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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跟你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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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内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流动光影。乔悦宁坐在驾驶座,目光专注地落在前方路面上,手却有些不老实。
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悄然滑下,先是搭在中央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皮质表面。敲着敲着,那手指便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寸寸地向右侧挪动。
先是碰到了周景骅的左腿裤管,底下是温热的肌肉。他没有动,似乎正专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
乔悦宁的胆子大了些,屁股往座位的右边挪了挪,指尖终于触到了他右腿的裤管。
她能立刻感觉到不同。右腿的轮廓更加纤细,隔着布料摸上去,肌肉的质感也更为松软。她的手指沿着大腿内侧缓缓向上游移,停在了他习惯性按压的位置。就在她的指尖准备更深入“探索”时,周景骅的声音平静地响了起来。
他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司机师傅,”他的尾音微微上扬,“请自重。”
乔悦宁的手指顿住,却没有立刻缩回。她反而更用力地按了按,隔着布料感受他肌肉在按压下的微微凹陷。
“我在检查。”她理直气壮地说,“看看乘客的安全带系好没有。”
周景骅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检查安全带需要摸大腿?”他挑眉,语气里的调侃更浓了。
“全面检查。”乔悦宁嘴硬,手指却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就在她准备缩回手的瞬间,周景骅的左手忽然落下,准确无误地覆住了她作乱的手。
“检查完了?”他问,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皮肤。
乔悦宁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她的手老老实实地待在他掌心,指尖却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景骅,”她忽然问,声音轻了下来,“你如果用双拐走路,会不会比现在轻松一些?”
周景骅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但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嗯,”他最终应了一声,声音很平静,“会轻松很多。双拐更稳定,走起来没那么累。”
乔悦宁侧过头看他:“那你为啥不用?”
周景骅转过头,对上她困惑的目光。“因为我现在还能用手杖。”他说,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手杖虽然吃力,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严重’。”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老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我有个朋友,姓吴,”周景骅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短暂的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情况比我严重些。”
“介绍我认识。”乔悦宁立刻打断他,眼睛都没从路面上移开,语气却带着故意的好奇。
周景骅握住她的手明显用力捏了捏,以示警告。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光:“去检查,医生建议他用轮椅,他偏不,非要坚持用拐杖。”
“帅吗?”乔悦宁又假装一本正经地问,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开始上扬。
周景骅斜睨了她一眼,决定不接这个明显在逗他的茬,自顾自地继续说:“后来他女朋友知道了医生的话,把他骂哭了。”
乔悦宁眨眨眼,语气更加真挚无辜,“把他微信推给我。”
“乔、悦、宁。”周景骅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全名,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
乔悦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景骅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但笑着笑着,他的目光渐渐沉静下来,看向她时,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所以我在想,”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拇指依旧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过几年,等我必须用双拐或者轮椅的时候,你会不会也那样骂我?”
乔悦宁的笑容凝在脸上。她转过头,认真地看向他。
阳光正好从她这一侧的车窗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不会。”她说,声音异常坚定。
周景骅挑眉,等待她的下文。
“我会陪着你”。
周景骅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放到唇边,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快把他微信推给我。”
周景骅对着窗外翻了个白眼。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穿过最后一段林荫道,在一处青砖灰瓦的古建筑群前缓缓停下。
阳光正好,将飞檐斗拱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游客三三两两,说话声、笑声、导游的解说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
周景骅先下车,乔悦宁锁好车走过来,很自然地走到他右侧。
“走吧?”她轻声问。
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树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周景骅拄着手杖,站在一截明显高于其他石板的台阶前,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这截台阶显然是后来修补的,石料颜色略新,高度也比旁边的台阶高出约五厘米。
乔悦宁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那截台阶上。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提醒什么。
周景骅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
他故意没有选择旁边更平缓的路径,而是将手杖尖对准了那截高出的石板边缘,然后努力将右腿甩出去。可是试了好几次,右腿碰到台阶边缘又瘫软地落回来。
又试了好几次,呼吸明显变得急促,最后他站住了。
他甚至还有余暇,借着调整站姿的空隙,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乔悦宁一眼。
乔悦宁捕捉到了,他的眼神里面没有后怕,没有紧张,只有得逞的狡黠和得意。
他是故意的。
乔悦宁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瞪着周景骅的后脑勺,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
周景骅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他不再看她,而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拄着手杖,一级一级,慢慢走上台阶。
乔悦宁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得有点重。
走到台阶顶端的小平台,周景骅停下稍作休息。他转过身,看向还在最后几级台阶上的乔悦宁,对她露出了笑容。
“小乌龟比我还慢”,语气自然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乔悦宁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她快步走上最后两级台阶,站到他面前,仰头瞪着他,胸口起伏。
她张了张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景骅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小片阴影。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伸出手,轻轻拂开了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哄劝,“下次不敢了。”
才怪。
乔悦宁在他眼里分明看到了这句话。
下次还敢,下下次也敢,他就是在报复上午不许他用拐和扶腿。
她气得别过头,不想看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点火气,终究还是败给了心疼。
“风水轮流转。”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带着点笑意。
乔悦宁一愣,没明白:“什么?”她转回头,默默地站到他身侧,用身体挡住另一边可能经过的人流。
慢慢走到古建筑入口,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阳光将门内照得一片明亮。典型的明清建筑门槛,黑漆木料,高度足有四十厘米,像一道矮墙横亘在入口处。
周景骅在门槛前停下。
“需要帮忙吗?”有路人问。
“不用”。
乔悦宁在他身后抱着胳膊看着他。
周景骅先将手杖稳稳抵在门槛内侧地面,试图以此为支点,跨过门槛,但就在他试图将重心完全移到左腿,想让右腿跟上,右腿在空中无力地晃了晃,始终无法抬到足够高度。
周景骅的右腿在空中徒劳晃动时,她的心脏也跟着悬空。
他无计,于是便换了一种方式,侧身用手撑门槛,重心前倾。这个姿势让他的右腿有了更多活动空间,但门槛太窄,手掌无法稳固支撑,整个人的重心变得摇摇欲坠。他尝试了一次,双手刚用力,身体就前倾得几乎要栽倒,旁边路过老太太看见周景骅的动作轻呼一声“小心呐”,这一次被迫中止。
这个动作看得她头皮发麻。
别试了,她心想。乔悦宁又看见他盯着门槛的眼神,“爬过去”的打算明明白白写在他的脸上。
周围的游客越来越多。
乔悦宁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周景骅身上,也扎在她心上。但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
她快步上前,说“扶稳门框。”。
她跨过门槛,转身,伸手,托起他的右腿越过门槛,落地。
跨过那道门槛后,周景骅并没有立刻松开扶着门框的手。
他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乔悦宁。阳光从庭院里斜射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那上面有一种乔悦宁非常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刚才可是你先犯规的。”
乔悦宁正用手帮他拍去裤子上的浮灰,闻言动作一顿,瞪大眼睛看他:“我那是帮你!”
“嗯,帮我。”周景骅点头,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非常‘热心’地、‘主动’地帮了我。”他故意加重了那几个词,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理亏,最后只能气鼓鼓地别过脸:“特殊情况不算。”
“哦?”周景骅挑眉,拄着手杖慢悠悠地往前挪了一步,凑近她。他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带着笑意,痒痒的。乔悦宁耳朵尖微微发红,转过头想瞪他,却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
“你”她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一句,“太过分了。”
周景骅低低地笑了,他终于松开扶门框的手,改为扶在自己的右腿上。“走吧,”他语气轻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庭院深处有座六角亭,红柱灰瓦,檐角轻轻翘起,掩映在几棵高大的古柏后面。通往亭子的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石块圆润,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
周景骅走得很慢,手杖点在石缝间,发出“笃、笃”的闷响,乔悦宁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亭子里果然空无一人。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被厚重的枝叶过滤,只剩下光斑在亭内的石桌石凳上晃动。周景骅在石凳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将手杖靠在身侧,左手习惯性地按上大腿,轻轻揉捏。
乔悦宁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水递给他。周景骅接过,喝了一口,然后静静地看着她。庭院里极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游客谈笑声。阳光透过亭角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宁宁。”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过来。”
乔悦宁眨了眨眼,还是起身,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刚站定,周景骅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她顺势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还生气吗?”他问,拇指摩挲着她的虎口。
“生什么气?”乔悦宁故意装傻。
“气我算计你。”周景骅坦率得让人无奈。
乔悦宁沉默了。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有一层薄茧,是长期用手杖磨出来的。半晌,她才轻声说:“有一点。”
“对不起。”他低声说,手指收紧,将她整只手包在掌心,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乔悦宁摇摇头,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没事,下次直接说。直接说‘宁宁,这个门槛我过不去,帮帮我’。好不好?”
周景骅看着她强装笑意的脸,他点头,很郑重地说:“好。”
然后他倾身,吻了她。乔悦宁愣了一秒,随即闭上眼睛,手攀上他的肩。这个吻在寂静无人的古亭里,在午后慵懒的光斑中,温柔而绵长。不知过了多久,周景骅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他的眼睛很近,近到乔悦宁能看清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小小的,脸颊绯红,眼神迷蒙。
“宁宁,”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湿润的唇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舍不得你。
乔悦宁笑了,心里柔软得不像话。“俺也一样。”她学着他的调子,却藏不住声音里的哽咽。她凑上去,飞快地在他唇上又啄了一下,“明天上午十点的高铁?”
“嗯。”一个字,轻飘飘的。
离别的愁思悄然弥漫,带着微凉的湿意。乔悦宁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眼底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不肯移开目光,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
周景骅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他的眼神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现在回去,还是再坐会儿?”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乔悦宁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忽然眯起眼睛,里面闪过一抹亮光。“回去收拾东西。”
“嗯?”周景骅一时没反应过来。
“收拾东西,”乔悦宁一字一顿,说得清晰又认真“明天,跟你走。”
周景骅彻底怔住,像是没听懂。
乔悦宁看着他难得呆愣的样子,凑近他,手不由得抚上他细弱的大腿,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他耳廓:“我跟你过去。”她顿了顿,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垂,“然后,把你,吃、干、抹、净。”
他沉默了。
他深深地望进她眼底,那目光像带着钩子,要将她的灵魂也一同攫取。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不如。”他停顿,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气息交融,将那未竟的邀请,连同所有滚烫的意图,清晰地递送:“我们现在,就回家。”