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夫人》歌于畔

30、第三十章

　　顾团团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方才养好了精神。从见到生母自自己面前消失不见后，她便消沉了不少，直到今日整个人方才有了种起死回生的感觉。

　　商一潇见她精神好转，便道：“咱们出来这些时日了，你我课业都耽误不少。我倒无所谓，男儿生当做人杰，况乎我天道注定尚有四百余岁好活，团团你可不一定了啊。好不容易学点画皮术，整日里都不练，等你回到家里，看娘怎么收拾你。”

　　话音刚落，团团就想起百骨随手就能抄起一柄扫帚揍人的好功夫来，顿时怂了。

　　“只是娘准备用来妆成的画笔与洗颜露，都是有限的，若用画笔重新描好眉目，半个月才能消掉，而若是用洗颜露洗去妆成的模样，洗颜露又是有限的……”

　　“你不是也会调么。”商一潇完全没将这当回事，笑道：“可是哥哥我看你的模样看了足足十几年，也有些乏了。不如每过半月换一个美人脸陪着我，就如我——”

　　话音刚落地，他便变出个人形来，轻咳两声道：“我也会变成不一样的模样，好让你洗洗眼睛一样。”

　　这世上最懂顾团团的莫过于商一潇了，他毫无预兆地摇身一变成了个英俊潇洒的少年男子模样，不过十六七岁，剑眉锋利，挑入鬓角，五官英挺有型，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商一潇化出的人形较顾团团高出一头来，仍旧同他狐狸身一样，穿着一袭白袍，头发却是没有东西可挽起，青丝如瀑，垂在肩头。

　　商一潇眼角余光轻轻瞥了一眼顾团团，顾团团霎时脸都红透了，一时间甚至不知道眼睛该往何处放。

　　他轻笑：“了解你吧，同狐狸一道，怕是没有和少年郎一道来得开心罢！”

　　顾团团脸红红地分辨道：“不是此理！若是你，无论是什么形态陪在我身边，我都是开心的。”话虽这么说，她却是不太好意思多看商一潇几眼的。虽然明知这俊朗公子是狐狸小哥哥化形，但是她却控制不了自己一看商一潇就脸红，索性就盯着地上，眼光都像是长在土里了拔了拔不出来。

　　实在是日久相处，尽管山上见到的男子极少极少，但是商一潇偏偏就知道她隐秘的喜好，一变就是一个准儿，顾团团也哭笑不得。

　　“哥哥我总算没看错人，团团是将我放在心上的。我亦攒了很久的运气，都花在了遇见你。”商一潇的狐狸眼，含情脉脉地将顾团团望着，一个模样英俊的少年专注地看着你，就像是你是这世上唯一的珍宝似的，这种被珍视的感觉就像是喷薄欲出的岩浆，翻滚沸腾在心间一样。

　　“别说了，”顾团团眼睛都羞红了，她羞恼地瞪了一下商一潇，然而她的她伸手探了探脸颊，脸颊热乎乎的，她憋出一口气地道：“我妆成还不行嘛！！”

　　商一潇看她的脸红扑扑地像个水蜜桃般清甜，就想一口咬下去尝尝沁甜的汁，好悬忍住了，舌头伸出来舔了舔自己的犬齿。

　　一边又有些心痒痒，一边又怕她疼，有些舍不得。

　　就像是……

　　心本如悬崖般坚硬，却在夹缝里，颤巍巍地长出一株天生柔弱，性本坚强的花来。

　　顾团团转身背着他，对着铜盆里的影子妆成，商一潇看着背过身去的团团，眸中闪过几缕柔情。

　　那么丁点大的孩子，竟然都长这么大了，是个大姑娘了，将来也会有她自己的人生，而他，在她的余生，都只是一只狐狸。

　　他看着顾团团的背影，这个孩子以后会嫁人，也会有自己的夫君，为所爱之人诞下有她血脉的孩子。而他的寿命，长得足以看到这个女孩从青春年少到耄耋老年，而后与所爱之人携手步入黄泉。

　　她的一生不会孤单。她虽然没有生父生母照料，却幸运地做了顾家的女儿，她虽然没有了姐姐，却多了一个如兄如父的商一潇。

　　就像是这是上天对她被所抛弃，被遗忘，而特意安排的补偿一样。

　　只有他白来一场人间，白经历一场红尘，然后被顾团团永远的抛弃。

　　*

　　他尚在愣神，顾团团那厢却已妆毕。

　　商一潇赶紧敛了思绪，吊儿郎当地走到顾团团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下。

　　“看我做什么。”顾团团原本强撑着要与他对视，最后忍不住笑出来，“你不要看着我呀。”

　　妆成后的顾团团看起来极其普通，她的脸上似乎浓缩了华夏村花的特色，黄扑扑的脸颊，轮廓却很分明，一看就是要亲自下地的贫农之女，常年的劳作让她皮肤变得黑黄黑黄的，眉毛浓黑，唯有一双眼睛活灵活现像会说话一样。朱唇饱满，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

　　商一潇伸出手去想戳一戳，却戳了个空——

　　他连身子都是障眼法来的，如何自己却成了当局者迷。

　　于是讪讪的收回了安禄山之爪。

　　看到团团妆成后的模样，他倒是也放心不少，这世上想必没几个人知道有“画皮师”这种职业。而顾团团，却因家学缘故，早早就习得了这门手艺。

　　不得不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团团这模样别说路人了，就连耳鬓厮磨一道长大的商一潇路过她的身边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商一潇总算将心揣回了胸腔里，若无其事地指使着团团干这干那。

　　他们借宿的这个农家是个四合院，厢房里都是借宿之人，昨日前来借住时，商一潇是一副少年公子的样子，和眼下相差无几，顾团团也是水灵灵的顾家一枝花，今日出门时，商一潇一如昨日，顾团团却整得像是晒太阳晒了两辈子，跌入土坑中无数次一样，浑身散发着朴素的芬芳。

　　连旁边借宿的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不明白这个纨绔不羁的少年公子昨日携大家闺秀入住，今日怎么……饥不择食地收留了隔壁农夫家的闺女。

　　甚至有人路过商一潇的身边，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哼声。

　　商一潇讪讪地笑了笑，顾团团玩心大起，假哭起来：“俺爹还在等俺回家，少爷，你放过我吧……”

　　“这衣服再好看，也不是俺该穿的啊。这一看就是大家小姐的衣裳，俺穿不合适……”

　　她穿着先前家中带来的衣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顾家养闺女自然是富养，她兀地把自己打扮成了村姑模样，再穿着之前的衣裳上身自然是有些违和。

　　边上借宿的人眼下更是看不上商一潇了，想来是觉得他用一套衣裳就玷|污了一个姑娘的清白似的。

　　商一潇原本没有那么薄面，只是在那样的眼光注视下，好像自己当真做了什么玷|污顾团团的事情，这般一想，他也莫名有些脸热，心里火辣辣的。

　　依着他的性子，本会继续调侃下去，今次却什么都没说，直接拂袖而去。

　　顾团团还有些莫名，牵了马，急急追上去：“公子，恁的马，别忘了，可多钱了呢！”心里却笑开了花。

　　引花溪如今没什么人，却因为是在城门附近，在进城拥堵的情况下，往往排长队都会排到引花溪附近，这也衍生出了一些引花溪附近的小商贩，农忙时就去田里下力，农闲时就过来卖些包子馒头烙饼，排了许久队腹内饥饿难当的人们，往往也会买些干粮充饥。

　　哪怕在旱灾之后，也有附近的村民在引花溪附近摆着摊，以物易物，做点小生意糊口。

　　顾团团牵着马，和商一潇走到盛京城门口，却看见许多人围在城门口，却不是要排队进城，顾团团年少心性，对商一潇道：“哥，你看，那边好多人！我也要去看看！”

　　商一潇都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牵着马往人群中走去。

　　“城中有一恶女，弑亲娘，貌如好女，然心狠手辣！养一凶禽白狐，如有信，敬请告之盛京唐府。若有人杀之除恶，则赏金千两，以人头为证。”

　　她挤到人群中，脸啪地一声被挤到那杀人告示之下，好容易挣扎着仰了个头动作，才将那杀人告示看了个分明。在文字之下，附有一张“恶女”的画像，“恶女”身旁，画着一只“凶禽”白狐，恶女容貌与顾团团有八分相似，凶禽白狐满口鲜血，口中衔着一根淌血的女人手臂。

　　顾团团看着这张指控杀人的告示，手变得沁凉。好在老马温顺，只静静地站着，略带不安地打着响鼻。

　　“这世上竟然有连亲娘都杀的人……人心不古啊……”一个老翁微眯着眼睛看了许久许久，最后哀凉地叹了口气，“到底是什么仇哦，驱凶兽咬死娘亲！古人云，养儿方知父母恩，此人不恩将仇报，将来定要投胎畜生道！”

　　“是啊，看模样，这姑娘还小吧，也不知道说亲了没有哦，说亲了那还不吓死人家婆婆的啦！连亲娘都能杀的人，杀个婆婆又岂会心慈手软！”

　　“年纪轻轻手上就粘上人血了，活该被武林万里追杀！”

　　……

　　周遭的人说得纷纷杂杂，顾团团站在人群中央，觉得自己如坠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