，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刻，他也没动过将她扔下的念头，他从来没有将她的小命看得这么轻过，他也绝不容许，她将自己的小命轻易扔下！

　　否则……将他商一潇又放在何处呢？

　　顾团团只见商一潇幻化出的人形神色平静得像是无波的深海，里面多少内流涌动，都掩藏在平静的海面之下。

　　她可以从商一潇的狐狸脸上看出他的喜怒哀乐，然而商一潇幻化出来的男子模样，她却很难揣测商一潇想的是什么。于是说完那一袭掷地有声的话之后，对上商一潇的眼眸，她的心却无端地坠得慌。

　　对着自己心仪的一张脸，她却不敢说话，此刻更加思念狐狸形态的商一潇了，至少……抱住撒个娇，商一潇就会无所不应了。商一潇没有给任何回应的时候，一张脸显得威严又冷漠，顾团团害怕自己做出的决定令他不喜，令他也做出抛弃自己的决定。

　　——她打心眼里，怕极了自己是被遗留下的那一个。

　　她不觉得自己的决定下得鲁莽而轻易，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她存在的意义对于商一潇而言有多重要一样。

　　“既然你去意已决，”商一潇道，“团团，向来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只是我不能看着你去死，而我还活着。”他微微笑起来，风光霁月，好似谈论的不是一个生死攸关的小事，而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那样轻松：“我会陪着你的。你不要怕。”

　　顾团团喉头像是堵了一口棉花，张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心里充实得不可思议，在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时，她曾十分怨愤，为什么唐家的“骨肉至亲”，不能放她一条生路，选择让她活下去，一时又觉得，若是按照唐家的家训，让那个一母同胞的姐姐去死也过于恶毒。

　　商一潇与她，并非同源，甚至都不是同一族，他们天南海北的相逢，都成为了顾家的孩子，成了难解难分的异性兄妹。她走路，说话，都是商一潇教授的，她给商一潇带去了很多很多麻烦，可是商一潇说着这样一番话，叫她听得满是幸福感，这才是家人能给与的力量。

　　她觉得自己落到了实处。

　　无论行至何处，总有归途。

　　顾团团想到自己自幼就会做的那个梦，梦里有一个和她一般大小、一般模样的女孩，她在梦里学会了唐家的传承，十年一梦，在梦里，她阅尽了唐霁容十年的时光，以至于她甚至误以为自己和这未曾相识的姐姐也是熟识的。尽管，在姐姐唐霁容和父亲唐振川的眼里，她从来都是隐形的。

　　原本她就认为，一定是特别的缘分，才能让她在梦里经历另一个人的人生，现在一看，果真也不无道理。

　　毕竟也不是世界上随意两个人，就是一母同胞的姊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